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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浓情共良宵 疑心两相离 李 ...

  •   李世晴一行人乘船离岛,不过半日,又返回西山脚下,被安排住进一栋宅院。
      宿苍山庄连日以来大肆搜捕李世晴等人,却未有结果,如今绝难料到李世晴等人竟隐身于西山脚下。更何况,太湖鱼米之乡,商贸通达,宅院隐于闹市之中,借往来人流为屏障,若能安心躲藏,的确是上好的隐身之所。
      只不过,在一行人中,古三通生性乐观不拘,最不愿受束缚。此前在百花岛上,古三通因担心李世晴伤势,才乖乖待了那些时日,如今离岛,又变得如脱缰野马一般,非要出门游玩。李世晴执拗不过,只能再三叮嘱不可生事,古三通亦郑重承诺,却趁着李世晴分神思考之时,带着素心不知去向。
      古三通前脚刚走,花白凤也坐不住,闹着要李世晴陪她出门游玩。
      “可是……”
      “没事的!苗嬷嬷已经打探过了,今天下午陈玄松亲自带着大批人手离开山庄。我想,一定是郑无相回来告诉陈玄松你在百花岛的行踪。这会儿,宿苍山庄的人正在太湖上四处搜捕,哪还顾得上这里?”
      花白凤见李世晴神情仍有忧虑,又抱着他的胳膊撒娇。李世晴只能无奈一笑,他知道花白凤为何非要出门游玩。这栋宅院位于闹市之中,此刻一方院墙之外,灯火融融,锣鼓喧嚣,好不热闹。
      “什么事情这么热闹?”
      “算时日,今日是白露节气,这应该是太湖渔民特有的祭祀庆典。”
      “是什么样的的庆典?我还没见过呢!”
      花白凤直言快语,李世晴却不禁心中感慨。花白凤是苗疆女子,不懂中原风俗也不奇怪。花白凤追随哥哥游历中原,本可一览中原风土人情,却因为和中原武林的世仇,被排挤羞辱,以至于对中原文化心怀厌恶。只是花白凤毕竟少女青春,正是喜好玩乐的年纪,此刻见院墙之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不禁玩性大发,将汉苗嫌隙抛诸脑后。李世晴原本心有忧虑,却见花白凤眼中满是期待,又想到她连日来所遭受的危险与痛苦,如今难得有机会让她暂时忘却烦忧,如普通的少女一般玩乐。最终,李世晴心软,牵起花白凤的手。
      “就一会儿!而且你要答应我,不许离开我的身边。如果察觉有任何不妥,可要立刻回来!”
      “嗯!”
      就这样,二人简单装扮后,结伴出门。
      自古以来,太湖渔民就有于白露时节祭拜大禹的习俗。太湖渔民依水而居,而据古书所载:禹之湮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故而太湖渔民奉大禹为尊,每年清明、白露隆重祭祀,为一方盛典。
      李世晴、花白凤刚一出门,几乎被拥挤的人潮所吞没。二人结伴穿梭于人潮之中,只见四周灯火璀璨,亮如白昼,人声鼎沸,百里可闻,街道两侧摊位摆满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叫人眼花缭乱。
      李世晴起初十分谨慎,四下警惕。可花白凤天性疏朗,活泼好动,见这一番热闹非凡的夜市,将一切烦恼忧虑抛诸脑后,上蹿下跳,左右探看,只觉得所有一切都是新奇有趣,若不是李世晴紧紧牵着她的手,花白凤早已跑得不见人影。
      或许是受花白凤的明朗快乐所感染,李世晴心中忧虑渐消,嘴角展露出宠溺的笑容。
      二人穿过拥挤的主街,来到一处河道。此处人流渐少,不似街上那么热闹,却沿河道有一派香棚,棚内桌上摆放着香炉与各色蔬果,还有许多泥塑神像。李世晴知道,这是各家居民按照习俗,摆设香棚,祭祀禹王。可花白凤对此一无所知,她只见桌上泥塑五颜六色,栩栩如生,大感有趣,想也不想地伸手去摸。却不料棚内横出一把掸子,险些打中花白凤的手。
      “拿来的臭丫头!一点规矩也不懂!”
      香棚之内走出一位大娘,凶神恶煞地破口大骂。花白凤性子刚烈,毫不示弱。
      “什么啊!我又不偷又不抢,凭什么骂人?”
      “抱歉!抱歉!”李世晴急忙上前,一面将花白凤护在身后,一面向大娘低头致歉,“内子不懂规矩,是我教导疏失,望请恕罪!”
