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的星星》烬已

27、春天的第九封信

　　高二下学期的日子比上学期更加紧张。黑板旁的倒计时牌换成了新的数字：“距离高考 428 天”。红色的电子数字每天减少，像某种无声却坚定的催促。老师们讲课的语速更快了，作业更多了，考试更频繁了。

　　苏星禾的课桌上除了堆积如山的课本和练习册，又多了一个浅蓝色的文件盒——里面装着她从高一到现在所有的考试卷子和错题本。她按照科目、时间分类整理，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重点。每周末，她会花一个下午的时间回顾这些错题，在错题本上写下新的感悟和解题思路。

　　这是一个笨办法，但有效。高二上学期的期末考，她考了班级第五名，年级文科班第四十七名。虽然离顶尖还有距离，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三月第三个周三的午休时间，苏星禾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教室复习，而是去了图书馆。她需要找几本关于中国古代史的参考书，为下周的论文做准备。

　　图书馆的阅览区很安静，只有翻书页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她找到需要的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刚翻开书，就听见对面有人轻轻拉开椅子。她抬起头，愣住了。

　　是林澈。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对她点点头，在对面坐下。他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封面上印着复杂的公式和图表。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是各自低头看书。午后的阳光很温暖，透过窗户照在桌面上，把书页染成淡淡的金色。偶尔有樱花花瓣被风吹进窗户，落在桌角，安静地躺着。

　　苏星禾的注意力不太集中。她能看见林澈翻书时修长的手指，能听见他偶尔在草稿纸上演算的沙沙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聚焦在书页上。那些关于秦汉历史的文字密密麻麻，但她一个词也看不进去。

　　“这里。”林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苏星禾抬起头。

　　林澈把一张草稿纸推过来，上面写着一道数学题：“这道题，你有更简单的解法吗？”

　　她接过纸，仔细看题。是一道函数与导数的综合题，确实有点难度。她思考了一会儿，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思路。不是最简便的，但是另一种角度。

　　林澈看完，点点头：“这个思路我没想到。”他在旁边补充了几步，然后推回来，“结合起来就更完整了。”

　　苏星禾看着纸上两种不同颜色的字迹交错在一起，忽然想起高一那年，他们也是这样一起讨论题目。时间过去了，场景变换了，但有些东西好像没变。

　　“你们班最近很忙吧？”她轻声问。

　　“嗯，竞赛准备进入关键期了。”林澈说，“每周要多上三节辅导课。”

　　“很辛苦。”

　　“还好，”林澈顿了顿，“你们文科班作业也很多吧？”

　　“嗯，每天都有背不完的东西。”

　　简单的对话，自然的语气。就像普通同学之间的寒暄。但苏星禾知道，这简单的对话里，藏着太多未言说的东西——有关心，有理解，有那些共同度过的、为梦想奋斗的日夜。

　　又一阵沉默。窗外的樱花在风中摇曳，花瓣簌簌地落。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书架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苏星禾。”林澈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以后……”他停顿了一下，“想考哪个大学？”

　　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但她当时的回答很模糊。这一次，她想了想，说：“可能会考师范类吧。具体的……还没想好。”

　　“师范很好，”林澈说，“很适合你。”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耐心，细致，而且……”他顿了顿，“你愿意帮助别人。”

　　苏星禾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这样说，更没想到他会记得这些细节——那些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的、微小而平凡的瞬间。

　　“你也是，”她说，“你也一直在帮助别人。”

　　林澈笑了笑，没说话。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细小的阴影。他低下头，继续看他的竞赛题集。

　　苏星禾也重新翻开历史书，但这一次，她能看进去了。那些关于秦汉的文字在她眼前展开，像一幅幅生动的画卷。她拿起笔，开始做笔记。

　　午后的时光静静流淌。阳光从桌面的这一边慢慢移到另一边，樱花花瓣偶尔飘进来，落在书页上，像小小的书签。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各自学习，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或者分享一张草稿纸。

　　像某种默契，不需要言语。

　　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响起时，他们才收拾东西离开。走出图书馆，春日的阳光明媚而温暖，樱花大道上铺满了粉白的花瓣。

　　“谢谢你的思路。”林澈说。

　　“也谢谢你的补充。”苏星禾说。

　　两人并肩走向教学楼。樱花花瓣在风中飞舞，落在他们肩头，又轻轻滑落。春天的风很温柔，带着花香和暖意。

　　“明天见。”在教学楼门口分别时，林澈说。

　　“明天见。”苏星禾说。

　　她看着他走上三楼，背影在春日的光线里清晰而挺拔。然后她转身，走向二楼的五班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学生们匆匆忙忙地赶去上课。苏星禾走在人群中，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刚才那张草稿纸。纸张已经被她折好，放进了口袋。

