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决绝 ...
-
一路上累狠了，直到进了皇宫、睡在了寝殿的床上，江乐驰都没有醒。他的眼睛哭得红肿，身上青青紫紫的，特别是脖子后的腺体深深浅浅都是咬痕。
替江乐驰盖好被子，拓拔弘毅很是懊悔。他不应该的，可是他的气味一次次从江乐驰身上消失，让他非常惶恐。
他们本不就是一路人，除了标记，他不知道该如何抓牢他的小王上。
“对不起……”拓拔半跪在床边，看着江乐驰沉沉的睡颜，喃喃道。
这时一个宫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和拓拔行一礼:“拓拔侍卫，皇上有请。”
拓跋神色一凛，缓缓起身，深深地回望了一眼江乐驰，便跟着宫人去了。
他想他是有决心的。
————————————————————————
江乐驰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晚，黄昏的晚霞透过窗子晕染出一地的昏黄，屋子里一片寂静。干渴得不行，江乐驰掀开被子，想要唤人倒点水来，谁知一开口他的嗓音沙哑得竟难以大声讲话。想到这一路，江乐驰不由得脸红到耳根，浑身发烫。
“醒了？”内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约莫在三十多岁的人端着一碗雪梨汤走了进来。这个人长得极美，像是火红又热烈的花一般明艳，但岁月又在这份明艳上增添了一份柔情，让他那份不可方物的美丽不再遥不可及。
“母父？”喜悦漫上心头，江乐驰像只欢快的小雀儿顾不上还赤着脚直扑到他怀里，“你怎么来了？”
景芳把汤碗举高，任江乐驰像个孩子一样在他怀里蹭着撒娇：“你还光着脚，别凉着，快回床上去。”
父子二人向来亲近，江乐驰就靠着母父的肩喝着甜汤，一口甜汤喝得他身心愉悦。景芳一边看着儿子咕噜咕噜喝着汤，一边与他解释道：“你久未到晏城，你父皇快急死了。好在拓跋的信及时送到，但听到你潮期来了，你父皇更急了。一封信便把我和你赵师父喊来了，怕你潮期处理不当有什么闪失。”
“那你们是不是……”江乐驰一下子就愣住了。
“你说呢？”景芳瞥了他一眼，“拓跋抱着你进宫可是人人都看见了。”
“啊！”江乐驰嚎叫一声，捂住了脸。一想到父皇母后等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拓跋发生了什么，他浑身都烧透了。
景芳揉揉他的脑袋：“你也不必太过介意，潮期这是人之本性，并不丢人。母父和你父皇只是担心你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想到此前见他身上的痕迹，作为母父不免还是有些嗔怪，“拓跋这孩子也是，你们虽说还年轻，但也不能把你弄成这般模样。”
“母父！”被家长如此教育，江乐驰又羞又急，“你说什么呢！这也不是弘毅哥哥的错……”
“你这孩子……”知道这些年江乐驰与拓跋的情谊，景芳无奈地戳戳他的额头，“这就护上了，母父又不是要责罚他，急什么？”
“哼，就是不许你说弘毅哥哥不好嘛。”江乐驰嘟起嘴。景芳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只要是你喜欢的，母父和你父皇都不会反对的。”
“我就知道母父最好了！”江乐驰欢呼一声，又扑在了母父怀里。
景芳却肃了脸，把他推开了去：“不过小驰，母父确有件要紧的的事要问你，你有没有觉得自己平日里身体有什么不适？特别是信息素腺体这方面。”
“怎、怎么了？”母父突然的严肃让江乐驰一下愣了，“没有什么不舒服啊……”说着他疑惑地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信息素，腺体里充盈着丰沛的信息素，纯净的千日红香味表明着关于地坤身份的活跃和健康。“没有不舒……”重复的应答才说到一半，江乐驰就顿住了，他想起了不起作用的抑制剂，才察觉了他没有发生变化的信息素味道。