      大娘仍在谩骂,却未走出香棚,李世晴见状,赶紧带着花白凤离开。
      二人远离河道,来到一棵大树下,期间花白凤不停地挣扎。
      “你放开我!”
      “好了,你不要胡闹!”李世晴放开花白凤的手,扶住她的双肩,尝试安抚。
      “我胡闹?刚才那个人无缘无故对我又打又骂,怎么反倒是我在胡闹?”
      “你不懂!”李世晴无奈地解释道,“禹王祭祀是太湖一带最重要的盛典,事关来年渔获收成。刚才你看到的那些泥人,都是用来祭祀的神像。你虽无恶意,但伸手触摸的确是冒犯,不怪那位大娘如此生气!”
      李世晴见花白凤仍是气闷,继续耐心道:
      “我猜,你们滇南苗人一定也有许多重要的节庆祭祀。你试想一下,如果在你十分重视的节庆祭祀之中,有一个汉人什么规矩也不懂,横冲直撞,冒犯神明,你会不会也这样生气呢?”
      李世晴耐心开导,花白凤怒火渐渐平息。其实,李世晴所说道理,花白凤也懂,只不过她自小被娇宠惯了,受不得半点委屈,扭头赌气道:
      “哼!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几块泥土吗?我才不稀罕!”
      李世晴见花白凤闷闷赌气的模样,虽说刁蛮任性,却不失娇憨可爱,直叫他哭笑不得。恰好此时,不远处传来一阵锣鼓声,李世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乌泱泱的人群围着一方四角高台,高台上张灯结彩,锣声镗镗,琴箫悠扬,几名男女对唱相和,好不热闹。
      “你看,那里有戏班子在搭台唱戏,一起去看看吧!”
      “不去!谁稀罕啊?”
      “我稀罕,你就当是陪我,好吗?”
      李世晴好言相劝,花白凤仍是扭头不作答,却也任由李世晴牵着她走向戏台。
      戏台之下,人潮涌涌。戏台近处,设了雅座,专供乡绅富商入座;远处,渔民们拖家带口,席地而坐,有的人伸长脖子望着戏台上的动静,但大多数人已不在乎戏台上表演如何,孩童们打闹嬉戏,女人们家长里短,而男人们则举着缺口瓷碗喝酒,大声谈笑,小贩们穿梭其间,捧着商品不停叫卖,糖葫芦、炒瓜子、酱牛肉等各式各样,还有一些小巧的首饰胭脂等等。
      李世晴、花白凤二人牵着手站在最外围。花白凤起初闷闷不乐,但逐渐被戏台上的乐声以及戏子们的妆容服饰所吸引。正看得入神,忽觉得头上一阵异样,伸手一摸,才发现发间多了一朵小巧的绢花。
      “你看!”李世晴在一旁举着一枚小铜镜。
      铜镜映照之中,花白凤看见,自己戴着一朵小小的桃红色绢花,说不上多么精致华丽,但不知是否因为四周融融灯火,这朵绢花与花白凤容貌相得益彰,艳丽之中平添一丝柔美。花白凤看得入神,不觉脸上浮现一抹红晕。
      “好看!”李世晴笑道。
      “哼!这算什么?”花白凤佯装不屑,却难掩嘴角笑容,“一朵小花,有什么稀奇?真要说的话,我们苗人女子所戴的银饰那才叫华美呢!”
      “哦,什么样的?”
      “你见过就知道了!”一谈到故乡风物,花白凤总是特别高兴,“每年七月,滇南会举行花神节庆。这花神节,可是苗家年轻儿女相会的节日,所有人围着篝火唱歌跳舞。那一天,我们苗家女子会穿上最美丽的衣裙,戴上最贵重精致的银饰,用凤仙花汁把指甲染红,打扮得漂漂亮亮,去和心上人相会。”
      “是吗?那……等我去了滇南,你愿意这样打扮给我看吗?”
      花白凤料想不到李世晴会这样说,不禁脸上红晕又深几分,羞涩道:
      “你……你说真的?你愿意和我回滇南?”
      “为什么不呢?”
      “我……我只是听说……听说你们汉人不是讲究女子要嫁夫随夫吗?你是玄机老人的弟子,怎会愿意和我这个魔教妖女走……”
      “正是因为我是玄机老人的弟子!”李世晴牵起花白凤的双手,正色道,“我春梦了无痕岂能与那些凡夫俗子相提并论?滇南是你的故乡,有许多你所钟爱的风物,那也就是我的故乡。只要你能开心,哪怕是天涯海角,我也会随你去!”
      “真的?”
