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闻时雨

1、初见 如果你没有

　　“姥姥！姥姥！”

　　林景和的手掌一下下重重拍在窗玻璃上，砰砰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死死盯着姑妈的手。那只手很白，稳得过分，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温柔，轻轻摘掉了姥姥嘴边的氧气管。

　　“别动她！”林景和喉咙发紧，只挤出破碎的气音。身体却像被钉住一样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监护仪上起伏的绿色波纹，一点点被拉成笔直、冰冷的横线。

　　“姥姥——！”

　　崩溃的嘶吼卡在胸口。林景和剧烈喘息，猛地睁眼坐起身，浑身冷汗淋漓。

　　“怎么了？小和又做噩梦了？”

　　姜杏疏端着水杯凑近，指尖轻轻抚过他柔软的额发，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快收拾一下，今天舅妈喊我们回去一趟。”

　　“好。”林景和低声应着，声音还有些发颤。

　　简单洗漱完，推开大门，黑色轿车早已停在院外。表姐站在车旁，朝他轻轻招手。

　　“困了就接着睡，到了我叫你。”姜杏疏柔声道。

　　林景和闭上眼，借着小憩的名义，悄悄隔绝了车厢里那股说不出的压抑氛围。直到车身惯性微晃，他才睁开眼——比姜杏疏准备开口唤他的时间，刚好早了一秒。

　　司机躬身拉开车门，两人先后下车。姜杏疏下意识攥紧林景和的手，指节攥得微微泛白。

　　绕过影壁踏进前院，一眼就看见了姑妈。

　　她安安静静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不笑，不动，周身死寂。也不知是不是她太过沉冷，连盛夏聒噪的蝉鸣，一瞬间都显得尖锐刺耳。

　　林景和下意识往姜杏疏身后缩了缩。

　　几秒死寂过后，姑妈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我跟穆家商量好了，把林景和送过去。”

　　“您未免太过分了。”姜杏疏瞬间沉下脸，“小和父母走后，你借着托管的名义，挪用他全部遗产填自己公司的窟窿。现在又要把小和送出去——是公司又亏空了，还是想靠着穆家往上攀？你怎么不送你亲儿子去？”

　　她攥着林景和就要转身离开。

　　可身后轻飘飘一句话，直接钉住了她的脚步。

　　“你别忘了，你奶奶还在我手里养着。抚养权、探视权，全都在我这。”姑妈笑意阴冷，“我不介意，让她永远睡下去。”

　　“你……”

　　姜杏疏双拳紧攥，指骨咯吱作响。

　　她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权势、人脉、资本，没有一样能和姑妈抗衡。所有的愤怒和不甘，最后都只能硬生生咽下。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少年，声音压稳：“小和，跟姐姐走。”

　　回到家时，暮色已经彻底沉落，屋里没开灯，一片昏暗。

　　姜杏疏去厨房烧水，氤氲的水蒸气糊满玻璃。林景和独自坐在客厅地板上，静静看着窗外的天色，从橘红晚霞，一点点熬成深黑的藏蓝。

　　墙上挂钟敲了七下。

　　两碗清汤面，简单应付了晚饭。两个人都默契十足，谁也没提白天那场撕破脸的逼迫。

　　夜深了。

　　姜杏疏轻手轻脚推开少年的房门，弯腰替他掖好被角。黑暗里，林景和明明闭着眼，纤长的睫毛却一直在轻轻颤动，根本没睡熟。

　　没多久，他听见姜杏疏走到阳台，不一会断断续续的声响便飘了进来。她一遍遍地低声呢喃，满是自责：“妈妈，对不起，我没护住小和……我到底该怎么办？”

　　乌云遮住月色，屋子彻底坠入漆黑。一片死寂里，林景和悄悄起身，走到她身后。

　　他抬起手，轻轻顺着她颤抖的脊背，软软开口：“姐姐别哭。”

　　下一秒，林景和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抱抱就好了。”

　　姜杏疏反手抱紧他，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少年的后衣领，浸透布料。她哑着嗓子，近乎呢喃：“如果你没有信息素就好了。”

　　那天夜里，林景和就这么安安静静被她抱着，任由她宣泄所有无助。

　　他轻声安慰：“姐姐照顾好自己，姥姥，也拜托你了。”

　　黑暗之中，他牢牢记住了姜杏疏身上那缕变得稀薄、发苦的百合香。

　　那是Yellet信息素，是她彻底崩溃前，独有的味道。

　　再次睁眼，已是次日正午。

　　刺眼的阳光蛮横地闯满客厅，驱散了昨夜所有阴郁。姜杏疏换了一身规整却略显拘谨的正装，正弯腰系着鞋带。

　　“小和，中午我们去看姥姥。”她抬手温柔摸了摸他的头，指尖却是冰凉的，“姥姥想你了，乖乖跟我去，好不好？”

　　林景和垂下眼睫，没有拆穿这句拙劣的谎话。

　　他太清楚了，姑妈绝对不会让清醒的姥姥见他一面。

　　可他还是轻轻点头：“好。”

　　所谓的探望，潦草得可怜。

　　满室刺鼻的消毒水味里，他只能隔着厚重的玻璃，远远望一眼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老人。姑妈安排的护工态度客气，却不容置喙，没两分钟就把两人请出了病房。

　　返程的车上，姜杏疏始终望着窗外。克制的百合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一丝，又被她迅速用抑制剂强行压下。

　　压抑，又无助。

　　下午两点，黑色轿车准时停在楼下。

　　姜杏疏蹲下身，最后一次用力抱住他，将一张设好密码的空银行卡塞进他口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和，姐姐一定会想办法接你回来，再等等我。”

　　林景和被她轻轻推出家门的瞬间，后颈的腺体因为紧张微微发烫。

　　他回头看了一眼。逆光的阴影里，姜杏疏站得单薄又脆弱，像一株快要被狂风折断的花。

　　他抿紧唇，不再回头，乖乖迈步走向那辆漆黑的轿车。

　　车轮碾过暴晒的柏油路面，带着他，一路驶向森严陌生的穆家宅院。

　　车子开了很久，停在一栋古朴恢宏的独栋别墅前。

　　林景和跟在管家身后，步子轻轻的，带着几分怯意，一路走进老宅偏厅。

　　穆丞言似乎刚熬过一轮信息素紊乱，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闭目靠在沙发上。周身沉敛的老山檀信息素压得极低，却自带化不开的阴郁和疲惫。

　　林景和穿着一身浅灰色衬衫，指尖攥紧手里的联姻协议。清浅的龙井茶香温顺散开，刚踏入房间，就被厚重的檀木气息层层裹住。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几秒后，穆丞言缓缓睁眼。

　　漆黑的眼底没什么温度，视线淡淡扫过他手中的协议，声线冷得平淡：“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指尖悄悄蜷缩了一下。

　　这缕清淡的茶香，居然能奇迹般抚平他心底翻涌的躁动。

　　穆父全程面色冷峻，从头到尾只关心一件事：林景和的Omega信息素，能不能长期压制穆丞言体内的毒素。

　　敲定一切后，穆家直接安排两人住进离老宅不远的独栋别墅，还派遣老管家贴身驻守，监督两人的一举一动。

　　穆棱见两个孩子彻底离开，脸上洋溢起一种病态的笑：“秋辞，你儿子若是知道那个omega会因为他而丧失生命。”

　　“你猜他会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