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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新的距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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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学期正式开始那天,南城下了一场薄雾。
早晨七点,林见深拖着行李箱走进校园时,雾气还没散尽。梧桐树的枝桠在灰白色的空气里若隐若现,教学楼亮着的灯光晕开成模糊的光团。他深吸一口气,潮湿微凉的空气进入肺部。
新宿舍在文科楼五楼,508室。四人间,但只住了三个人——另外两个是8班的新同学,李航和孙阳。王烁在四楼的普通班宿舍,张睿和沈听白搬去了高三的理科楼。
“林哥早!”李航正在铺床,“咱们又同宿舍了!”
“早。”林见深把行李箱放到靠窗的下铺——他特意选了这个位置,因为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理科楼的方向。
收拾完东西,林见深站在窗前。雾气渐渐散去,理科楼的轮廓清晰起来。那是一栋七层的建筑,高三班级在六楼和七楼。他不知道沈听白具体在哪一层,哪一间,但知道他在那里。
手机震动。是沈听白。
“到学校了?”
“嗯。在宿舍。你呢?”
“也在宿舍。六楼,617。”
617。林见深在心里记下这个数字。
“离得有点远。”沈听白说,“但我会每天下来。”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沈听白打断他,“说好的。”
说好的。每天来找他。林见深握着手机,嘴角不自觉上扬。
“第一节有课吗?”沈听白问。
“八点,语文。”
“我们八点半。那中午见?”
“好。中午见。”
挂断电话,林见深收拾书包准备去教室。李航凑过来:“林哥,跟谁打电话呢?女朋友?”
“不是。”林见深说,“朋友。”
“哦哦。”李航笑嘻嘻地说,“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林见深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没什么!”李航赶紧摆手,“走吧,该去教室了!”
第一节语文课,陈老师强调了高二下学期的重要性。
“同学们,从这学期开始,我们正式进入高考备战阶段。”陈老师站在讲台上,神色严肃,“每一次考试都是练兵,每一次作业都是实战。文科重点班的目标是什么?是一本率百分之百,是清北复交有人上。”
教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林见深认真记笔记,心里却在想——沈听白已经不用参加高考了。他已经提前走到了终点线。
但他没有时间失落。因为陈老师接下来发了一套模拟卷:“今天课堂测验,两节课时间。开始吧。”
试卷难度很大。文言文阅读是《史记》选段,生僻字很多;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于后现代主义的评论,晦涩难懂;作文题目是“论坚守与变通”,要求写议论文。
林见深吸了口气,提笔开始写。
第一节课下课时,他只做完了选择题和文言文翻译。抬头活动脖子时,看见窗外走廊里有个熟悉的身影。
沈听白站在8班教室后门外的走廊上,背对着教室,正在看手机。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肩上,镀了一层金边。
林见深愣住——沈听白不是八点半才上课吗?怎么会在这里?
似乎是感觉到他的视线,沈听白转过头。看见林见深,他笑了笑,做了个“专心做题”的手势。
林见深点点头,收回视线,但心跳有些乱。
第二节课,他集中精神继续答题。作文写了八百字时,下课铃响了。
“交卷!”陈老师收走试卷。
林见深长舒一口气,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沈听白还在走廊里,靠着栏杆,低头看手机。
“你怎么在这儿?”林见深走过去。
“我们班第一节自习。”沈听白收起手机,“来看看你。”
“看我?”
“嗯。”沈听白说,“看看新班级怎么样。”
“就那样。”林见深说,“压力很大。”
“正常。”沈听白说,“重点班都这样。”
两人并肩往楼下走。走廊里挤满了换教室的学生,沈听白很自然地走在外侧,帮林见深隔开拥挤的人流。
“第二节什么课?”沈听白问。
“历史。你呢?”
“物理。”沈听白顿了顿,“虽然保送了,但课还是要上。”
“那你会觉得……无聊吗?”林见深小心地问。
“不会。”沈听白说,“物理很有趣。而且……”
他顿了顿,没说完。
“而且什么?”
