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慢慢陪你走》一三王

11、第十一章 竞赛前的长夜

　　一月第一周的空气里，弥漫着某种紧绷的气息。

　　对于理科重点班，这是物理竞赛周；对于整个高一年级，这是期末考试前最后冲刺。两股压力交织在一起，让校园的气氛凝重得像要凝固。

　　林见深在文科楼，能感觉到这种紧绷。课间休息时，同学们不再像往常一样嬉笑打闹，而是抓紧时间背书、做题。连最活泼的王烁，也罕见地安静下来，抱着政治课本念念有词。

　　周三下午，林见深在走廊遇见张睿。他抱着一大摞物理资料，脚步匆匆。

　　“张睿。”林见深叫住他。

　　张睿停下脚步，黑眼圈很重。“林见深？”

　　“你们班……最近很忙吧？”

　　“嗯。”张睿点头，“竞赛就在周六，大家都拼了。”

　　“沈听白呢？”林见深问，“他怎么样？”

　　张睿推了推眼镜：“他很稳。每天训练到十点，回宿舍还要做题到十二点。但看起来不慌，不像有些人，都快崩溃了。”

　　不慌。这很沈听白。

　　“那就好。”林见深说，“你也要注意休息。”

　　“谢谢。”张睿顿了顿，“你要找他吗？他最近手机可能不回，太忙了。”

　　“我不找他。”林见深摇头，“让他专心准备。”

　　张睿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那我先走了。”

　　看着张睿匆匆离去的背影，林见深心里有些发堵。

　　他想见沈听白，哪怕只是看一眼。但他知道不能去打扰。这是沈听白最重要的时刻之一，他不能成为干扰。

　　周四晚上，林见深在教室复习到九点。窗外又下起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路灯下飞舞。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经过理科楼时，他下意识地抬头。

　　三楼最东边的教室还亮着灯。那是物理竞赛班的专用教室，沈听白应该就在里面。

　　林见深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户。雪落在他脸上，凉凉的。他站了很久，直到教室的灯熄灭。

　　一群学生涌出教学楼。林见深迅速躲到树后，不想被看见。

　　他看见沈听白走在人群中间，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什么。身边有几个同学在说话，沈听白偶尔点头，但没怎么开口。

　　他看起来很疲惫，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

　　林见深看着他走远，直到背影消失在雪幕中，才从树后走出来。

　　回到宿舍，王烁正在泡面。“林哥回来了！吃了吗？”

　　“吃了。”林见深脱掉外套，“你复习得怎么样？”

　　“就那样呗。”王烁叹气，“历史年代我背了三遍，还是记混。什么贞观之治、开元盛世，哪个在前哪个在后啊？”

　　“贞观在前，唐太宗。开元在后，唐玄宗。”林见深说。

　　“哦哦！林哥你太厉害了！”王烁眼睛一亮，“以后多教教我！”

　　“好。”

　　林见深洗漱完，躺在床上。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沈听白的聊天界面。

　　上一次对话还是三天前，他问“吃饭了吗”，沈听白回“吃了，在训练”。

　　简单到近乎敷衍。

　　但他知道，这就是沈听白现在的状态——所有精力都集中在竞赛上，没有多余的力气应付其他。

　　林见深打字：“竞赛加油。”

　　删掉。

　　太正式了。

　　又打字：“注意休息。”

　　还是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一句：“等你考完。”

　　没有期待回复。发完就把手机放到一边。

　　周五晚上，雪停了。天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

　　林见深复习完，准备回宿舍。走到楼下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沈听白。

　　短短两个字：“在吗？”

　　林见深心跳加快，立刻回复：“在。”

　　“宿舍楼下，方便下来吗？”

　　林见深愣了一下，然后抓起外套就往楼下冲。

　　跑到宿舍楼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

　　沈听白站在路灯下，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巾松松地搭在肩上。他看起来更疲惫了，眼下有深深的黑影，但眼睛依然很亮。

