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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千里外的晚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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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在雪后初晴的早晨正式开始。
林见深收拾行李时,407已经空了半边。王烁前一天晚上就被父母接走了,张睿的床铺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有沈听白的床铺还保持着原样——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书桌上的书按大小排列,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
“我下午的车。”昨晚沈听白说,“先去北京,面试完了再回南城。”
“什么时候回来?”林见深问。
“一周左右。”沈听白顿了顿,“除夕前肯定回来。”
那就好。林见深想,至少能一起过年。
现在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宿舍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住了半年的房间。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沈听白的书桌上,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旋转。
再见。他在心里说。下学期见。
临江的冬天比南城更冷。老房子没有暖气,林见深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坐在书桌前看书。窗外的老街很安静,偶尔有行人走过,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听白:“到北京了。”
附带一张照片——机场的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是航站楼的轮廓。
林见深回复:“一路顺利。”
“嗯。你在家?”
“嗯。”
“冷吗?”
“有点。你呢?”
“北京更冷。零下十度。”
零下十度。林见深想象了一下那个温度,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多穿点。”他打字。
“你也是。”
对话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林见深盯着手机屏幕,想再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距离第一次真正拉开了。两千公里,飞机要飞两个半小时。不再是走过操场就能见到的距离,不再是站在楼下就能望见的窗户。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知道对方就在那里,只要发消息就能联系上,却还是觉得远。
远到让人心慌。
下午,林见深帮母亲大扫除。老房子要彻底清扫一遍,准备过年。他踩着梯子擦窗户,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手指发麻。
“小深,休息会儿吧。”母亲在楼下喊。
“马上就好。”林见深说。
擦完最后一扇窗户,他爬下梯子,手已经冻得通红。母亲递过来一杯热茶:“喝点暖暖。”
林见深接过茶杯,暖意从手心蔓延开。他看向窗外,老街对面的屋檐上积着薄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一张照片——酒店房间的窗外,能看见央视大楼的轮廓。天色将晚,城市的灯光开始亮起来。
沈听白:“住的地方。”
林见深放大照片,仔细看窗外的景色。高楼林立,车流如织,是完全不同于临江的繁华。
“看起来很冷。”他回复。
“是冷。但暖气很足。”
“面试什么时候?”
“后天上午。”
“紧张吗?”
“还好。准备得很充分。”
总是这样,沈听白。永远准备充分,永远从容不迫。
林见深想了想,打字:“加油。”
“嗯。你在干什么?”
“刚擦完窗户,准备过年。”
“临江过年热闹吗?”
“还行。老街有灯会,除夕晚上放烟花。”
“想看。”
林见深看着这两个字,心里一动。
“等你回来,带你看。”他回复。
“好。”
对话又停了。林见深握着手机,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新消息,才把手机放回口袋。
接下来的两天,他们保持着一种默契的联系频率——每天早中晚各一次,内容简单:到哪儿了,在做什么,吃了什么。
沈听白拍了很多照片:酒店的自助早餐,面试所在的大学校门,地铁站里拥挤的人流,甚至路边一只蜷缩在暖气管道旁的流浪猫。
“它看起来很冷。”沈听白的配文。
林见深回复:“给它点吃的?”
“买了火腿肠。但它跑了。”
“可惜。”
“嗯。北京太大了,猫都怕人。”
北京太大了。林见深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是啊,北京太大了。大得能装下无数人的梦想,大得让一只猫都感到害怕。
那沈听白呢?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会感到孤独吗?
面试当天,林见深醒得很早。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五点。沈听白应该已经起床准备了。
他想发条消息,又怕打扰。最后只发了一句:“今天加油。”
没有期待回复。发完就起床洗漱。
上午十点,他正在帮母亲贴春联,手机响了。
沈听白:“结束了。”
林见深放下手里的春联,走到院子里。“怎么样?”
“感觉不错。问题都在准备范围内。”
“那就好。”
“嗯。下午去逛书店,你说想看的那本摄影集,我看看北京有没有。”
林见深愣住了。那是他们一个月前在图书馆聊天时,他随口提到的一本书——《冰岛极光摄影集》。他说想去冰岛看极光,沈听白说可以先看摄影集过过瘾。
他自己都忘了,沈听白却记得。
“不用特意……”
“反正没事。”沈听白说,“等我找到拍给你看。”
林见深站在院子里,冬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两千公里好像也没那么远。
至少,有人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
至少,有人愿意在陌生的城市,为你寻找一本你可能只是随口一提的书。
下午三点,沈听白发来照片。
一家很大的书店,木质书架高到天花板。他在摄影区,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画册——深蓝色的封面,上面是流动的绿色极光。
“找到了。”他说。
林见深放大照片,能看见画册封面上的英文标题。极光在深蓝色的夜空中流淌,像某种神秘的舞蹈。
“好看吗?”他问。
“好看。内页更美。等你来北京,带你看。”
等你来北京。
林见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好。”他回复。
傍晚,沈听白又发来消息:“在王府井。人很多。”
附带一张照片——繁华的商业街,霓虹灯闪烁,人流如织。沈听白的手出现在镜头一角,握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
“喝的什么?”林见深问。
“热可可。太甜了,你肯定不喜欢。”
林见深笑了。沈听白连他不喜欢太甜的都记得。
“那你喝吧。”他说。
“嗯。想给你带点什么。有什么想要的吗?”
林见深想了想:“不用带什么。你平安回来就好。”
这句话发出去后,沈听白很久没回复。
林见深有些不安。是不是太肉麻了?是不是太越界了?