“而且可以陪你一起上课。”沈听白笑了笑,“虽然不是同一个教室,但是同一时间。”
虽然不是同一个教室,但是同一时间。
林见深心里一暖。是啊,虽然距离远了,但他们还在同一个校园,上着同样的课,过着同样的时间。
这就够了。
中午吃饭,沈听白如约在食堂等林见深。
他坐在老位置——食堂最角落靠窗的那张桌子。看见林见深,他招了招手。
“等很久了?”林见深放下书包。
“不久。”沈听白把餐盘推过来,“帮你打好了。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没有香菜。”
林见深看着餐盘里的菜,都是他喜欢的。“谢谢。”
“不客气。”沈听白顿了顿,“今天测验怎么样?”
“难。”林见深实话实说,“作文差点没写完。”
“什么题目?”
“论坚守与变通。”
沈听白想了想:“这个题目可以有很多角度。你从哪个角度写的?”
“从个人成长的角度。”林见深说,“坚守初心,但也要适时调整方法。”
“不错。”沈听白点头,“有具体的例子吗?”
“用了司马迁写《史记》的例子。坚守记录历史的使命,但在受刑后调整了写作方式。”
“很好。”沈听白笑了,“看来历史没白学。”
林见深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是你教我的——分析问题要从多角度思考。”
沈听白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我教你的只是方法,内容是你自己积累的。”
总是这样,沈听白。总是把功劳推给他,总是相信他能做到。
“下午什么安排?”沈听白问。
“自习。晚上有英语晚自习。”
“我下午要去图书馆查资料。”沈听白说,“保送生要选先修课程,得提前准备。”
“先修课程?大学的?”
“嗯。”沈听白说,“可以提前修一些大学基础课。我选了高等数学和普通物理。”
林见深心里一沉。高等数学,普通物理——这些对他来说还很遥远的东西,沈听白已经开始学了。
差距,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又拉大了。
“怎么了?”沈听白问。
“没什么。”林见深摇头,“就是觉得……你走得好快。”
沈听白沉默了几秒。“林见深,看着我。”
林见深抬起头。
“我走得快,是为了等你的时候,可以更从容。”沈听白认真地说,“我可以提前把路探好,把坑填平,等你来的时候,走得更顺利。”
等你来的时候,走得更顺利。
林见深的鼻子突然酸了。“你不用……”
“我想。”沈听白打断他,“我想为你做这些。就像你为我高兴一样,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就像你为我高兴一样。
林见深想起保送结果出来的那个晚上,自己在电话里哭着说“恭喜”。原来沈听白都记得,都放在心上。
“谢谢。”他轻声说。
“又说谢。”沈听白摇头,“快吃饭吧,要凉了。”
下午,林见深在教室自习。窗外阳光很好,梧桐树的新芽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他做完一套英语阅读,抬起头活动脖子时,看见沈听白从窗外走过。
沈听白背着书包,手里拿着几本书,正往图书馆方向走。似乎是感觉到视线,他转过头,看见林见深,笑了笑,挥了挥手。
林见深也挥了挥手。
然后沈听白指了指手表,做了个“好好学习”的手势。
林见深点点头,低头继续做题。
但心里是暖的。因为知道有个人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还记得看他一眼。
晚自习前,沈听白发来消息:“在图书馆。你晚上几点下课?”
“九点半。”
“好。我去找你。”
“不用……”
“要。”沈听白很坚持,“说好的每天。”
说好的每天。林见深笑了:“好。”
晚自习是英语。老师讲了一套高考真题,难度很大。林见深做完型填空时错了好几道,有些沮丧。
课间,他走出教室透气。走廊里没什么人,大部分同学都在教室学习。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理科楼六楼亮着灯的窗户里,哪一扇是沈听白的?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沈听白发来一张照片——图书馆的阅览室,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外文书,旁边放着一杯咖啡。
“在看什么书?”林见深问。
“高等数学教材。”沈听白回复,“比高中难很多,但很有趣。”
“厉害。”
“你晚自习怎么样?”
“不太好。完型填空错了很多。”
“哪部分?词汇?语法?还是上下文理解?”