      “当然是真的!更何况,我还从未去过滇南,实在想领略一番苗家风情。”
      李世晴此话不假。自玄机老人离世以后,李世晴独自游历,游访东海,远行西域,却还未去过滇南。倘若李世晴没有遇见花白凤,再过几年,他或许也会去滇南,但情形会大不一样。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每每听花白凤描述故乡,李世晴都不禁神往,想象那片哺育花白凤的雪山高原、河谷花海,如今更会想象花白凤所说的花神节庆,想象她穿着最美丽的苗家衣裙银饰,在熊熊篝火前轻盈舞蹈。
      “那就说定了!”花白凤勾起李世晴小指,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滇南,我穿上最美的衣裙银饰,打扮给你看!”
      “嗯!”李世晴坚定地回应。
      二人十指相扣,两相对视,眼波流转之间,一切情意已在不言中。
      “我们再走走吧!”
      二人结伴走回主街,又见一处杂耍表演,花白凤玩心又起,闹着要去看。可李世晴指了指一旁的食肆。
      “出来这么久,你一定饿了,我先去给你买点吃的。”
      李世晴牵着花白凤走向食肆,却忽然如受雷击一般呆立原地。
      花白凤原本伸着脖子张望远处杂耍,却忽然感觉手被松开,回头一看,只见李世晴如着魔般飞奔离去。
      花白凤大吃一惊,正要追去,不料四周人群被杂耍吸引,纷纷拥挤而来。花白凤被人潮逼得连连后退,好不容易脱身,却已不见李世晴踪影。
      “世晴哥哥……世晴哥哥……”
      花白凤连声呼唤,推开人群,四处寻找,却始终不见李世晴身影。花白凤越发心慌,急得像无头苍蝇一样团团乱转。就在花白凤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忽然感觉肩上被人一拍,以为是李世晴,欢喜回头,却见到另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你……”
      “跟我来!”
      那人二话不说,牵起花白凤的手,带她远离人群。二人脚步极快,不过片刻,来到一处幽暗的窄巷。花白凤看着眼前之人,即使在昏暗之中,依旧难掩他健壮的体型和炯炯有神的目光。
      “哥哥……”
      “你怎么了?”花白龙察觉花白凤情绪不对,急忙为她擦拭眼角泪珠。
      “没……没什么,我和人走散了……”
      “哈,你说的是无痕公子吧?”花白龙轻笑一声,安慰道,“傻丫头,无痕公子武功高强,如今伤势痊愈,天底下有几个人能奈他何?他一定是有事走开,有什么可着急?”
      花白龙这样一说,花白凤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其实,花白龙所说道理,花白凤本应明白,只是不知怎的,花白凤一见李世晴丢下她独自离去,竟莫名慌乱。想不到自小骄傲的南教圣女,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竟对李世晴如此依恋。
      “好些了?”
      “嗯……”花白凤平复心情,又想起了什么,心虚地看向花白龙,“那……那个……我们的事情……哥哥都知道了?”
      “苗长老和我说了一些。不过……其实之前我也看出来了。”
      花白龙如此一说,倒叫花白凤意料不到,不禁脸上一红,怯怯道:
      “哥哥……不生气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花白龙宠溺笑道,“你已经是大姑娘,尽可以挑选心仪的男儿。更何况,我们苗人敢爱敢恨,才不像汉人那么多臭规矩!只要是你喜欢,哥哥都能接受。”
      “真的……”
      “当然!只不过……”花白龙忽地眉头一皱,“哥哥只是担心……你跟了他,会受委屈……”
      “不会的!”花白凤急忙辩解,“他对我很好,真的很好!而且……他也不像其他汉人一样……”
      “我知道!”花白龙柔声安抚,“你们的事情苗长老和我大致说了,之前无痕公子几次出面帮你,哥哥都看在眼里。他一个汉人,能为你做那些事,足见他的确不像其他人那样心胸狭隘。可是……人心偏见远比你想象得更加顽固,有时候甚至自己都不能发觉。南教与中原武林多年恩怨,哪是几句话就能说得清、放得下?这些日子你们一直在一起,你真的觉得他完全信任你,对你毫无隐瞒吗?”
