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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407的斜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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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南城,暑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林见深拖着行李箱站在三中宿舍楼下时,额前的碎发已经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他眯起眼看向斑驳的楼牌——“男寝4号楼”,红漆剥落的地方露出灰白的水泥,像时光啃噬过的痕迹。
深吸一口气,他踏进了昏暗的楼道。
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空气中有灰尘、消毒水和某种陈年木头的混合气味。林见深找到407的门牌,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门开的瞬间,他愣住了。
宿舍里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下铺,一个男生正背对着门口整理书架。他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T恤,肩线平直挺拔,微微弓身时脊椎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勾勒出清晰而克制的线条。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恰好把他笼罩在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里,那些漂浮的灰尘在他周身缓慢旋转,像某个电影镜头里被刻意调慢的帧率。
似乎听到动静,男生转过身。
林见深第一次看见沈听白的眼睛。
那是很干净的琥珀色,在斜射的阳光下显得近乎透明,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茶褐色。他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利落,嘴唇的弧度很薄但形状好看。整个人带着一种少年人少有的疏朗气质——不是冷漠,而是一种从容的、与周遭喧哗保持恰当距离的沉静。
看见林见深,他微微弯起嘴角:“你好,新室友?”
声音比想象中低沉一些,像夏夜拂过风铃的晚风,清冽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嗯。”林见深点点头,突然有些局促。他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很狼狈——汗湿的额发,皱巴巴的T恤,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还露出半个在路上啃了一半的面包。“我叫林见深。”
“沈听白。”男生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那个沉重的行李箱。指尖短暂相触,林见深感觉到对方手指微凉的温度,和自己掌心黏腻的汗形成鲜明对比。“你这张床。”沈听白指了指靠门的上铺,“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可以。”林见深连忙说,但沈听白已经踮脚把箱子托上了床沿。
那个动作做得很轻松。林见深注意到他的手臂线条流畅,不是夸张的肌肉,而是长期运动形成的、包裹在少年单薄骨架上的匀称力量。
“谢谢。”林见深小声说。
“不客气。”沈听白转身继续整理自己的书,动作有条不紊。他的书架上已经摆了不少书,大多是文学类和科普类,几本《国家地理》杂志整齐地码在角落。林见深瞥见最上面一本的封面——冰川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宿舍是标准的四人间,上下铺,靠窗两侧各摆着两张并排的书桌。沈听白选了靠窗左侧的下铺,书桌也对应在那边。林见深看着剩下的三个空位,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了沈听白对面的上铺。
铺床单的时候,他听见下铺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你从哪儿来?”沈听白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见深手一抖,床单边缘滑了下去。“临江。一个小县城。”
“临江……”沈听白似乎在思考,“是不是有很老的廊桥?”
“对!清溪廊桥,明朝建的。”林见深有些意外,“你去过?”
“在摄影杂志上看过。雨季的时候,廊桥倒映在溪水里,像水墨画。”沈听白顿了顿,“一直想去看看。”
林见深从床沿探出头,看见沈听白正仰着脸看他。那个角度,阳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琥珀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更加通透。
“等放假,我可以当导游。”话一出口林见深就后悔了——这邀请是不是太唐突了?
但沈听白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礼貌的浅笑,而是眼睛微微弯起来,眼角有细小的纹路漾开的那种笑。“好啊。”
那晚,宿舍另外两个室友也陆续到了。
王烁是踩着晚饭点冲进来的,人还没见声先到:“兄弟们好!我是王烁,烁是火乐烁,不是闪烁的烁——当然你也可以理解为闪烁的烁因为本人就是一颗即将在三中闪耀的新星!”他拖着两个巨大无比的行李箱,砰地放在地上,然后张开手臂做出拥抱世界的姿势。
林见深被他的活力震得有点发懵。
沈听白从书里抬起头,淡淡地点了点头:“沈听白。”
“沈哥好!”王烁目光转向林见深,“这位是?”
“林见深。”
“林哥好!以后咱们就是407四大金刚了!”王烁说着开始翻箱子,“我带了老家特产,牛肉干,麻辣的,特别够味——诶,咱们还有一位呢?”
