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一次的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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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的风卷着马戏团废墟的灰烬，掠过焦黑的钢架，在荒草萋萋的空地上打了个旋，又裹着一丝滨江公园的樟树叶香，飘向铁栅栏外。
这片沉寂了十年的废墟，因皮洛的停留，少了几分彻骨的阴森，荒草从焦黑的地基里钻出来，嫩嫩绿绿的，竟在死寂里生出了一点微弱的生机——就像皮洛被小满揉软的心底，那点藏在仇恨下的温柔。
小满总爱扒着铁栅栏往废墟里看，如今更是敢独自踩着荒草，走到那片曾是化妆间的地基旁。他记着小丑叔叔的气息在这里最浓，也记着这里藏着小丑叔叔的过去，小小的身影穿着鹅黄色外套，在焦黑的钢架间穿梭，手里攥着那只锈迹斑斑的魔术盒，还有几卷崭新的彩色气球皮，像一颗跳动的小星星，点亮了这片荒芜。
今天的皮洛就守在废墟深处，灵体凝着淡淡的暖芒，靠在那面残存的破镜旁，看着小满在空地上玩耍。
小满弯腰，捡起一块磨得光滑的碎瓷片，蹲在地基旁，用瓷片在地上画气球，画兔子，画小老虎，嘴里还软软地喊着：“小丑叔叔，你看我画的好不好？等下我们编一只大老虎，比上次的更大更威风！”
他的声音在钢架间回荡，清清脆脆的，惊起了躲在荒草里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天空。风轻轻吹过，荒草弯腰，像是在回应他的话，皮洛的灵体微微晃动，指尖凝出一缕淡芒，轻轻拂过小满画的图案，碎瓷片旁的草叶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称赞。
小满笑得眉眼弯弯，弯腰去捡滚到钢架旁的气球皮，小小的身子探进钢架的缝隙里，全然没察觉，一道佝偻的黑影，正从废墟深处的荒草里，缓缓挪出来。
周疤躲在荒草里已经很久了。
他看着小满独自走进废墟，看着那孩子毫无防备地在钢架间玩耍，看着皮洛的暖芒绕着孩子打转，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歹毒的光，攥着铁棍的手捏得指节泛白，跛掉的右腿抵在冰冷的地面，旧伤的疼抵不过心底的怨毒。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小满独自在废墟，皮洛的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疏于防备，这是他下手最好的机会。
他佝偻着身子，背驼得几乎贴到地面，枯黄的荒草掩住了他的身形，只有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小满的背影。他一步步挪过去，铁棍被他藏在身后，鞋底碾过枯黄的草叶，发出细碎的声响，却被风吹过钢架的吱呀声盖过，没被小满和皮洛察觉。
离小满只有三步远了。
那孩子正专注地捡气球皮，小小的身子微微弓着，鹅黄色的外套后领露在外面，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雏鸟。
周疤的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眼底闪过一丝狠戾，他猛地抬起手，将铁棍往地上一撑，借着力道，狠狠推在了小满的后背。
他用了十足的力气，那股狠劲，根本不是对着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
“嘭”的一声闷响，小满毫无防备，被推得往前扑去，小小的身子撞在钢架的水泥底座上，膝盖狠狠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紧接着，整个人摔在冰冷的地面，手里的气球皮散了一地，魔术盒也摔在一旁，盒盖弹开，里面的魔术绳和气球针滚了出来。
“唔——”
一声细细的闷哼，从小满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钻心的疼。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小小的肩膀轻轻耸动着，过了几秒，才缓缓撑起身子，想揉膝盖，可指尖刚碰到膝盖，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涌满了眼眶。
鹅黄色的裤子膝盖处被磨破了一个大洞，露出底下嫩白的皮肤，皮肤被水泥地蹭得血肉模糊，暗红的血珠正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小腿往下流，滴在地上的灰烬里，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灰尘沾在伤口上，混着血，疼得小满浑身发抖。
“疼……好疼……”
他小声呜咽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地上的灰烬里，留下一个个湿痕，小小的手撑在地上，想站起来，可膝盖一用力，就是钻心的疼，又跌坐回地上，只能抱着膝盖，委屈又痛苦地哭着，声音软软的，带着浓浓的哭腔，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听得人心尖发颤。
“小丑叔叔……疼……”
他哭着喊着，声音里满是无助，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在呼唤着自己的依靠。