      短短几句话,却刺中花白凤心中痛处,她不由得浑身一颤。花白凤回想这十日时光,她与李世晴朝夕相处,李世晴对她体贴照顾,无微不至,包容她的刁蛮任性,如此品质,莫说汉人,就是在苗人男子之中都属难得,这些花白凤都明白。可花白凤仍然感觉到隔阂,哪怕是二人在一起的时光,李世晴偶尔也会陷入沉思,有时只是一个不经意的怀疑的目光,却如同一根刺,着实扎在她的心中。
      “好了!”花白龙见花白凤神色愈发凝重,开口劝慰,“哥哥知道,你们二人情深义重,无痕公子也的确是好男儿,哥哥不该扰乱你的心思。你若实在心结难解,等无痕公子回来就向他问清楚。若是你开不了口,就让哥哥来替你试探。”
      花白凤此刻心如乱麻,听哥哥如此劝导,想也不想地点头答应。
      古人曾以“情比金坚”比喻男女恋慕,自以为金石不朽,则象征此情不渝。殊不知纵使如何坚硬的金石,一旦生了嫌隙,迟早也有土崩瓦解的一日。

      再看另一方,李世晴原本与花白凤结伴游玩,途径一家食肆,忽见食肆木柱之上一小处梅花刻印。这朵梅花虽不起眼,但纹路独特。李世晴猛然一醒,震惊之余,竟浑然忘了身边之人,头也不回地向梅花刻印所指方向奔去。
      李世晴顺着刻印所指,远离主街,又在街巷转角发现另一处梅花刻印,如此几番周折,最终来到一处僻静的河道旁。李世晴四下张望,看见树下人影闪动,轻声呼唤:
      “梅琴?”
      一个月前,李世晴离开花白凤,找到了梅琴,交代她去寻找一个人,代为调查一件事,自己则隐身在西山脚下金庭县,相约如有消息,则用留下梅花暗号联络。可后来,宿苍山庄设下陷阱捕抓古三通,李世晴出手相救,被带到百花岛上,得知花白凤泣血炼蛊之事。李世晴既是心疼又是愧疚,因此十日来寸步不离照顾花白凤,浑然忘了和梅琴的约定,直到今晚看见梅花暗号,才猛然醒起。
      梅琴听见李世晴的呼声,惊喜交加,飞奔而来。紧接着,又有一个人影从树后走出。
      李世晴一面扶住梅琴,抚摸她的头以作安慰,一面打量着来人。只见眼前人是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面容俊秀,只是双颊潮红,身子摇摇晃晃,似是醉酒,但眼中精光不减。
      “你就是……张进酒?”
      此人不答,反而提起手中酒壶,仰头一饮,挥袖擦尽嘴角酒液。
      “将进酒,杯莫停。贱名何足道?”
      此人放浪形骸,李世晴见之有趣,若是以往,他倒愿意结交,怎奈形势紧急。
      “是我不情之请,劳烦兄台!不知……”
      李世晴话未说完,却被挥袖打断。
      “不必多说!江湖人恩怨分明,玄机老人对我师门大恩大德,先师曾交代,只要是持有玄机老人信物之人,无论有何要求,哪怕赴汤蹈火也要报答。况且,我什么也没有帮到……”
      此话一出,李世晴立刻急了。
      “查不到吗?”
      对此,张进酒只是微微一笑,从怀中摸出一枚银锭,交给李世晴。
      “这是我前几日在金庭县赌场摸来的,就当是酬谢小姑娘的这瓶梅花酒。”
      李世晴听出张进酒话里有话,心中一紧,正要翻看银锭背面,却被张进酒按住。李世晴抬头一看,只见张进酒一改醉眼朦胧的模样,无比严肃地看着李世晴。
      “公子既然托我调查,想必心中已有猜想。那么,你应该知道此事牵连之广,绝非你一人可以对抗,况且你如今也是自顾不暇,即便如此,你还要卷进去吗?”
      张进酒的话如同一把铁锤,敲打着李世晴的心。沉默片刻,只见李世晴释然一笑。
      “多谢张兄好意!你为我奔波,又如此设身处地为我着想,此恩李世晴铭记于心。只不过……人力有限,或许难违天意,只求心之所安。知己难得,古兄对我肝胆相照,那么我为他抛洒热血又有何妨?纵使千难万险,也要尽力而为。”
      李世晴豪言壮语,即使声量不高,亦振聋发聩。张进酒呆愣片刻,放声大笑。
      “说得好啊!一杯相属成知己,何必平生是故人?如今江湖传言,春梦了无痕师承玄机老人,虽武功高强,却人品低劣,实是恶意中伤。公子人中龙凤,更难得至善至情,今日有缘拜见,真乃吾三生之幸!”
