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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期末的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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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的阴影在十二月中旬开始笼罩校园。
文科楼和理科楼仿佛两个不同的世界。文科班教室里回荡着背诵声——古诗文、历史年代、政治理论,声音此起彼伏;理科班则安静得多,只有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和偶尔低声讨论题目的絮语。
林见深发现文科的学习方式和理科完全不同。不需要解复杂的公式,不需要推导冗长的计算,但需要大量的记忆、理解和表达。他的笔记本从一本变成三本——一本课堂笔记,一本错题整理,一本作文素材。
“林见深,这道历史题你怎么看?”课间,苏雨拿着练习册过来问。
林见深看了看题目:“关于五四运动的影响,教材上第三单元第二节有详细阐述,但我觉得答题时可以结合当时的社会背景……”
他讲得很仔细,苏雨边听边记。“你历史真好。”
“只是多看了几遍书。”林见深说。
其实不止几遍。为了赶上进度,他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背书。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午休时间看历史,晚上睡前还要过一遍政治。
累,但充实。
唯一让他不安的是,和沈听白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了。
沈听白的竞赛训练进入关键期,每周二四晚上要训练到九点,周六还要加训。即使这样,他依然坚持周一三五晚上和林见深一起吃饭。
只是每次吃饭时,林见深都能看到他眼下的疲惫。
“最近很累吧?”周二晚上,林见深忍不住问。
他们坐在食堂角落,沈听白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头,眼睛里有些血丝。“还好。”
“黑眼圈很重。”
沈听白笑了笑:“训练强度大,正常的。”
“要注意休息。”林见深说,“别太拼。”
“嗯。”沈听白放下勺子,“你也是。听说你们文科班作业很多?”
“还行,就是背的东西多。”林见深说,“你竞赛……什么时候考?”
“一月初。”沈听白说,“考完就能轻松点了。”
一月初,也就是期末考前一周。林见深算了一下时间:“那你这段时间岂不是……”
“会很忙。”沈听白接过话,“所以下周开始,我可能不能天天陪你吃饭了。”
林见深心里一沉,但脸上还是平静:“没事,你忙你的。”
“但我答应你,”沈听白看着他,“考完试,好好补偿。”
补偿。这个词让林见深耳朵发热。“不用补偿……”
“要的。”沈听白说得很认真,“等我。”
等我。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重地落在林见深心上。
周四晚上,雪又下了起来。
这次下得很大,鹅毛般的雪花在路灯下密集地飞舞。林见深在教室复习到八点半,抬头时发现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
他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已经回宿舍了。
走到一楼时,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见深?”
他转过身。沈听白站在楼梯口,肩上落满了雪,头发也湿漉漉的。
“你怎么……”林见深愣住。
“训练结束,顺路过来看看。”沈听白走过来,“还没走?”
“刚复习完。”林见深看着他肩上的雪,“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沈听白说,“走吧,雪大了。”
两人走进雪中。这次雪真的很大,地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能没过鞋面。路灯的光在雪幕中晕开,整条路都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
“竞赛准备得怎么样?”林见深问。
“还行。”沈听白说,“最后冲刺阶段了。”
“压力大吗?”
“有点。”沈听白难得坦白,“这次竞赛很重要,关系到保送资格。”
保送。林见深心里一紧。如果沈听白拿到保送,高三就会轻松很多,但也意味着……他们之间的距离会更远。
“你会拿到的。”林见深说,“你这么厉害。”
沈听白侧过脸看他:“你在紧张?”