　　“你怎么来了？”林见深走过去。

　　“明天考试，今晚不训练了。”沈听白说，“出来透透气。”

　　“复习得怎么样？”

　　“该做的都做了。”沈听白说，“剩下的交给运气。”

　　林见深很少听沈听白提到“运气”。他总是相信实力，相信准备。

　　“紧张吗？”林见深问。

　　“有点。”沈听白难得承认，“这场竞赛很重要。”

　　“但你一定可以的。”

　　沈听白笑了，笑得很淡：“借你吉言。”

　　两人在宿舍楼下慢慢走着。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隐约车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错。

　　“你期末复习得怎么样？”沈听白问。

　　“还行。”林见深说，“历史和政治都过了一遍，语文作文也练了几篇。”

　　“那就好。”沈听白顿了顿，“我考完竞赛，可以帮你复习数学。”

　　“不用！”林见深连忙说，“你考完好好休息。”

　　“休息也要找点事做。”沈听白说，“给你讲题，也是一种休息。”

　　给你讲题，也是一种休息。

　　林见深鼻子一酸。“你总是这样。”

　　“哪样？”

　　“总是想着别人，不想着自己。”

　　沈听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你不是别人。”他说。

　　你不是别人。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地砸在林见深心上。

　　“林见深，”沈听白继续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拼吗？”

　　林见深摇头。

　　“因为我想走得更远，看得更多。”沈听白仰头看着星空，“我想去最好的大学，学最喜欢的专业，做最想做的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见深能听出里面的渴望。

　　“但我也想，”沈听白转过头，看着他，“有人能陪我一起走。”

　　有人能陪我一起走。

　　林见深屏住呼吸。

　　“所以你要加油。”沈听白说，“期末考好一点，高二分班时，我们也许还能近一点。”

　　高二分班，文科重点班和理科重点班会在同一栋楼。

　　“我会的。”林见深说，“我会努力。”

　　“嗯。”沈听白笑了，“我相信你。”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夜越来越深，风也越来越冷。

　　“回去吧。”沈听白说，“明天你还要早起。”

　　“你也是。”林见深说，“明天……加油。”

　　“好。”沈听白点头，“等我考完，好好陪你。”

　　等我考完，好好陪你。

　　林见深看着沈听白的眼睛，在那片琥珀色的海洋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被温柔包裹着的。

　　“好。”他说。

　　沈听白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林见深。”

　　“嗯？”

　　“谢谢。”沈听白说，“谢谢你等我。”

　　说完他就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见深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谢谢你等我。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原来沈听白知道。知道他每天路过理科楼时会抬头看，知道他会在雪夜里站在楼下等，知道他发出去又删掉的那些消息。

　　原来沈听白什么都知道。

　　周六早上，竞赛开始。

　　考点在市一中，距离三中四十分钟车程。理科班的参赛学生七点就在校门口集合，坐大巴出发。

　　林见深那天起得很早。他站在宿舍窗前，看着大巴车驶出校门，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在心里默默说：加油。

　　一整天，林见深都有些心神不宁。复习时总是走神，脑子里反复想象沈听白在考场上的样子——应该很专注吧？应该很从容吧？

　　下午三点，竞赛结束。林见深算着时间，沈听白应该已经考完了。

　　他拿起手机，想发消息，又放下。

　　再等等。等沈听白主动联系。

　　四点，五点，六点……天黑了，沈听白还是没有消息。

　　林见深开始担心。是不是考得不好？是不是心情不好？

　　七点，他忍不住了，发了条消息：“考完了吗？”

　　没有回复。

　　八点，依然没有。

　　王烁看出他心神不宁：“林哥，你怎么了？”

　　“没事。”林见深摇头，“就是……有点累。”

　　“那早点休息吧。”王烁说，“明天还要复习呢。”

　　九点，林见深洗漱完躺在床上。手机一直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又按亮，按亮了又暗。