      “张兄谬赞!张兄今日相助之恩,世晴……”
      李世晴话未说完,又被张进酒挥袖打断。
      “我说了,我什么也没有帮到,什么也没有给你。今夜过后,你我不曾见过。”
      张进酒决意置身事外,李世晴理解,于是默默点头答应。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张进酒放声高歌,潇洒离去,转瞬间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李世晴看着张进酒逐渐远去的背影,心情愈发沉重,他翻过银锭背面,月光清楚地照出背面刻印,李世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一旁的梅琴看着李世晴愈发凝重的神色,也是不由得着急,怯生生地开口道:
      “公子……这件事真的如此难办吗……”
      对此,李世晴笑而不答,摸了摸梅琴的头发,面色疲惫。
      梅琴追随李世晴已有数年,印象里只有他儒雅随和、意气风发的模样,何曾见过他这般忧愁困顿。梅琴张口欲言,却又止住,支吾半天,终于下定决心。
      “我知道公子为古少侠忧心,这几日,我听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消息。”
      听到此处,李世晴不禁心中一紧,他在百花岛上逍遥度日,浑然忘了时光流转,不知江湖风云变幻。李世晴见梅琴神情严肃,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他不禁想道,若是能够此生不离百花岛,该有多好!

      时过午夜,热闹了一天节庆结束,一切渐归平静。两个人影快速穿过寂寥的街道,停在一座宅院门前。男子连敲三下门环,侧耳听着院内动静。终于过了许久,沉重的大门稍稍打开,一名少女正站在门边。
      “白凤……”李世晴惊喜万分,上前握住她的双手,“太好了,你已经回来了!你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在街上找了你好久!”
      相比于李世晴的惊喜,花白凤脸色阴沉,果断地挣脱李世晴的双手。
      “是你让我不要离开你身边,如有不妥就立刻回来。可你一声不响就丢下我,我怎么和你说?”
      “这……是我不好!我刚才见到梅琴留下的记号,一时情急,忘了顾及你,你不要生气!”
      “梅琴?”
      显然,李世晴的道歉并不能让花白凤心情好转,花白凤眼神一低,看见跟在李世晴身后的小小身影。
      梅琴感受到花白凤如针刺般的目光,连忙后退一步,敛衽一福。
      “拜见圣女!”
      “你为什么叫我圣女?”花白凤脸色越发阴沉,“我是南教圣女不错,可你叫李世晴公子,我们两个人相好,你该叫我什么?”
      花白凤此番迁怒毫无来由,梅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还是李世晴开口劝道:
      “哎呀,这事以后再说,现在不是较真的时候!”
      “为什么不是时候?我不应该较真吗?”
      眼见气氛越发紧张,虽说花白凤平日性子刁蛮,却不似如今这般无理取闹,李世晴实在不明白缘由何起。正自思索之时,院中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阿凤!”
      李世晴被吓了一跳,他料想不到竟有外人,可仔细一听,此人声音并不陌生。
      “夜深露重,先让公子进来吧!”
      花白凤听了,虽不情愿,但还是侧过身子,让李世晴进门。
      李世晴一进院子,只见正厅主位上赫然坐着一人。虽然之前一别,相隔日久,但他健壮的身形和炯炯有神的目光实在令人难忘。李世晴快步上前行礼:
      “拜见教主!”
      “公子客气了!”花白龙也起身还礼,笑容十分热情,“公子很快就是我南教姑爷,一家人还讲什么虚礼?”
      “教主何出此言?我可从未说过要做什么南教姑爷。”
      李世晴此话一出,在一旁的花白凤立刻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
      “别急!”李世晴立即握住花白凤的手,尽力安抚,并向花白龙解释:“想必教主已经知道,我和白凤……我们两心相悦,我此生绝不会辜负白凤!可也请教主体谅,我只是一介山野闲人,实在无意加入任何门派,这‘南教姑爷’之称,我实在担不起。所以,还请教主允准,让我带着白凤归隐山林!”
      “你的意思是……”花白龙脸色一沉,冷冷道,“你要抢走我的妹妹?”
      “教主误会!你与白凤乃血肉之亲,我从不敢妄想能将她夺走。我不愿辜负白凤,可我与古三通、朱无视也是至交好友,我无意相帮任何一方,更不想卷入名利之争,这一点……希望教主明白!”
      李世晴此话说得决绝,又暗有所指。花白龙脸色越发阴沉,却不料片刻之后转而一笑。
      “公子这样说,可是听到了什么消息?”
      话已至此,李世晴明白已无需拐弯抹角,直言道:
      “这些日子我蛰居百花岛,对于江湖风云变幻竟一无所知。直到刚才,我听说教主在江湖之上广布消息,邀古三通八月十五于太湖西山之巅一决胜负,由宿苍山庄以及少林、武当、崆峒、昆仑、华山、丐帮七大门派高手公证,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
      “为什么?”