这声哭喊，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皮洛所有的温柔，瞬间点燃了他骨子里的恨意与暴怒。
在周疤的手推到小满后背的那一刻，皮洛就察觉到了。
那股歹毒的恶意，那道熟悉的、属于周疤的气息，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他的感知里。他看着小满摔在地上，看着那抹刺目的红从孩子的膝盖渗出来，看着小满抱着膝盖无助哭泣，心底的温柔瞬间被滔天的暴怒吞噬，那点藏在仇恨下的柔软，被极致的疼惜和恨戾碾得粉碎。
原本凝着淡芒的灵体，在瞬间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气包裹，像被乌云彻底遮蔽的天空，漆黑如墨，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
那黑气翻涌着，像沸腾的黑水，裹着皮洛的身形，让他的轮廓变得狰狞可怖，褪色的小丑服在黑气里翻卷，竟凝出了细碎的黑芒。脸上的白漆重新变得斑驳狰狞，眼尾的黑血疯狂地流淌，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炸开一小片黑雾，歪扭的红鼻子在黑气里显得格外诡异，那两根曾温柔编气球的手指，此刻变得尖利如爪，指节处的疤痕泛着冰冷的寒光。
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几乎在小满哭出声的瞬间，就出现在了周疤面前。
周疤看着小满摔倒在地，正得意地咧着嘴笑，想着皮洛定会被激怒，想着那道冤魂会彻底变回残暴的厉鬼，可这抹笑容还没来得及收住，就被一股刺骨的寒意裹住，脖颈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掐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像铁钳一样，嵌进他的脖颈，掐得他瞬间喘不过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成青紫。
他抬头，看到的是一张狰狞到可怖的脸——斑驳的白漆，淌着黑血的眼睛，翻涌的黑气，那是属于厉鬼小丑最原始的模样，是十年前那个在化妆间里含恨而死的皮洛，是那个十年里猎杀无数欺骗者的索命冤魂。
“你……敢动他……”
皮洛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冰冷，像碎玻璃摩擦着寒冰，裹着滔天的恨意，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刺向周疤。
那声音里的狠戾，让周疤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触碰到了皮洛最致命的软肋，激怒了一头真正的凶兽。
周疤想挣扎，想抬手掰开皮洛的手，可他的手腕被黑气缠住，根本动弹不得，只能手脚乱蹬，像一条离水的鱼，嘴里发出模糊的“救命”声，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再也没有了刚才的歹毒和得意，只剩下对死亡的畏惧。
皮洛掐着他的脖颈，将他狠狠抵在焦黑的钢架上，钢架被撞得发出“哐当”的声响，在空旷的废墟里格外刺耳。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感受着周疤脖颈的骨头在他的掌心微微颤动，只要再用一点力气，就能轻易捏碎他的喉骨，让他血债血偿。
十年的恨，十年的怨，十年的煎熬，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他看着周疤那张因窒息而扭曲的脸，想起了十年前被打断的手指，想起了愚人节的羞辱，想起了化妆间里的冰冷，想起了小满摔在地上的模样，想起了孩子膝盖上那抹刺目的红，想起了小满无助的哭声。
杀意，在他的心底疯狂叫嚣，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
捏碎他的脖子，让他死，让他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让他尝尝小满所受的疼，尝尝自己十年前的绝望。
皮洛的指尖微微用力，周疤的眼睛翻白，舌头吐了出来，意识开始模糊，眼看就要断气。
就在这时，一道软软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轻轻拉了拉皮洛的衣角。
“小丑叔叔……”
皮洛的动作骤然僵住，翻涌的黑气瞬间凝滞，掐着周疤脖颈的手，力道也松了几分。
他缓缓回头，看到小满正撑着地面，忍着膝盖的疼，一点点挪到他的身边，小小的身子站得摇摇晃晃，膝盖的血还在流，沾了满手的血和灰尘，却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他小丑服的衣角，攥得紧紧的，生怕他会动手。
小满的眼睛红红的，肿得像核桃，眼泪还在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脸上的灰尘，画出一道道狼狈的泪痕，可他的眼神，却格外坚定，带着一丝害怕，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仰着小脸，看着皮洛狰狞的模样，声音软软的，带着哭腔，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小丑叔叔，别杀他……会疼的……”
会疼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像一盆温水，瞬间浇灭了皮洛心底熊熊燃烧的杀意，也像一道光，穿透了他周身浓得化不开的黑气。
