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驰光向砚》潇湘禅柯

31、签名

　　清晨的阳光穿过百叶窗，在病房的白色被单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但比昨晚急诊大厅的那种刺鼻气味要温和一些，带着一种属于住院部的、特有的宁静与压抑。

　　早上八点，医生准时来查房。

　　随行的护士推着换药车，金属器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23床，苏砚。昨晚睡得怎么样？”主治医生翻看着床头的病历卡，语气职业而温和。

　　“还行。”苏砚的声音有些哑。其实他睡得并不好，止痛泵的效果减弱后，脚踝处那种钻心的钝痛让他一整夜都在半梦半醒之间煎熬。但他习惯了忍耐，不想让人看出他的脆弱。

　　“今天要把纱布揭开看看伤口情况，可能会有点疼，忍着点。”医生示意护士动手。

　　陆驰原本坐在沙发上补觉，听到这就立马弹了起来，两步跨到床边，像个门神一样守着。他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护士的手，仿佛那是拿着凶器的敌人。

　　护士被他盯得有点发毛，动作却依然麻利。剪刀剪开外层的纱布，露出了里面带着血迹的内层敷料。因为渗出的组织液和血迹干涸，纱布已经和伤口周围的皮肉粘连在了一起。

　　“嘶——”

　　护士稍微用力揭了一下，苏砚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他的手死死抓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轻点！”陆驰低吼一声，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他想伸手去抓苏砚的手，却又怕碰到输液管，只能急躁地在床边转圈，“你没看他疼吗？”

　　“家属别激动，粘住了肯定会疼的，长痛不如短痛。”护士无奈地解释，手下动作却加快了。

　　随着“刺啦”一声轻响，带血的纱布被彻底揭下。苏砚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脸色惨白如纸。

　　陆驰看着那只肿胀发紫、缝着狰狞针脚的脚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一滞。

　　那是他造成的。如果不是他非要苏砚报名，如果不是他没看好人……

　　“恢复得还不错，没感染。”医生检查了一番，重新包扎好，“这两天注意抬高患肢，促进血液回流。饮食上忌辛辣刺激，多吃点高蛋白的，骨头汤什么的可以喝点。”

　　陆驰立马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狂记：“高蛋白……骨头汤……还有吗？能不能吃海鲜？水果呢？”

　　医生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海鲜少吃，发物。水果多吃点补充维生素。小伙子挺细心啊。”

　　苏砚靠在床头，虚弱地看着陆驰那副认真做笔记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这人，平时大大咧咧，这时候倒是记得比谁都快。

　　上午十点，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还没等人去开，门就被推开了一条缝，陈阳的大脑袋探了进来：“驰哥？苏砚？醒了吗？”

　　“进来。”陆驰没好气地说。

　　门被推开，班主任张慧带着几个班委——体育委员李博文、生活委员赵潇潇，还有提着大包小包的陈阳走了进来。瞬间，原本冷清的病房就被鲜花、水果和青春期的喧闹填满了。

　　“哎哟我的天，苏砚你这腿……”李博文一看到那个打着厚厚石膏、高高架起的左腿，脸都皱成了一团，“看着都疼。你也太拼了吧？早知道我就不给你报跳高了，报个铅球多好，站着扔就行。”

　　“铅球？”陈阳翻了个白眼，“就苏砚这小身板，还没球重呢。来来来，苏砚，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八个核桃’，还有两箱纯牛奶。俗话说得好，吃啥补啥……不对，喝奶补钙！”

　　“谢谢。”苏砚有些无奈地看着堆满床头柜的礼品，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张慧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康乃馨插进花瓶里：“你这孩子，平时看着挺稳重的，怎么关键时刻这么冲动？光脚跳高这种事你也干得出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知不知道？”

　　她虽然嘴上责怪，但语气里满是心疼。她转头问陆驰：“医生怎么说？得住多久？”

　　“至少两周。”陆驰削着苹果，头也不抬，“回去还得静养一个月。”

　　“这么久？”张慧眉头紧锁，“那课肯定是要落下的。而且下个月就是物理竞赛预赛了，苏砚，你这样子……还能参加吗？”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重起来。