      “公子这话问得有趣!那日太湖之上,我虽与古三通交手,可双方皆有伤损,只能算是平手。既然胜负未分,自然需要再战一场。这场决战是为了完成先人遗愿,公子身为玄机老人弟子,应该最明白其中缘由。”
      “如果只是为了完成先人遗愿,为何还要宿苍山庄和中原七大门派见证?”
      “为什么不呢?想当年天池怪侠何等威名,古三通号称不败顽童,如今是武林中响当当的人物。我的祖父玉龙仙客当年一代豪侠,我虽不才,也是南教之主。既然此次决斗是为了完成两位先人百年之约,又关乎两派声誉,请几位武林前辈来撑撑排面,有何不可?”
      花白龙此话说得极尽圆滑,一改苗人豪爽直率的性情。李世晴神色愈发凝重。
      “教主不必再顾左右而言他,你明白我的意思。你为什么要将决战之地选在太湖西山?为什么要接近宿苍山庄?”
      李世晴此话直指疑点关键,花白龙瞬间脸色一沉。
      “你都知道什么?”
      “是我不好!”花白凤见花白龙神色有异,急忙为李世晴开脱,“我将父亲的血书给世晴哥哥看,他都知道当年所发生的事。”
      “此事与白凤无关!”李世晴亦上前一步,将花白凤护在身后,“二十年前的太湖决战之事人尽皆知,那封遗书看与不看对我的判断并无影响。我只是不明白,那场决战只有陈玄松一人存活,换句话说,陈玄松是教主和白凤的杀父仇人。苗人敢爱敢恨,为何教主如今不顾父仇,主动与宿苍山庄交好?”
      “谁说我不顾父仇?”花白龙显然被激怒,霍然起身,怒声打断李世晴,“你以为我的仇人只有陈玄松吗?”
      花白龙此番质问来得突然,李世晴一脸茫然,花白龙见此气得背过身去。片刻之后,终是无奈长叹。
      “公子以为,当年我的父亲是因何而死?”花白龙苦笑一声,“二十年前,我只有八岁,可对于父亲的事情我记得一清二楚。当年父亲的武功是何等高强,能与少林方丈战至平手,令其重伤而死。可就是这样一位英雄,却遭到中原武林围攻追杀,恨死他乡。你真的以为,我的父亲是败给那些不敢单打独斗的卑鄙小人吗?不,他是死于汉苗偏见。千百年来,在汉人眼中,苗人就是南蛮狄夷。当年我父亲与少林方丈公平决斗,却被诬陷为诡计暗算。这些时日,公子亲眼所见中原武林是如何对待我们兄妹,难道还需要我多说吗?”
      花白龙所说的一字一句都饱含悲愤,却又尽合事实,李世晴实在不知该如何反驳,只好道:
      “既然如此,教主又何必与那些人来往?南教已是滇南第一大帮,无谓再寻烦恼。”
      李世晴尽力劝解,不料花白龙忽地冷笑一声,道:
      “公子真的以为,我不犯人,人不犯我?公子不妨猜一猜,我与古三通决战太湖西山,由中原武林七大门派见证,是谁提议?”
      花白龙明显有所暗示,李世晴稍稍思索,当即领悟:
      “难道是……陈玄松?”
      “当然!太湖西山是宿苍山庄所在之地,倘若未得庄主首肯,我如何能在那里动粗?”
      “你们到底有什么企图?”
      “公子这话从何说起?”花白龙忽然轻笑一声,转过身来,又恢复了高深莫测的神情,“提议的人是陈玄松,你怎么问我有何企图?”
      “陈玄松有何企图我已大致猜出,可我却始终不明白教主心中所想。”
      “怎么说?”
      “这一年来,拜你给古三通的那份名单所赐,古三通得以挑战打败各派高手,令中原武林颜面尽失,古三通也成武林公敌。各大门派虽恨古三通入骨,无奈他武功高强。直到你南教教主现身……”
      言至此处,李世晴停了停,本想看看花白龙如何应对,不料花白龙神色毫无变化,静待着李世晴继续说下去。
      “那日你和古三通太湖决战,古三通被迫使出金刚不坏神功。金刚不坏神功是至高无上的绝学,一旦练成,难逢敌手,世上知晓破解之法只有南教传人。”
      “那又如何?”