江乐驰倏尔就慌了：“母父，我莫不是得了什么绝症吧……抑制剂对我也没用，明明被标记了气味也没变，我、我……”
“瞎说什么呢？你小小年纪的。”景芳蹙着眉轻拍了他一下，“没有大碍，只不过你的腺体的确有些问题，你赵师父已经给你把过脉了。”
“那、那……”江乐驰心里还是没底，“不会影响到我和弘毅哥哥吧。”
“你怎么现在心里就只惦记着你的弘毅哥哥？”景芳无奈地看着儿子。江乐驰被母父打趣也顾不上羞，巴巴地晃着母父的手：“母父～你就别笑我了，快说快说。”
“你知道地坤的潮期和信息素有关，当信息素到达一个峰值时便会引起潮期，抑制剂或是天乾的信息素则可以消除峰值。”
“而这些对你来说，只能起些作用，甚至不起效。”
“也就是表现出的，拓跋可以帮你缓解潮期却无法彻底标记你，抑制剂根本不起作用。”
“具体的病因一时也弄不明白，但你赵师父初步判断，可能还是蛊毒残余的影响，对你身体没有大碍。只是不能被标记，还会因为信息素的峰值不能完全缓解而致使你的潮期会很频繁。”
“不能被标记吗……”江乐驰怔怔道。标记对于相爱的天乾地坤来说是非常郑重的事情，甚至比缔结婚约还来得重要，它是连结天乾与地坤的真正契约。而此刻他却被宣告，他可能永远都无法被他的弘毅哥哥标记，他们二人可能永远都无法像其他天乾地坤那样神魂合一，说不失落那也是骗人的。
看儿子陷入闷闷不乐的情绪，景芳摸摸他的头，安慰道：“你们感情深厚，不能被标记算不了什么，拓跋也不会因此不要你的。这世界上还有许多常元婚配，他们没有标记不也一样过得和和美美吗？”
江乐驰这才笑了：“嘿嘿，就算没有标记，弘毅哥哥和我也会是全大兴～最幸福的一对！”
“你呀！”他的小驰在他面前永远是一副撒娇模样，像是不知愁苦一般，但景芳知道江乐驰从小受了不少苦，那么大点就被推到风口浪尖上做了燕郦王，这其间有多少暗潮汹涌、危机四伏难与旁人说道。所以他不反对小驰和拓跋的感情，为王的生活少不了坎坷波折，希望他的小驰至少能拥有和心悦之人相守的幸福。
“对了母父，你看见弘毅哥哥了吗？”说到此，江乐驰不由念起他的弘毅哥哥来，“他知道了吗？”
“一会不见就受不了啦？”景芳打趣道，“你父皇把他唤过去了，应是告知他了。”
“父皇？”江乐驰急了，就这么穿着内衫就要往外跑，“不行，我要去看看！”
江乐驰一年中大半的时光都在燕郦度过，只有父皇生辰和过年的时候才会回到宫里，但他和父皇的感情一点也不生疏。他的母父被人算计中了蛊毒，他自出生时便从胎里带了毒来，奄奄一息的连哭声都没有，是父皇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直到他痊愈。后来虽然母父与父皇和离，他也因为责任与母父一起去了燕郦，但父皇一直对他疼爱有加，他也从没和父皇疏远。
可就是因为父皇太疼他，他才担心，担心弘毅哥哥会被父皇刁难。
“哎，把衣服穿好再去。”景芳一把拉住他，“你父皇又不会吃了他，说不准他们正在商量你们的婚期呢。”
母父的话拉住了江乐驰急匆匆的步伐，他有些害羞，又欢愉不已。他快乐地想着，真好，他可以和弘毅哥哥永远在一起了。
他们要结婚了。
———————————————————————
江容远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天乾，初见时还是个隐忍着泪水的倔强少年，现在也成长为一个寡言可靠的沉稳青年了。只是作为一名父亲，他总还是有些担忧。
“拓跋，朕不在乎你的身份，朕只关心一个问题——你待小驰的心是否真诚？”
“臣对王上一心、一意……”笃定的回答在拓跋对上皇上威严的眼神时有了片刻的迟疑，皇上的目光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让他如芒在背。拓跋不知道皇上是否知道了些什么。