他看着小满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没有恨，没有戾，只有纯粹的柔软和不忍。
在孩子的世界里，哪怕对方做了坏事，哪怕自己受了伤，杀人也是不对的，因为会疼，因为那是一条生命。
小满记得陈姨说的话，记得小丑叔叔是好人，好人是不会杀人的，他不想让小丑叔叔因为自己，变成一个杀人的坏人，不想让小丑叔叔的手上，沾染上鲜血。
皮洛的灵体剧烈地颤动起来，漆黑的黑气开始一点点褪去，眼尾疯狂流淌的黑血，也渐渐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小满抓着自己衣角的小手，那只小手沾着刺目的红，还在微微发抖，却攥得格外紧，像是在用力拉着他，不让他坠入仇恨的深渊。
他又看向被自己掐在手里的周疤，那张脸依旧丑陋，依旧让他恨之入骨，可小满的话，却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会疼的。
他想起了自己被打断手指时的疼，想起了割腕时的疼，想起了小满摔在地上时，那声无助的哭喊，想起了孩子膝盖上那抹刺目的红。
他恨周疤，恨他的残暴，恨他的欺骗，恨他毁了自己的一生，可他终究，不想在小满面前，变成和周疤一样的人，不想让那份纯粹的信任，碎在自己的手里。
对小满的疼惜，终究压倒了十年的仇恨。
皮洛掐着周疤脖颈的手，缓缓松开，力道一点点褪去，最后猛地一推，将周疤狠狠摔在地上。
周疤摔在冰冷的灰烬里，捂着自己的脖颈，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传来火烧火燎的疼，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蜷缩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后怕和怨毒，却不敢再看皮洛一眼，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像一只被打怕了的丧家之犬。
皮洛没有再看他一眼，周身的黑气褪去了大半，只留一层淡淡的冷意，却再也没有了刚才的狠戾。他缓缓转身，走到小满面前，看着孩子摇摇晃晃的身子，看着他膝盖上那抹刺目的红，眼底的恨意彻底消散，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他伸出手，指尖凝出一缕淡淡的暖芒，轻轻拂过小满的膝盖，那缕暖芒落在伤口上，瞬间抚平了钻心的疼，让小满的身子不再发抖。
紧接着，他用灵体的力量，轻轻将小满抱起，动作温柔得不像话，生怕碰疼了他，小小的孩子靠在他的灵体上，能感受到一丝淡淡的凉意，却格外安稳，像靠在最坚实的港湾里。
小满的小手紧紧抓着皮洛的小丑服，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只剩下轻轻的抽噎，嘴里还小声嘀咕着：“小丑叔叔，不杀人……好不好？”
“好。”
皮洛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沙哑，却格外坚定，这是他成为厉鬼十年，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回应一个人的话。
他抱着小满，转身朝着废墟外走去，脚步稳稳的，穿过焦黑的钢架，穿过荒草萋萋的空地，穿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朝着滨江公园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阳的金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落寞，却又格外坚定，像一座守护着孩子的山。
马戏团的废墟里，只剩下周疤蜷缩在地上，还有散落一地的气球皮和魔术盒，风卷着灰烬，吹过钢架，发出吱呀的声响，像一声无力的哀嚎。周疤缓缓抬起头，看着皮洛抱着小满离开的背影，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怨毒的光，攥着铁棍的手，又捏得指节泛白。
他没成功，没能让皮洛捏死自己，没能让皮洛的力量反噬自身，可他却看清了皮洛的软肋——林小满，就是皮洛的命。
只要还握着这个软肋，他就还有机会。
周疤的嘴角，再次扯出一抹狰狞的笑，那笑容里，藏着更深的歹毒，藏着一场更阴狠的阴谋。
而滨江公园的夕阳里，皮洛抱着小满，走在樟树叶的绿荫下，暖芒轻轻拂着孩子的伤口，小满靠在他的怀里，已经渐渐止住了哭，小手抓着他的衣角，眼皮慢慢耷拉下来，带着泪痕的小脸，在夕阳的光里，显得格外柔软。
皮洛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底的温柔，像夏日的湖水，漫过了所有的角落。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人，放下了十年的仇恨。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人，学会了保护。
这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明白，守护一份温暖，比报复一份仇恨，更有意义。
他的灵体，在夕阳的金辉里，泛着淡淡的暖芒，那道因执念松动而出现的裂痕，又深了几分，却有更多的光，从裂痕里透出来，照亮了他的灵魂，也照亮了他和小满的路。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保护，只是黑暗来临的前奏，周疤的阴谋，从未停止，而属于他和小满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