      “事到如今,不妨把话敞开了说。如今各大门派对古三通恨之入骨,却无可奈何。那日太湖之战,你逼迫古三通使出金刚不坏神功,又当众破解,就是告诉天下人只有你才能打败古三通,那么各大门派就不得不讨好南教。眼下中原各派对南教礼遇有加,也不过是想借南教之手铲除古三通。”
      李世晴一番推理剖析,一针见血地指出事情的核心所在。李世晴暗暗攥紧拳头,等待花白龙情绪爆发,却不想,花白龙竟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公子果然智虑过人,想得这般长远。是我愚笨,想不到这一层。不过这也无甚不可。南教与中原武林嫌隙已久,若能以此为契机,令双方关系得以缓和,不也是好事一桩吗?”
      “为此就要牺牲古三通吗?”
      “话可不能这样说,我与古少侠无冤无仇,决斗只是为了完成先祖遗愿,虽然难免伤损,可我向公子保证,我不会害他性命。”
      “那之后呢?”
      “什么意思?”
      “你说借此事缓和南教与中原武林关系,在那之后教主有何打算?如今,中原武林视古三通为大敌,你若打败古三通,自然能够收拢人心。可在那之后,你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当年花老前辈死于太湖,中原武林对南教处处排挤,这份仇恨果真能够轻易放下?南教势力本在滇南,可百花岛、还有这处宅院,南教在中原布置多处藏身之所,准备周密,难道只是为了与各派交好?你给古三通各派高手名单,怂恿他四处比武挑战,结下结怨,你再出面打败他,收拢人心。之后还想怎么样,难不成……是要当武林盟主吗?”
      李世晴头脑一热,竟将内心最深处的猜疑诉诸于口。花白龙听闻,呆愣片刻,忽然“嗤”的一声,大笑起来。
      “公子怎么会这样想?你也知道南教和中原武林世仇难消,就算我为中原武林除去古三通这个眼中钉,各大门派也不可能信服我,遑论让一个苗人当上武林盟主!”
      “这……就要问教主了!南教此来中原,准备如此周密,必定不止一着后手。”
      “公子实在太过高看我!我生来愚钝,胸无大志,此来中原,只是为了完成先祖遗愿。什么雄图伟略,可是从来没有想过。”
      花白龙东拉西扯,含糊其辞,却不能打消李世晴的疑虑,他满眼猜疑地看着花白龙。对此,花白龙只能无奈苦笑,转身叹道:
      “看来,公子说什么也不肯信我!既然公子执意认为我们苗人狼子野心,图谋不轨,尽可以去向那些名门大派揭发我,又或者亲上宿苍山庄说服陈玄松不可与魔教为伍,只要他们肯信你!”
      花白龙话语明显带有讥讽之意,直指李世晴如今窘境。饶是李世晴性情温和,也难免动怒,可未等发作,忽然被厉声打断。
      “够了!”
      李世晴被吓了一跳,还未回过神来,就被花白凤大力抓住手腕,带离正厅,拉着他一路跑到后院方才停下。
      “白凤,你这是做什么?我还……”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花白凤怒声打断李世晴。李世晴原本与花白龙对质,无暇顾及花白凤,直到此刻,李世晴才发现,花白凤眼中已满是委屈愤怒。
      “你……你怎么了?”
      “我还要问你怎么了?你就这么不信任我们吗?哥哥已经将一切都和你说了,你为什么还要不停逼问?是不是在你眼里,我们苗人就是心肠恶毒,魔教就是作恶多端?”
      “你说到哪里去了?”
      花白凤这一连串质问和愤怒,在李世晴看来简直是毫无缘由,胡搅蛮缠。虽然李世晴早已知道花白凤性格刁蛮,平日也多有忍让,但或许是先前受到花白龙言语挑拨,此刻语气十分急躁。
      “我不过是想把事情问清楚!事关重大,如果花白龙真是心中坦荡,何必一再言辞闪烁、遮遮掩掩?”
      “谁遮掩了?谁不坦荡了?哥哥挑战古三通是为了完成先人遗愿,在西山决斗是陈玄松提出。你不去怀疑陈玄松,反倒来质问我们?哥哥已经说了,他不会害古三通性命,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真的只是这样吗?你们千里迢迢来到中原,只是为了完成一场决斗?你们给古三通各派高手名单,让他四处挑战生事,难道不是为了挑起武林纷争?”
      “什么叫为了挑起武林纷争?这件事早已说清,我哥哥是南教之主,怎能和无名小辈决斗?我们给古三通高手名单,助他挑战各派,是让他积攒名声。”
      “是吗?那这处宅院是怎么回事?还有百花岛,岛上遍地奇花异草,没有三年五载绝不可能栽种起来。倘若真是毫无图谋,又何必如此准备周详?十日前,花白龙放出消息挑战古三通,我在百花岛上却毫不知情,难道不是……”
      “不是什么?”