“没有……”
“有。”沈听白停下脚步,“你每次紧张,说话就会很快。”
林见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雪花在两人之间飞舞,无声地落在肩头。
“林见深,”沈听白的声音在雪夜里很清晰,“无论我能不能保送,无论我去哪里,都不会改变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沈听白说,“我说过会陪着你,就一定会。距离、时间、任何东西,都改变不了。”
他说得很坚定,眼神在雪光中亮得惊人。
林见深看着他的眼睛,在那片琥珀色的海洋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清晰的,被坚定地凝视着的。
“我相信。”他终于说。
“那就好。”沈听白笑了,笑得很温柔,“走吧,太冷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雪更大了,风卷着雪花打在脸上,有点疼。林见深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冷吗?”沈听白问。
“还好。”
沈听白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温热的触感透过手套传递过来。
“走快点。”沈听白说,“这样暖和。”
林见深任由他拉着,加快脚步。手腕上的温度很清晰,清晰到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
是他的,还是沈听白的?
分不清。
也不想分清。
回到宿舍楼下,两人都成了雪人。沈听白松开手,拍了拍肩上的雪。
“上去吧。”他说,“洗个热水澡。”
“嗯。”林见深点头,“你也是。”
沈听白转身要走,又停住。“林见深。”
“嗯?”
“周末,”沈听白说,“如果你有时间,我可以帮你看看历史。”
林见深愣住:“历史?”
“嗯。”沈听白说,“虽然我不学文,但逻辑分析能力还是有的。历史大题需要梳理线索,我或许能帮上忙。”
“可是你那么忙……”
“再忙也有时间。”沈听白说,“而且,帮你也是帮我自己放松。”
帮你也是帮我自己放松。
林见深鼻子一酸。“好。”
“那说好了。”沈听白笑了,“周六下午,图书馆?”
“好。”
沈听白转身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雪幕中。
林见深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脚印在雪地上延伸,一直延伸到理科楼的方向。
深深浅浅,清晰可见。
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周六下午,市图书馆。
林见深到的时候,沈听白已经在了,坐在他们常坐的靠窗位置。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暖洋洋的。
“等很久了?”林见深坐下。
“刚到。”沈听白合上手里的书——是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
林见深拿出历史练习册。“最近在复习近代史,大题总是答不到点子上。”
“给我看看。”沈听白接过练习册,仔细看题。
那是一道关于戊戌变法的分析题,要求从政治、经济、思想三个角度阐述其失败原因。林见深的答案写得很详细,但条理不够清晰。
“你看,”沈听白抽出草稿纸,“这种题要先搭框架。政治、经济、思想,三个维度。每个维度下面再分小点。”
他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思维导图:“政治层面,可以分维新派实力不足、保守派阻挠、光绪帝无权……这样一层层展开,逻辑就清晰了。”
林见深看着那张图,忽然明白了自己一直欠缺的是什么——不是知识,而是结构。
“你……怎么懂这些?”他问。
“理科也需要逻辑。”沈听白说,“解物理题,不也是要先分析条件,再建立模型,最后求解吗?道理是相通的。”
道理是相通的。
林见深看着沈听白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手,那双手修长、干净,握笔的姿势很标准。
这双手能解最复杂的物理题,能画出最清晰的思维导图,也能在雪夜里握住他的手腕,给他温暖。
“发什么呆?”沈听白抬起头。
“没什么。”林见深赶紧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真厉害。”
沈听白笑了:“你也很厉害。”
“我哪里厉害了?”
“能坚持,能努力,能……”沈听白顿了顿,“能让我愿意花时间。”
能让我愿意花时间。
林见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好了,看题。”沈听白把练习册推回来,“按照这个思路,你重新答一遍。”
林见深吸了口气,开始写。这一次,他先搭框架,再填内容,答案果然清晰很多。
沈听白在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两句:“这里可以加个具体史实。”“这个观点可以再深入一点。”
阳光慢慢移动,从桌子这头移到那头。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写完三道大题,林见深抬起头,发现已经下午四点了。
“累了?”沈听白问。
“有点。”林见深活动了一下手腕,“你饿吗?”
“还好。”沈听白看了眼手表,“再学一会儿,然后去吃饭?”