“朕知你原是燕郦贵族，但毕竟时过境迁，而小驰是我大兴皇长子、还是燕郦的王。朕这有件差事，办好了也算是有个由头可为你加官进爵，也好与小驰名正言顺、两相匹配。”
皇上不急不缓地说着，拓跋攥紧拳头，心里满是不安：“不知皇上有何吩咐，臣定当竭尽全力。”
“朕知你文武双全，这桩差事也是个锻炼的好机会。近日有探子来报，南边似有人纠集了一股势力蠢蠢欲动，你可愿带一小队人马前去探查缉拿，护我大兴安定？”
皇上一字一句砸在拓跋背上，让他冷汗直流。
“怎么？可有什么顾虑？”江容远眸深似海，紧紧盯着拓跋脸上的一微一毫的表情。
“皇、皇上……”在那一瞬间，拓跋确定了，皇上一直都知道他与流放南边的燕郦旧贵族还有联络。他动了动嘴唇，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但如何能不联系，那些都是他的亲人。
他本该和他们一起流放南疆，可却独自留了下来。他清楚地记得接到父母讣告时候的情形。薄薄的一封信递到他手里，他除了接受，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为父母送上最后一程都做不到。多少个阖家团圆的日子里，他反反复复地看着那封讣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每多读一遍，和着血泪的怨与恨就升腾一分。
所以当昔日的亲属重新找到他时，他没有办法无动于衷。
就像此刻他没有办法接下这桩差事，因为他知道皇上说的是谁。
成王败寇，没有人愿意是那个寇。这些年他们一直计划着可以光复燕郦王朝的江山。
纠结着无法发出的应答让一切都了然，江容远沉了脸：“你既不愿，那你与小驰的婚事朕是不会同意的！”
江乐驰急匆匆地跑进来时，听到的便是不同意。如当头棒喝敲碎了他的美梦，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父皇会不同意。
“父皇，为什么！”他焦急地挡在了拓跋弘毅身前，抬头见的是父皇冷硬的目光，回首对上的又是拓跋躲闪的眼神，江乐驰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江容远冷哼一声：“拓跋弘毅，你敢和小驰说一说，你为什么不愿接受朕交与你的差事？明明是可以让你立功、让你堂堂正正站到小驰身边的美差！”
“什么？”江乐驰有些懵了，“到底怎么了？”
“小驰你知道他曾经的身份吧。”江容远不忍见自己儿子伤心，缓和了语气。
“知道啊，但是弘毅哥哥他早与他们没有瓜葛，他一直在我身边……”江乐驰辩护的话倏而说得也不是那么底气。他巴巴看向拓拔，拓拔的目光晦涩不明，让他心下一沉。
江容远叹了口气，把儿子拉到自己身边：“小驰，这些年流放在外的燕郦旧贵族异动不断，而拓拔一直与他们有所联系。此前他未有出格之举，父皇便也不曾多言。但婚姻事关终生，他若是不能与他们一刀两断，父皇是不会放心把你交给他的。”
以前就算被暗谋、被攻讦，江乐驰也不曾如此刻般无助。他四顾茫然，惶惶地把救助的目光投向他的弘毅哥哥，想要从他那里找一个答案。
“弘毅哥哥……”江乐驰也明白他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的。就像他舍不下他的父皇和大兴一样，弘毅哥哥也不会放下他的族人。“我们、我们……”他嗫嚅半天说不出一个词来，他劝不了弘毅哥哥放弃，也劝不了自己就此接受。
他是弘毅哥哥的小驰，更是大兴的燕郦王。
空气中弥漫着的沉默让人窒息，拓拔弘毅跪在地上，他应该辩解或者表态的，告诉他们自己族人的那些谋划他从来都没有同意，没有伤害过他的小王上一丝一毫。
但说了就有用吗？表态了就能换回皇上和小驰全然的信任吗？他是阶下囚，他是刀上鱼肉，他永远都不可能和他的王上平等。
