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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家书渐无 树叶绿了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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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元十年,十月初六。
又是一年深秋。
卫国府的枇杷树,又落了一地的叶子。
公孙婉坐在厅堂里,手中拿着一本书,却久久没有翻页。
她的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丝期盼。
刘管家缓缓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难掩的愧疚。他看着公孙婉,低声道:“夫人……将军他,不曾寄过家书。”
公孙婉握着书的手,微微一紧。
她抬起头看向刘管家,眼中的期盼,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我晓得了,刘管家,您去忙吧。”
刘管家看着她强颜欢笑的模样,心中不忍,却又无可奈何。
他叹了口气,转身退了下去。
厅堂里,只剩下公孙婉一人。
炉火渐渐熄灭,寒意一点点袭来。
她放下手中的书,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的枇杷树。
树叶落尽,枝桠光秃秃的,显得格外孤寂。
自贞元八年那封信之后,卫参便再也没有寄过家书回来。
两年了。
这两年里,她没有收到过他的只言片语,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她曾派人去驿站打听,驿站的人说,南塞战事吃紧,送信的路线早已被阻断,军中信件,很难再送出来。
南塞战事不断,前线的消息,总是断断续续地传来。
有时听说,卫参率领的部队,又攻下了一座城池,有时又听说,他们遭遇了蛮族的埋伏,损失惨重。
这些消息,真假难辨,却像一把把尖刀,时时刻刻刺着她的心。
她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是否安好?
是否……还记得,家中有一个人,在日夜思念着他?
公孙婉伸出手,抚摸着窗棂上的冰花。
指尖冰凉,一如她的心。
贞元十二年。
依旧没有卫参的家书。
这一年,京城的冬天格外冷。
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将整个京城,都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银装。
卫国府的庭院里,枇杷树的枝桠上,积满了白雪。
公孙婉披着厚厚的狐裘,站在庭院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中满是疲惫。
小玉走到她身边,看着她落寞的身影,心中一酸,轻声劝道:“夫人,天寒地冻的,您还是回屋吧。”
公孙婉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枇杷树上,声音轻柔得仿佛能被风吹散:“无妨。你看,这花,今年开得真好。”
小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光秃秃的枝桠和厚厚的白雪,哪里有什么花?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还是咽了回去。
她知道,夫人是太想念姑爷了。
公孙婉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雪花落在她的掌心,瞬间融化。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如今,没有落花,也没有微雨,只有她一人,站在这漫天风雪里,形单影只。
贞元十四年。
卫参依旧杳无音信。
这四年里,他率领的部队,收复了两处南塞疆土,朝廷也曾下旨嘉奖。
可自从贞元八年过后,前线的战事愈发紧张,蛮族的抵抗,也越来越激烈。
朝廷也曾不断地向前线运送军粮和物资,以振奋军心。
可近年来,圣上的身体越来越差,几位皇子对皇位的觊觎,也越来越明显。
朝堂之上,党派林立,明争暗斗,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趁机挑拨,说卫参手握重兵,恐有谋反之心。
年迈的圣上,本就多疑,听了这些话,竟真的开始犹豫,甚至有了断绝前线军粮的念头。
消息传到卫国府,公孙婉的心,瞬间沉入了谷底。
她知道,前线的将士们,若是没了军粮,后果不堪设想。
她曾想过,去宫里求见圣上,为卫参辩解。
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又如何能见到圣上?
公孙婉只能日夜祈祷,祈祷前线的将士们能够平安,祈祷卫参能够平安归来。
庭院的枇杷树,又一次抽出了新芽。
可她的卫君,依旧没有归来。
贞元十五年。
这一年,京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圣上驾崩了。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片混乱。
几位皇子,为了争夺皇位,大打出手。
最终,三皇子凭借着手中的兵权,起兵上位,登基称帝。
新帝登基,第一件事,便是肃清前朝旧臣。
公孙家,自始至终,都没有站队。可新帝却容不下他们。
他再次向公孙家传去收拢之意,想要让公孙婉的父亲,入朝为官,为他效力。
公孙婉的父亲,是个清正廉洁的人。他不愿与弑兄夺位的逆臣贼子同流合污,当即拒绝了新帝的邀请。
新帝龙颜大怒。
一道圣旨下来,公孙家被贬。
公孙婉的父亲和兄长,皆被打入了大牢。
公孙婉因为是卫家的妻子,侥幸免去了牢狱之苦。
可她却成了孤家寡人。
昔日门庭若市的公孙府,如今变得门可罗雀。卫国府,也因为公孙家的关系,受到了牵连。
府中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只剩下顾嬷嬷、小玉和刘管家,还留在她的身边。
公孙婉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看着满地的落叶,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的家没了,她的亲人入狱了,她的卫君,依旧杳无音信。
这世间,只剩下她一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
贞元十七年。
两年的时光,又匆匆而过。
公孙婉已经不再年轻,岁月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可她的容貌,却依旧清丽。只是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眸,如今却像是蒙了一层灰,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彩。
公孙家失势,卫参在前线生死未卜。
京城里,那些遗留下来的贵族门阀,开始对公孙婉起了心思。
有人想要娶她为妻,有人想要纳她为妾。
这一日,宫里传来圣旨,宣她入宫。
公孙婉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换上一身素色的衣裙,梳洗打扮一番,便跟着太监,踏入了那座金碧辉煌,却又冰冷刺骨的皇宫。
承乾殿内,新帝高坐在龙椅上,目光阴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公孙婉。
“公孙氏,”新帝的声音,带着一丝戏谑,“朕的表叔,殷庆王想纳你为侧妃,你可愿意?”
殷庆王,是新帝的皇叔,当年三皇子能够顺利登基,他出了不少力。
如今,他权倾朝野,嚣张跋扈。
公孙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新帝,朗声道:“臣妇不愿。”
“哦?”新帝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是说,朕的表叔,不够资格?”
“臣妇不敢。”公孙婉垂下眼眸,语气坚定,“只是臣妇早已嫁作人妻,此生,绝无二心。”
“好一个绝无二心!”新帝怒极而笑,拍了拍龙椅的扶手,“公孙氏,你若是从了表叔,朕便可以考虑,赦免你父亲和兄长的罪。你若是不从……”
新帝的话,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公孙婉的心,猛地一颤。
她的父亲和兄长,还在牢里受苦。
若是她答应了,他们便能重获自由。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新帝,眼中满是决绝:“臣妇不愿,请圣上责罚。”
她不能背叛卫参,不能背叛他们之间的情意。
新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死死地盯着公孙婉,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好!”新帝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冰冷刺骨,“来人——”
太监们闻声,连忙走了进来,跪在地上。
公孙婉闭上了眼睛,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许久,新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公孙氏御前失礼,冲撞圣上。朕仁慈,命其居家自省,钦此。”
公孙婉愣住了。她没想到,新帝竟然没有杀她。
她抬起头,朝着龙椅的方向,磕了一个头:“臣妇接旨,谢圣上隆恩。”
走出承乾殿的那一刻,阳光刺眼。
公孙婉的脚步,有些踉跄。
她赢了吗?
或许吧。
只是,这场胜利,却让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回到卫国府,府中的下人,早已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公孙婉看着他们,轻声道:“都起来吧。”
她转身,朝着庭院的枇杷树走去。
树叶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卫君,你到底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