“都有点。”
“明天我帮你看看。”沈听白说,“虽然我英语不如你,但完型填空的技巧还是知道一些的。”
“好。”
简单的对话,却让林见深的心情好了很多。他回到教室,重新翻开练习册,把错题仔仔细细又看了一遍。
九点半,下课铃响。林见深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吵,学生们涌向楼梯间。
他走到一楼时,看见了等在门口的沈听白。
沈听白靠着柱子,低头看手机。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
“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夜晚的风很凉,林见深裹紧了外套。
“冷吗?”沈听白问。
“还好。”
沈听白很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腕:“走快点,暖和。”
温热的触感透过衣袖传递过来。林见深任由他拉着,加快脚步。
“先修课程,”林见深忽然问,“会很难吗?”
“会。”沈听白说,“但很有趣。大学的数学和物理,思考方式跟高中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更抽象,更严谨,也更……自由。”沈听白想了想,“高中是学别人已经发现的知识,大学是学习如何发现新知识。”
学习如何发现新知识。林见深想象着那样的世界——广阔,深邃,充满无限可能。
“你想学什么?”沈听白问,“大学。”
“还没想好。”林见深说,“可能是文学,也可能是历史。”
“都好。”沈听白说,“只要是你喜欢的。”
只要是你喜欢的。
林见深侧过脸看沈听白。路灯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他的眼神很认真,像是在说什么重要的誓言。
“沈听白,”林见深轻声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慢了?”
“慢?”沈听白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已经在学大学课程了,我还在为完型填空发愁。”林见深说,“你走得太快了,我怕我追不上。”
沈听白停下脚步。
夜晚的校园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车声。路灯在两人头顶洒下温暖的光晕。
“林见深,”沈听白的声音很轻,“我从来没让你追我。”
林见深愣住。
“我在前面,不是为了让你追,是为了给你探路。”沈听白认真地说,“你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走,不用着急。我会在前面等你,会在旁边陪你,但不会催你。”
会在前面等你,会在旁边陪你,但不会催你。
林见深的眼眶突然热了。
“而且,”沈听白笑了笑,“你怎么知道你走得慢?你进了文科重点班,成绩一直在进步。你只是还没找到最适合自己的速度。”
最适合自己的速度。
林见深在心里重复这句话。
“所以,”沈听白松开握着他手腕的手,改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别着急。慢慢来。我等你。”
我等你。
又是这三个字。但这次,林见深听出了不一样的意思——不是无奈的等待,不是被动的等待,而是主动的,充满期待的等待。
“好。”他说,“我会找到自己的速度。”
“那就好。”沈听白笑了,“走吧,到了。”
两人走到文科楼楼下。沈听白抬头看了一眼五楼亮着灯的窗户:“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林见深顿了顿,“谢谢你。”
“又说谢。”
“这次是真的。”林见深认真地说,“谢谢你等我。”
沈听白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林见深的头发。
“等你,是我最愿意做的事。”他说,“晚安。”
“晚安。”
林见深转身上楼。走到三楼拐角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沈听白还站在原地,仰头看着五楼的窗户。看见林见深回头,他挥了挥手。
林见深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上楼。
回到508,李航和孙阳还没睡,正在聊天。看见林见深,李航问:“林哥,刚才楼下是谁啊?你朋友?”
“嗯。”林见深说,“沈听白。”
“沈听白?!”孙阳瞪大眼睛,“那个保送清华的沈听白?”
“……还没确定是清华。”
“那也差不多了!”孙阳激动地说,“林哥你认识他?能不能介绍我们认识?我想问问竞赛经验!”
林见深笑了笑:“有机会吧。”
他洗漱完,躺在床上。窗外,夜色深沉。对面理科楼六楼,有一扇窗户还亮着灯。
是617吗?林见深不知道。但他知道,沈听白应该还在学习,或者在看那些大学教材。
他拿出手机,给沈听白发消息:“到宿舍了吗?”
沈听白很快回复:“到了。在看书。”
“早点休息。”
“你也是。晚安。”
“晚安。”
林见深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新学期开始了。
新的距离,新的挑战。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知道,有个人在六楼的某个房间里,在离他不远的地方。
愿意等他,愿意陪他,愿意让他按照自己的速度走。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就慢慢走吧。
总会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节奏。
总会走到想去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