“好。”
两人继续学习。林见深看历史,沈听白看物理。偶尔林见深遇到问题,沈听白会放下书,耐心讲解。
这种默契让林见深想起高一刚开学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是同桌,沈听白也是这样,在他需要的时候,总是第一时间出现。
时间变了,地点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五点半,两人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早,街灯已经亮起来了。
“想吃什么?”沈听白问。
“都行。”林见深说,“你定吧。”
沈听白想了想:“有家面馆不错,暖和。”
面馆在图书馆后面的小巷里,店面不大,但很干净。老板娘认识沈听白,笑着打招呼:“小沈来了?还是老样子?”
“嗯,两份。”沈听白说,“一份不要香菜。”
林见深心里一暖。这么久了,沈听白还记得。
面很快上来,热腾腾的,冒着白气。林见深吃了一大口,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好吃。”他说。
“嗯。”沈听白也吃了一口,“冬天吃面最舒服。”
两人安静地吃着面。店里人不多,只有他们和另外两桌客人。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声音很小。
“竞赛……”林见深忽然开口,“你真的不紧张?”
沈听白筷子顿了顿:“紧张有用吗?”
“没用。”
“那就对了。”沈听白说,“尽人事,听天命。”
尽人事,听天命。说得轻松,但要做到太难。
“我有时候会想,”林见深轻声说,“如果我没选文,如果我们还在一个班,你会不会轻松一点?”
沈听白抬起头,看着他。
“不会。”他说得很肯定。
“为什么?”
“因为不管你在哪个班,我都会担心你。”沈听白说,“担心你跟不上,担心你压力大,担心你不开心。”
他说得那么自然,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林见深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所以,”沈听白继续说,“你选文是对的。选你喜欢的,做你想做的。其他的,有我。”
其他的,有我。
四个字,像四颗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林见深低下头,怕沈听白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快吃吧。”沈听白说,“面要凉了。”
吃完饭,两人坐公交车回学校。周末的公交车很空,两人坐在最后一排。车窗上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灯光晕开成一圈圈光斑。
“下周开始,我可能真的会很忙。”沈听白忽然说。
“嗯,我知道。”
“所以……”沈听白顿了顿,“如果我没及时回消息,如果我没时间陪你吃饭,别生气。”
“不会。”林见深说,“我理解。”
沈听白转过头看他:“真的?”
“真的。”林见深认真地说,“你安心准备竞赛,我会照顾好自己。”
沈听白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好。”
车到站了。两人下车,走进校园。周末的校园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
走到岔路口,一个往文科楼宿舍,一个往理科楼宿舍。
“到了。”林见深说。
“嗯。”沈听白站着没动。
两人在路灯下对视。雪花又开始飘了,细小的,在光晕里旋转。
“沈听白。”林见深开口。
“嗯?”
“加油。”林见深说,“竞赛,还有期末。”
沈听白笑了,笑得很温柔:“你也是。”
“那……我回去了。”
“好。”
林见深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林见深。”
他回过头。
“记住,”沈听白说,“无论多忙,你永远是我的优先级。”
你永远是我的优先级。
林见深愣在原地。
沈听白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向理科楼。他的背影在雪夜里很清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林见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但心里很暖。
很暖很暖。
回到宿舍,王烁正在打游戏。“林哥回来了!外面又下雪了?”
“嗯。”林见深脱掉外套,“你吃饭了吗?”
“吃了吃了!”王烁头也不回,“林哥,下周开始期末考试复习,咱们一起?”
“好啊。”林见深说,“不过我要先自己过一遍。”
“没问题!你复习好了带我!”
林见深笑了笑,走到窗边。对面理科楼的宿舍,沈听白的房间亮着灯。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笔记本。
12月22日。周末,图书馆。
他说:帮你也是帮我自己放松。
他说:你永远是我的优先级。
写完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
而有些人,就像这冬夜的灯火。
即使隔着距离,即使风雪交加。
依然明亮,依然温暖。
依然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等你。
陪你。
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