　　十点，手机终于震动。

　　沈听白：“刚回学校。考完了。”

　　林见深立刻回复：“怎么样？”

　　“还行。等成绩。”

　　“那就好。吃饭了吗？”

　　“吃了。”

　　对话到这里似乎就结束了。林见深盯着屏幕，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沈听白又发来一条：“明天有空吗？”

　　林见深心跳加快：“有。”

　　“下午，老地方？”

　　“好。”

　　“那说好了。晚安。”

　　“晚安。”

　　简短的对话，却让林见深的心安定下来。至少沈听白愿意明天见他，至少沈听白状态还好。

　　第二天下午，林见深准时来到操场。

　　沈听白已经在了，坐在看台上。阳光很好，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林见深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等很久了？”

　　“刚到。”沈听白转过头，看着他，“昨天……对不起，没及时回消息。”

　　“没事。”林见深说，“你刚考完，肯定很累。”

　　沈听白笑了，笑容里有些疲惫，但很真实。“是累，但也很放松。不管结果如何，至少努力过了。”

　　“题目难吗？”

　　“比想象中难。”沈听白说，“最后一道大题，我没完全解出来。”

　　林见深有些惊讶。沈听白很少说自己解不出题。

　　“但尽力了。”沈听白继续说，“所以不后悔。”

　　不后悔。这就是沈听白。做任何事，都全力以赴，然后坦然接受结果。

　　“你期末复习得怎么样？”沈听白换了个话题。

　　“还在进行。”林见深说，“下周开始总复习。”

　　“嗯。”沈听白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这个给你。”

　　林见深接过，翻开。里面是整理好的数学重点题型和解题思路，每道题都有详细步骤，重点地方还用红笔标了出来。

　　“这是我抽空整理的。”沈听白说，“文科数学考得不深，但这些题型一定要掌握。”

　　林见深看着厚厚的一沓资料，眼眶发热。“你那么忙，还……”

　　“答应过你的。”沈听白说，“我说过会帮你。”

　　我说过会帮你。

　　林见深握紧文件夹，纸张的触感温润。

　　“谢谢。”他轻声说。

　　“又说谢。”沈听白摇头，“快考试了，好好复习。考完……”

　　他顿了顿，没说完。

　　“考完什么？”林见深问。

　　沈听白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眼睛里，琥珀色的瞳孔像融化的蜂蜜。

　　“考完，”他终于说，“我们好好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沈听白想了想，“庆祝我们又一起走过了一个学期。”

　　庆祝我们又一起走过了一个学期。

　　林见深笑了：“好。”

　　两人在看台上坐了很久。冬日的阳光很温暖，风也不冷。操场上有人在打球，笑声远远传来。

　　“林见深。”沈听白忽然开口。

　　“嗯？”

　　“下学期，”沈听白说，“我会更忙。竞赛如果进复赛，要集训。如果没进，也要准备其他比赛。”

　　林见深心里一沉：“嗯，我知道。”

　　“但我想让你知道，”沈听白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不管多忙，你都是我的优先级。”

　　你都是我的优先级。

　　第二次说这句话。比第一次更坚定，更清晰。

　　“所以，”沈听白继续说，“如果我有疏忽，如果我忘了什么，你要提醒我。”

　　“我不会……”林见深说，“我不想打扰你。”

　　“不是打扰。”沈听白说，“是让我知道，你在等我。”

　　让我知道，你在等我。

　　林见深看着沈听白的眼睛，在那片琥珀色的海洋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清晰的，坚定的，被珍视着的。

　　“好。”他说，“我会等你。”

　　沈听白笑了，笑得很温柔。他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林见深的肩。

　　“那说好了。”他说，“一起加油。”

　　“一起加油。”

　　阳光慢慢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见深知道，前路还很长，还有很多挑战。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冬日的阳光下，他们并肩坐在一起。

　　彼此陪伴，彼此鼓励。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就慢慢走吧。

　　总会走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