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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深夜的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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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阴影在五月下旬开始真正笼罩校园。
黑板右侧的倒计时牌从“30”变成“20”,数字每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文科重点班的教室里,每个人都低着头,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某种持续的雨声。林见深的笔记本换到了第三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红笔蓝笔交错,像某种复杂的地图。
沈听白制定的复习计划很严格——每天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七点早自习做数学,上午四节课后整理笔记,中午休息半小时,下午继续刷题,晚上两节自习课完成当日计划,九点半图书馆闭馆前复习当天所有内容。
林见深严格执行这个计划。他发现自己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生活规律得可怕。但效果也很明显——数学模拟卷的分数从110分稳定到了125分以上,英语完型填空的错误率从六个降到了两个,历史材料题的分析框架越来越清晰。
但代价是疲惫。深重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疲惫。
周三晚上九点,图书馆闭馆音乐响起时,林见深还有半套政治卷没做完。他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发现阅览室里只剩下他和沈听白了。
“还没做完?”沈听白合上手里的书——是一本关于量子力学的英文原版。
“还剩两道大题。”林见深说,“你先走吧,我做完再回。”
“我等你。”沈听白重新翻开书,“不急。”
林见深点点头,继续做题。但脑袋里像塞满了棉花,那些政治术语在眼前飘来飘去,怎么也抓不住。他盯着题目看了五分钟,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怎么了?”沈听白轻声问。
“看不进去。”林见深放下笔,声音有些哑,“脑子里很乱。”
沈听白看了看手表:“九点十分。休息一下?”
“不行,今天计划没完成……”
“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沈听白合上书,“走,出去透透气。”
林见深犹豫了一下,还是收拾东西跟沈听白走出图书馆。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远处高三楼还亮着灯。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
两人走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这里更安静,路灯的光被树影切割成碎片,洒在小径上。沈听白在长椅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见深坐下,仰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月亮在云后透出模糊的光晕。
“累了吧?”沈听白问。
“嗯。”林见深闭上眼睛,“不只是身体累,是心累。好像……怎么学都不够。”
“你已经很好了。”沈听白说,“上次模拟考,你总分年级第45,文科班第6。比期中又进步了。”
“但还不够。”林见深睁开眼睛,“我想进前五,想稳在前五。可是……越学越觉得,前面的人好像永远追不上。”
越学越觉得,前面的人好像永远追不上。这是林见深最近的真实感受——他进步了,别人也在进步。他熬夜刷题,别人也在熬夜。他努力,别人更努力。好像永远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他和那些最顶尖的人之间。
“林见深,”沈听白的声音在夜色里很清晰,“看着我。”
林见深转过头。
“你不需要和别人比。”沈听白认真地说,“你只需要和昨天的自己比。今天比昨天多懂一道题,这周比上周多考五分,这个月比上个月排名前进一名——这就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沈听白打断他,“你记不记得高一的时候,你数学经常不及格?”
林见深愣了愣。是啊,高一的时候,他数学经常在及格线徘徊。那时候觉得能考90分就是天大的进步。
“现在呢?”沈听白问,“现在你数学能考125分以上。这就是进步,这就是你努力的结果。”
是啊,从90分到125分,35分的进步。林见深想起那些沈听白给他讲题的夜晚,那些一遍遍演算的草稿纸,那些从完全不懂到渐渐明白的瞬间。
“我是不是……”他轻声问,“太贪心了?”
“不是贪心,是上进。”沈听白说,“想变得更好,是好事。但不要让它变成负担。”
不要让它变成负担。林见深想起最近几天的自己——吃饭时背单词,走路时想公式,连做梦都在做题。学习确实变成了负担,压得他喘不过气。
“那……怎么办?”他问。
“调整节奏。”沈听白说,“明天开始,每天留出一个小时,什么都不做,就是休息。散步,听音乐,发呆——怎么放松怎么来。”
“可是计划……”
“计划我来调整。”沈听白说,“听我的,好吗?”
听我的。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林见深的心安定下来。是啊,听沈听白的就好。沈听白从来不会错,沈听白总是对的。
“好。”他点头,“听你的。”
两人在长椅上坐了很久。夜风渐渐凉了,林见深打了个寒颤。
“冷吗?”沈听白问。
“有点。”
沈听白很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林见深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校服传递过来,像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林见深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靠在了沈听白肩上。
这个姿势很亲密,亲密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林见深闭上眼睛,感觉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在沈听白身边,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什么都不用担心。
“沈听白,”他轻声说,“谢谢你。”
“又说谢。”
“这次是真的。”林见深说,“谢谢你……在我快撑不住的时候,在我身边。”
沈听白的手臂紧了紧。“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无论你撑不撑得住,我都会在。”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林见深的眼眶突然热了。他把脸埋在沈听白肩上,不让对方看见自己的眼泪。
夜色很静,风很轻。远处高三楼的灯火渐次熄灭,夜晚越来越深。
“该回去了。”沈听白轻声说,“宿舍要关门了。”
“嗯。”
两人站起身。沈听白很自然地牵起林见深的手,两人并肩走回宿舍区。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在文科楼楼下,沈听白停下脚步。
“明天,”他说,“按新计划来。早上多睡半小时,中午必须休息,晚上九点必须结束学习。能做到吗?”