      直到此刻,李世晴才意识到自己被热血昏头,口不择言,却为时已晚。只见花白凤冷笑一声,眼圈却已泛红。
      “你想说……是我有意隐瞒,不让你知道消息?原来这就是你心中最真实的想法,无论我做什么,都是有所图谋。就连……就连我们在百花岛上一起度过的时光,在你眼中也是一场阴谋……”
      “不是这样的!是我说错……”
      眼见花白凤误会愈深,李世晴急忙伸手抚慰,却被花白凤一巴掌甩开。
      “那是怎样?既然你不肯信我,那还有什么好说?你执意认为我们不怀好意,认为我哥哥挑战古三通是一场阴谋,那就去劝服你那位好兄弟,叫他不要接受挑战,不就好了吗?”
      “就是因为做不到我才如此烦恼!古三通是武痴脾气,他绝不可能逃避挑战。你们明知道这一点,所以才公然放出消息挑衅!”
      “哼,所以又是我不对!古三通到处惹是生非,你却毫无怨言地维护他;中原武林各派对你苦苦相逼,你却一点不恨……可我呢?我把一切都给你了,你对我却连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为什么?就因为他们是汉人,我是苗人吗?”
      “不是……”
      “就是!哥哥说得没错,到头来你和那些人没什么两样。你嘴上说不论汉苗出身,可对我时时提防,处处怀疑,你可知道你平时都是用什么眼神看我?”
      “我……”
      李世晴一时无言以答。他是真心爱着花白凤,可人心就是如此奇妙,一旦种下怀疑的种子,无论如何努力剪去藤蔓,都无法根除。有时一个不经意的念头冒出,连本人也无法控制。
      “既然你不肯信我,为什么要来招惹我?”
      花白凤的情绪几近崩溃,她气得攥紧拳头,声音逐渐失控。
      “你怀疑这怀疑那,可到头来还不是要我相救,要靠我南教庇护!你质问我们准备周详是有所图谋,可如果若非这些准备,你早已死了,有什么资格大言不惭?就是此时此刻,你所处的院子也是我南教产业,你觉得我们苗人心怀不轨,那留下来做什么?你有本事就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男女相处,吵闹原是在所难免,却也有底线不能越过,有些话不能说。
      花白凤生为南教圣女,自小娇生惯养,受不得半点委屈。自从来到中原以后,花白凤亲眼目睹中原武林处处欺压南教,积怨已久。直到遇见李世晴,花白凤得到李世晴再三维护相救,原以为李世晴胸怀豁朗,不计汉苗嫌隙,远胜凡俗男儿,自然倾心。
      可相处之后,花白凤才发现,纵使朝夕相对,李世晴面对她时,眼中总有一丝疑云挥之不散。再到今晚,花白凤见李世晴对哥哥、对自己连番逼问,毫无信任,心中委屈愤怒愈演愈烈,终于一发不可收拾。
      而李世晴呢,原本李世晴生性温和,加之感激花白凤对他的种种付出,因此平日对花白凤的任性刁蛮皆能忍让。可今夜,李世晴刚刚听说花白龙公然挑战古三通的消息,又回想起南教之前行事的种种疑点,一时心乱如麻。李世晴打算向花白龙试探一番,不料花白龙言辞闪烁,以致于李世晴愈发急躁,浑然不知早已无形中言语伤了花白凤。
      原本李世晴见花白凤情绪不对,正想安慰,却不料花白凤误会已深,不依不饶,甚至怒火昏头,说出李世晴全是依靠南教庇护这等话语。饶是李世晴性情豁达宽容,终究只是凡俗男子,陡然听见心爱的女子嘲讽自己依靠她庇护存活,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若无其事。
      只见李世晴脸色越发阴沉,沉默片刻,终于冷冷开口:
      “你说得不错!是我无用,仰仗南教圣女施恩相救,到头来寄人篱下。你厌烦我,要赶我走,也是应该!”
      “你……”
      “我无门无派,一事无成,如何能够高攀南教圣女?不过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我李世晴好歹也是七尺男儿,自有傲骨,有些话既已说出口,我便做不到置若罔闻!言至于此,我该告辞了!祝……祝圣女日后能够另觅佳人!”
      李世晴所说的一字一句,都如同利刃扎在花白凤的心上,花白凤倔强被背转身子,不让李世晴看见眼中泪水。而李世晴见花白凤背转身子,不愿正眼看他,只觉得热血冲头,心中却越发悲凉,以致于话音刚落,就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花白凤直到听见身后木门开阖的声音,方才醒悟。可等她追出门外,只见街道落叶萧萧,再不见半点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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