　　物理竞赛，那是苏砚一直以来的目标，也是他证明自己、甚至可能是为了保送名额的重要途径。

　　苏砚的眼神黯了黯。他看着自己那条动弹不得的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老师，我……不想放弃。”他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可以自学，只要把卷子带给我就行。”

　　“自学？”张慧有些犹豫，“物理竞赛难度那么大，光靠自学哪行？而且你现在还要养伤，精力跟得上吗？”

　　“落下就补呗。”

　　一直没说话的陆驰突然开口，把削好的苹果塞进苏砚手里，漫不经心地擦了擦手，“多大点事。”

　　张慧瞪了他一眼：“你说得轻巧。高二课程多紧你不知道？谁给他补？你吗？你自己那物理成绩，给苏砚提鞋都不配。”

　　其他人不约而同哄笑起来。赵潇潇在旁边补刀：“就是就是，驰哥你还是算了吧，别把学霸带沟里去。”

　　“怎么就不行了？”陆驰不乐意了，站起身，一米八九的个子极具压迫感，“我虽然不会做题，但我会记笔记啊。以后每天的课，我帮他记。作业我帮他带，卷子我帮他拿。晚自习我就来这儿，让他给我讲题，这不就等于复习了吗？”

　　张慧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你？记笔记？你那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苏砚能看懂？”

　　“我写正楷还不行吗？”陆驰啧了一声，转头看向苏砚，语气变得有些别扭又有些认真，“喂，同桌，给个面子？我给你当书童，不收钱。”

　　苏砚傻傻看着他。

　　阳光洒在陆驰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他的眼神很亮，里面藏着一种只有苏砚能看懂的执着和天真。

　　“这腿是因为我断的。”陆驰低声说，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负责到底。”

　　苏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点了点头，嘴角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那就麻烦你了，陆书童。”

　　张慧看着这两人，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也带上了笑意：“行吧，既然陆驰这么有觉悟，那就交给你了。不过陆驰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借着这个由头逃课，或者不好好记笔记，我就唯你是问。现在，你也该跟我回学校上课了，别在这儿耗着。”

　　“我不回。”陆驰拒绝得干脆，“我要陪床。”

　　“陪什么床？这有护工！”张慧板起脸，“你是学生，任务是学习。而且你父母要是知道你天天在医院不回家，还不得找我算账？”

　　陆驰还想说什么，苏砚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回去吧。”苏砚看着他，“帮我记笔记。我想看。”

　　这一句话，比张慧的一百句都管用。

　　陆驰看着苏砚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最终还是妥协了：“行。那我放学就过来。”

　　临走前，李博文突然提议：“哎，来都来了，咱们在苏砚的石膏上签个名吧？祝他早日康复！”

　　“好主意！”陈阳第一个响应，掏出马克笔，“这石膏这么白，不写点啥可惜了。”

　　大家嘻嘻哈哈地围上来，在洁白的石膏上写下各种祝福语和搞怪的涂鸦。

　　“学霸必胜！”

　　“早日归队！”

　　“腿断志不残！”

　　唯独顾辰的名字没有出现。大家心照不宣地避开了这个话题。虽然没有证据，但关于那个“剪断的鞋带”，班里已经有了各种版本的流言。顾辰没来，大家反而觉得自在。

　　等到所有人都走了，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驰拿起那支马克笔，走到床边。

　　“我也写一个。”

　　他在石膏的最内侧，靠近脚踝的地方，也就是他昨晚摩挲过无数次的位置，认真地写下了一个小小的字母。

　　L。

　　“这是什么？”苏砚问。

　　“Logo。”陆驰盖上笔盖，挑眉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盖个章。省得别人不知道这是谁罩着的人。”

　　苏砚看着那个藏在裤腿阴影里的字母，耳根微微发热。

　　这人，真是幼稚死了。

　　但他却忍不住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按住了那个字母所在的位置。

　　就像是按住了那个人的心跳。

　　“走了。”陆驰拎起书包，走了两步又回头，“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随便。”苏砚说。

　　“没有随便。”陆驰瞪了他一眼，“想好了发微信。不发我就给你带猪蹄，两只。”

　　说完，他大步流星走出了病房。

　　苏砚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病房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那堆水果和鲜花证明刚才的热闹。

　　他靠在床头，摸出手机，点开那个红色的法拉利头像。

　　【债主】：想喝皮蛋瘦肉粥。

　　发完，他放下手机，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