“能。”林见深点头。
“那就好。”沈听白笑了,“上去吧,早点休息。”
“你也是。”
林见深转身上楼。走到三楼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听白还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温柔而坚定。
他挥了挥手。
沈听白也挥了挥手。
第二天,林见深真的多睡了半小时。醒来时,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鸟鸣,第一次觉得早晨可以这么轻松。
按照新计划,他取消了早上的数学题,改成了英语听力。一边吃早餐一边听,不记笔记,不查单词,只是听。意外的是,这样放松的状态下,他反而听懂了更多。
上午的课他也调整了状态——不急着记下老师说的每一句话,而是先理解,再记录。课间也不再刷题,而是走出教室,看看远处的绿树,做做眼保健操。
中午,他严格执行了一小时的休息。吃完饭,他不去教室,而是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听音乐。轻柔的钢琴曲像流水一样流淌,他闭上眼睛,竟然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下午的课,他听得格外专注,效率比前几天高了很多。
晚上自习课,他按照计划完成当天的任务。九点整,他准时收拾书包,走出教室。
沈听白已经在走廊等他了。
“怎么样?”沈听白问。
“很好。”林见深笑了,“感觉……活过来了。”
“那就好。”沈听白也笑了,“走,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跟我来就知道了。”
沈听白带他上了教学楼顶楼。那里有个小平台,平时锁着,但沈听白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钥匙。
推开铁门,夜风扑面而来。平台不大,但视野很好,能看见整个校园和远处城市的灯火。夜空很清澈,几颗星星在头顶闪烁。
“这里……”林见深惊讶,“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
“竞赛班有时在这里做天文观测。”沈听白说,“我借了钥匙。”
两人在平台边缘坐下。脚下的校园灯火通明,高三楼的教室还亮着灯,像一个个发光的盒子。远处城市的霓虹闪烁,车流像发光的河流。
“好看吗?”沈听白问。
“好看。”林见深说,“原来学校晚上这么美。”
“因为你以前总是低着头赶路,没时间抬头看。”沈听白说,“学习很重要,但生活也很重要。不能因为前者,忽略了后者。”
不能因为前者,忽略了后者。林见深想起这几天的自己——确实,他只顾着低头赶路,忘记了沿途的风景。
“沈听白,”他轻声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会累垮。”
“不会的。”沈听白摇头,“你比你自己想象的坚强。我只是……帮你找到平衡。”
帮你找到平衡。是啊,沈听白总是在帮他——帮他学习,帮他进步,现在又帮他找到学习和生活的平衡。
“我该怎么报答你?”林见深问。
沈听白转过头,看着他。夜色里,他的眼睛很亮,像头顶的星星。
“你不需要报答我。”他说,“看着你变得更好,就是最好的报答。”
看着你变得更好,就是最好的报答。林见深的心脏被这句话填得满满的。他看着沈听白,看着这个总是为他着想的人,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他凑过去,在沈听白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很快,像羽毛拂过。但沈听白整个人僵住了。
林见深立刻后悔了——太唐突了,太冒失了。他赶紧退开,脸烧得厉害:“对不起,我……”
话没说完,沈听白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然后沈听白吻了他。
很轻的吻,落在嘴唇上,温柔得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林见深瞪大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能感觉到沈听白嘴唇的柔软,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能听见自己疯狂的心跳。
这个吻持续了几秒,也许更久。沈听白松开他时,两人的呼吸都有些乱。
“这样,”沈听白的声音有些哑,“才是报答。”
林见深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笑了。笑中带泪,但那是幸福的眼泪。
“沈听白,”他轻声说,“我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沈听白说,“很久了。”
两人在平台上坐了很久,看夜景,看星星,偶尔低声说话。夜风很凉,但他们的手牵在一起,温暖从掌心传递到心里。
十点,宿舍关门的时间快到了。两人起身下楼。
在文科楼楼下分别时,沈听白说:“明天继续按计划来?”
“嗯。”林见深点头,“听你的。”
“好。”沈听白笑了,“上去吧,晚安。”
“晚安。”
林见深转身上楼,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回到508,李航正在哀嚎:“完了完了!数学还有三套卷子没做!要死了要死了!”
要在以前,林见深会跟着焦虑。但现在,他只是笑了笑:“明天早点起来做吧,今天先休息。”
“林哥你说得轻松!”李航哭丧着脸,“你肯定都做完了!”
“嗯,做完了。”林见深说,“按照计划来,就不会慌。”
“计划计划!我也定计划了,但根本执行不下去!”
“那就调整。”林见深说,“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
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这是沈听白教他的,现在他教给李航。
洗漱完躺在床上,林见深拿出手机。沈听白发来一张照片——是刚才在平台上拍的,校园的夜景,灯火璀璨。
“好看吗?”沈听白问。
“好看。”林见深回复,“但不如你好看。”
发出去后他就后悔了——太肉麻了。但沈听白很快回复:“你更好看。”
林见深笑了,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然后他打字:“明天见。”
“明天见。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林见深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今晚的每一幕——平台的夜景,温柔的吻,牵在一起的手。
这一切都太美好了,美好得让他想哭。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因为沈听白说,是真的。
那就够了。
他会继续努力,继续前进,继续变得更好。
因为有个人在等他,在陪他,在爱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