　　那张纸上，有他的字迹，也有她的。两种不同的笔迹交错在一起，像某种隐秘的对话。

　　下午的历史课，老师讲秦汉时期的政治制度。苏星禾认真听着，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窗外的樱花还在落，一片一片，像时间的信笺。

　　课间时，李珊转过头：“苏星禾，你中午去哪了？找你一起吃饭没找到。”

　　“去图书馆了。”苏星禾说。

　　“一个人？”

　　“……嗯。”

　　她没说实话。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告诉任何人她和林澈在图书馆一起学习的事。不是心虚，而是想保护那个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午后——像保护一个珍贵的秘密。

　　放学时，樱花已经落了一地。六个人照例一起走，踩着花瓣铺成的小径，走向校门。

　　“春天真好啊，”李珊说，“就是太短暂了。”

　　“所以才要珍惜。”陈雨薇小声说。

　　温絮宁走在黄思远旁边，两人正在讨论一道物理题。黄思远说得很认真，温絮宁听得很专注。春日的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错重叠。

　　苏星禾走在林澈旁边，依然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春日的风很温柔，吹起她的头发，也吹起地上的花瓣。一片樱花落在她肩上，她轻轻拂去。

　　“樱花季快过了。”林澈忽然说。

　　“嗯，”苏星禾点头，“每年都这样，开得灿烂，落得也快。”

　　“但明年还会开。”

　　“是啊，明年还会开。”

　　简单的对话，却让她心里微微一动。是啊，樱花每年都会开，就像某些感情，即使沉默，即使无果，也会在每个春天，悄悄复苏，悄悄生长。

　　走到公交站时，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樱花在晚风中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

　　车来了。大家依次上车。苏星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流动的春景。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和窗外飞舞的樱花重叠在一起，模糊而美丽。

　　她想起那个安静的午后，想起图书馆里温暖的阳光，想起那张写满两种字迹的草稿纸，想起他说“你愿意帮助别人”时认真的表情。

　　所有这些瞬间，像樱花花瓣一样，一片片落在她的记忆里，积成厚厚的一层。

　　她知道这场暗恋可能永远都不会有结果。知道他们终将走向不同的大学，不同的城市，不同的人生。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春天的傍晚——

　　她能感受到那份真实的温暖。能接收到那些克制的关心。能在繁忙的学习里，拥有那些安静而珍贵的瞬间。

　　这就够了。

　　车子到站了。苏星禾下车，走向家的方向。路灯刚刚亮起，樱花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踩着一地花瓣往前走，脚步轻盈。

　　回到家，她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在三月的那一页，她夹了一片樱花花瓣——是下午在图书馆窗外捡的，已经压平了，还留着淡淡的粉色。

　　然后在旁边，她写道：

　　“春天的第九封信，写给樱花季。”
　　“我们在图书馆遇见，像一场安静的巧合。”
　　“他问我数学题，我给他新思路。”
　　“他说：你愿意帮助别人。”
　　“我说：你也是。”
　　“樱花在窗外落，一片，一片。”
　　“像时光的信笺，像未言说的心事。”
　　“暗恋进入第二年的春天，”
　　“没有更热烈，也没有更淡。”
　　“只是像樱花一样——”
　　“安静地开，安静地落，”
　　“安静地存在于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
　　“这就够了。”
　　“在十七岁的尾巴上，”
　　“还能这样安静地喜欢一个人，”
　　“还能在图书馆的午后，”
　　“和他分享一张草稿纸，”
　　“还能在春天的傍晚，”
　　“说一句‘明天见’。”
　　“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

　　写完后，她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

　　窗外，春夜温柔。路灯在樱花树间亮着，花瓣在灯光下飞舞，像无数个温柔的梦。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一声声，像是在为这个春天唱着赞歌。

　　苏星禾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进窗户的樱花花瓣。柔软，轻盈，带着淡淡的香气。

　　她看着那片花瓣，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

　　原来暗恋最好的状态，不是得到，也不是忘记，而是接受——接受这份喜欢的存在，接受它的无果，接受它在生命里留下的所有细碎的、美好的瞬间。

　　然后带着这些瞬间，继续往前走。

　　走向春天的深处，走向十七岁的尾声，走向那个充满未知却又值得期待的未来。

　　也走向那个，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却真实地照亮了她整个青春的少年。

　　樱花季会过去，春天会过去，十七岁也会过去。

　　但这场漫长的、寂静的、只有自己知道的暗恋——

　　会像每年春天的樱花一样，在记忆里，永远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