而且他也不可能对自己的族人刀剑相向。
拓拔心中大恸，几要呕出血来。他早知道，他早知道他们之间会是如此结局！他一直努力地都躲着他的王上，竭力地保持着亲近的距离，可是为什么！那如撕裂心肺般让他难以承受的痛楚，让拓拔赤红了眼，他甚至恨起江乐驰来，恨他当初留下自己，恨他让自己爱上他，恨他非要和自己在一起……
他们该是仇敌的。他该是和亲人一起远放，一起为死去的家人报仇，一起光复燕郦，然后他们该是在战场上兵戈相见，他的剑会刺穿江乐驰的胸膛，又或是他被斩于阵前……
他们该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
而不是如此刻这般受着感情的折磨，两相割舍不下。
为什么？为什么！他跪在这，而那两人俯视着他，好像在嘲笑他不自量力的感情，那些被压抑许久的情绪突然就被开了闸。“乐驰、王上……哈哈哈哈……”拓拔弘毅忽然大笑，笑得很是癫狂，他的眼里布满血丝，嘶吼着质问，“你当初为什么要留下我呢？为什么不让我和我的父母亲一起死在流放的路上呢？你留下我就是想看今日我向你们大兴低头、向我的仇人低头吗！”
“不是的，不是的！”江乐驰急切地否定，“我只是喜欢你，弘毅哥哥……”
“可是我恨你。”
江乐驰怔住了，茫然地眨眨眼，感觉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但拓拔咬着牙、含着血，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恨你，我恨你的父皇，我恨你们大兴！”
江容远面色沉得快滴水，他刚想发怒，却被江乐驰伸手拦住了。
“弘毅哥哥，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江乐驰腮边滑下一行泪。不管是不是真心，弘毅哥哥在父皇面前说出这般话，他们已经绝无可能了。
或许真的是他错了。错的是他一眼的钟情，是他固执的靠近，是他没有思虑周全的天真……
可是不重要了。江乐驰心在作痛，大脑却无比清醒，他并非无知的小孩，他自从被封为燕郦王，经历得远比旁人想象得多。总有些东西是比爱情更重要的，就算此刻弘毅哥哥选择了自己、选择了大兴，之后的日子里却也避不了无尽的猜忌与懊悔。
他们终将不复以往。
“弘毅哥哥，我们之间……”江乐驰为了让自己的声音没那么颤抖，手心都快被自己掐出血来，“就算了吧……你也不必再做我的侍卫了，我会替你另谋职位的……”
“好、好、好！”拓拔抬眸时眼里一片赤红，他似乎他抖着肩膀笑个不停，“你是王上，我不过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蝼蚁，你们江……”
“啪”一个茶盏被狠狠地砸在拓拔弘毅的脚边，江容远再也止不住自己的怒气。“反了你！”江容远向来宽宥，不爱打杀，他理解拓拔对大兴的恨意，但是无法容忍他如此践踏大兴和小驰，“你若当真不愿被燕郦王留下，彼时为何抵死不从？为何又要跟在燕郦王身后享这十余年的荣华富贵？你若真知身份有别，又不换常元侍候左右、不派人联络赵神医、不快马加鞭赶回京城，非要占了燕郦王的清白？”
“现如今你一介天乾倒是委屈清白，竟全是燕郦王这一个地坤的错？”
“来人，给我把拓拔弘毅关起来，先让他醒醒脑子！”顾念着儿子的感情，江容远没有下杀手。
江容远一声令下，立刻冲出几个侍卫，把拓拔扭送出去。
“弘毅哥哥！”江乐驰不由苍白着脸上前两步，却终还是没有出言制止。他看见拓拔在被押出房间时深深地凝望了他一眼，那一眼他已辨不出爱与恨，却刺进了他的心里，烙上了一个难以愈合的疤。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决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