最后一位室友张睿是在晚自习前才到的。他是个瘦高的男生,戴着黑框眼镜,话很少,自我介绍只有三个字:“张睿。”然后就默默地开始整理床铺。
四人一起去食堂吃晚饭。九月的黄昏漫长,天空从橙红渐变到深紫,风终于带上一丝凉意。王烁一路上说个不停,从初中趣事说到对未来高中的幻想。张睿偶尔“嗯”一声,沈听白大多时候在听,只是在王烁说得太夸张时会轻轻笑一下。
林见深走在沈听白身侧半步的位置。他注意到沈听白的步幅很稳,不疾不徐,自己需要稍微加快一点频率才能保持并排。
食堂人声鼎沸。打好饭找座位时,王烁眼尖发现角落一张空桌:“那边!”
四人坐下,林见深自然地在沈听白对面落座。他餐盘里有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沈听白的则是清炒西兰花和红烧排骨。
“沈哥,你不吃辣啊?”王烁注意到沈听白把青椒都挑到了一边。
“嗯,不太能吃。”
林见深默默记下了。
饭吃到一半,王烁突然说:“对了,明天是不是要分班考试?我听学长说,考完按成绩分班。”
张睿推了推眼镜:“按往年的数据,前一百名进实验班。”
“实验班!”王烁哀嚎,“那我岂不是没戏了?我中考都是擦边进来的……”
林见深心里也一紧。他中考成绩不算拔尖,在县城中学还能排前几,但到了市重点就不好说了。
“尽力就好。”沈听白说,声音平静,“分班也不是唯一标准。”
“沈哥说得对!”王烁瞬间恢复元气,“大不了普通班当鸡头嘛!”
吃完饭往宿舍走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在水泥地上投下暖黄的光斑。林见深和沈听白自然地走在了后面,王烁拉着张睿在前面争论晚上要不要去逛小卖部。
“紧张吗?”沈听白突然问。
林见深愣了一下:“什么?”
“分班考试。”
“有点。”林见深老实承认,“怕考不好。”
沈听白侧过脸看他。路灯的光在他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你数学怎么样?”
“还行……但英语不太好。”
“明天考完如果有时间,”沈听白说得很自然,“我可以帮你看看英语。”
林见深心跳漏了一拍。“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会。”沈听白转过脸看向前方,“反正我也要复习。”
回到宿舍,王烁果然拽着张睿去小卖部了。沈听白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澡,林见深坐在书桌前发呆。他翻开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日期和名字,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却不知道该写什么。
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林见深盯着那扇磨砂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模糊的光影晃动。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未来三年他要生活的地方,和这三个陌生人。
不对,沈听白好像已经不算是陌生人了。
至少,他会主动说可以帮自己看英语。
水声停了。几分钟后沈听白走出来,穿着简单的灰色短袖和黑色运动裤,头发还湿着,发梢滴着水。他用毛巾随意地擦着头发,走到书桌前拿起一本单词书。
“你要现在看吗?”林见深问。
“睡前看一会儿。”沈听白翻开书,“习惯了。”
林见深也拿出英语书,但注意力总是不集中。他瞥见沈听白看书的样子——很专注,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湿发偶尔有水珠滴下来,落在他锁骨上,然后滑进衣领。
林见深迅速移开视线,耳根有点发热。
王烁和张睿九点多才回来,拎着一大袋零食。“兄弟们!补给到了!”王烁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薯片、可乐、泡面——哦还有沈哥不吃辣,我买了原味的。”
“谢了。”沈听白合上单词书,“多少钱?我给你。”
“别别别,第一顿我请!”王烁豪爽地摆手,“以后咱们轮流买!”
十点半,宿舍熄灯了。
黑暗中,王烁还在叽叽喳喳说着明天的计划。张睿偶尔应两声,沈听白几乎没说话,但每次王烁说到好笑的地方,他都会轻轻笑一下——那种从鼻腔里发出的、很轻的气音。
林见深躺在黑暗里,盯着上铺床板木头的纹理。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窗户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映出模糊的窗格影子。
对面下铺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沈听白似乎已经睡着了。
林见深翻了个身,面朝那个方向。他看不见沈听白,只能看见床沿搭着的一截被子,在微弱的光线下呈现出柔和的灰色。
他突然想起下午那个瞬间——沈听白转身时,阳光斜切过他肩线的样子。那个画面像一帧被定格的电影镜头,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也许,这个陌生的城市,这个全新的开始,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不安。
至少,有这样一个室友,看起来干净、温和、可靠。
林见深闭上眼,在空调的凉风和对面平缓的呼吸声中,慢慢沉入了高中时代的第一个梦境。
梦里有一条很长的走廊,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有个人走在前面,背影挺拔,白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林见深想追上去,脚步却怎么也快不起来。
但他不着急。就这么慢慢跟着,看着那个背影,走在漫溢的阳光里。
反正,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