十分钟后,沈听白发来一条语音。
林见深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背景音很嘈杂,人声、车声、音乐声混成一片。但在这些声音里,沈听白的声音很清晰,带着一点疲惫,但很温柔:
“林见深,我会平安回去的。”
“等我。”
等我。
两个字,像两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温暖的涟漪。
林见深握着手机,站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很久很久。
除夕前一天,沈听白回来了。
他下午到的南城,晚上给林见深打电话。电话接通时,林见深能听见背景里机场广播的声音。
“我回来了。”沈听白说。
“嗯。”林见深握着手机,“顺利吗?”
“顺利。面试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和彼此的呼吸声。
“林见深。”沈听白忽然说。
“嗯?”
“我想见你。”
林见深的心跳漏了一拍。“现在?”
“现在。”沈听白顿了顿,“我在南城机场。如果你方便的话……”
“我方便。”林见深说,“但我得先跟我妈说一声。”
“好。我等你。”
林见深挂断电话,走到厨房。母亲正在准备年夜饭的食材。
“妈,我出去一趟。”他说,“沈听白从北京回来了,我去见他一面。”
母亲抬起头:“就是那个竞赛拿奖的同学?”
“嗯。”
“去吧。”母亲笑了,“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好。”
林见深穿上外套,围上围巾,走出家门。老街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走得很快,心跳得也很快。
去南城的最后一班大巴是七点。林见深赶到车站时,刚好赶上。
车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的山峦轮廓模糊,近处的田野覆盖着薄雪。林见深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逝的景色,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期待。
一个小时后,大巴抵达南城车站。
林见深下车,拿出手机。沈听白发来定位——他在车站附近的一家咖啡店。
推开咖啡店的门,暖气和咖啡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只有几桌客人。林见深扫视一圈,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了沈听白。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巾搭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正低头看手机。窗外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林见深走过去,脚步声很轻。
沈听白抬起头。看见林见深的瞬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他说。
“嗯。”林见深在他对面坐下,“等很久了?”
“不久。”沈听白把面前的咖啡推过来,“给你点的,热可可,没放太多糖。”
林见深接过,杯身还是温的。“谢谢。”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竟不知道说什么。
“北京……”林见深先开口,“怎么样?”
“很大,很冷,很忙。”沈听白说,“但也很……值得。”
值得。林见深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琥珀色的海洋里看见了一种新的东西——是见过更广阔世界后的从容,是确认自己方向后的坚定。
“恭喜你。”林见深轻声说。
“谢谢。”沈听白顿了顿,“但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有……”
“有。”沈听白很肯定,“你每次不高兴,眼神就会闪躲。”
林见深低下头,盯着咖啡杯里旋转的热气。
“林见深,”沈听白的声音很轻,“看着我。”
林见深抬起头。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沈听白说,“担心我走得太快,担心我们距离太远,担心……我会变。”
林见深没说话。因为沈听白说对了。
“但我不会变。”沈听白一字一句地说,“我说过会陪着你,就一定会。北京也好,南极也好,无论我去哪里,都会记得回来的路。”
都会记得回来的路。
林见深的眼眶突然热了。
“而且,”沈听白继续说,“我不是一个人往前走。我在等一个人,等他能追上我,等他能和我并肩。”
等一个人。等他。
林见深握紧了咖啡杯,指尖微微发白。
“所以,”沈听白笑了,笑容很温柔,“你要加油。要努力。要相信,总有一天,我们可以一起看极光,一起走更远的路。”
一起看极光。一起走更远的路。
林见深看着沈听白的眼睛,在那片琥珀色的海洋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被温柔包裹着的。
还有期待。深深的期待。
“好。”他说,“我会加油。”
沈听白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贝。
“那说好了。”他说。
“说好了。”
两人在咖啡店坐了一个小时。沈听白讲北京见闻,林见深讲临江过年准备。话题琐碎而平常,却让林见深觉得,这一个小时的温暖,足以抵挡整个冬天的寒冷。
九点,林见深该去赶最后一班回临江的大巴了。
“我送你。”沈听白说。
“不用,你刚回来,早点休息。”
“要送。”沈听白很坚持,“走吧。”
两人走到车站。夜风很冷,沈听白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林见深脖子上。
“不用……”
“戴着。”沈听白说,“车上有暖气,下车就冷了。”
围巾还带着沈听白的体温,有很淡的洗衣液香味。林见深把脸埋进去,感觉很暖和。
大巴车来了。林见深走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沈听白站在车窗外,对他挥了挥手。
车开动了。林见深隔着玻璃,看着沈听白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他握紧了脖子上的围巾,布料柔软,带着熟悉的温度。
回到临江时已经十点多。老街很安静,只有几户人家还亮着灯。林见深走回家,推开门,母亲还在等他。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出来,“见到同学了?”
“嗯。”林见深说,“他很好。”
“那就好。”母亲笑了笑,“快去洗洗睡吧,明天除夕,要早起。”
林见深回到房间,摘下围巾,小心地叠好,放在枕边。
他拿出手机,给沈听白发消息:“我到家了。”
沈听白很快回复:“那就好。早点休息。明天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
林见深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新年的临近。
他侧过身,看向枕边的围巾。深灰色的羊绒,柔软温暖。
忽然,手机又震动了。
沈听白发来一条语音。
林见深点开,把手机贴在耳边。
沈听白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惫,但很清晰:
“林见深,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我还是会陪你慢慢走。”
“晚安。”
晚安。
林见深握着手机,在黑暗中笑了。
窗外,新年的脚步越来越近。
而他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寒冷的冬夜。
有人在远方,对他说晚安。
有人在心里,许下新年的承诺。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