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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事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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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物理决赛前的最后一次月考,如同一场预演,在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氛围中落下帷幕。
没有期中考后那种石破天惊的议论,但成绩公布时,依旧在暗处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宋州瑾依旧是那个无人可撼动的第一,总分甚至比期中又高了三分。
而周琰,稳住了年级第二的位置,总分与宋州瑾的差距,从7分缩小到了5分。
微妙的变化,却蕴含着无声的力量。这一次,质疑“作弊”或“漏题”的声音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沉默,和目光中难以掩饰的认可与……一丝敬畏。
“琰哥,牛啊!这分数,跟坐火箭似的,还带稳定加速的!”赵泽勾着周琰的脖子,真心实意地赞叹。
“运气好而已。”
周琰笑笑,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旁边座位上的宋州瑾。
宋州瑾正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平静,似乎对分数毫不在意,但周琰注意到,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很浅。
余倩在班会上重点表扬了两人,尤其是对周琰的稳定进步赞不绝口,但也语重心长地提醒:“决赛在即,心态最重要。戒骄戒躁,把每一次练习都当成考试,把考试当成练习。”
周琰认真点头。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决赛的日子定在十一月初。出发前一天,平城下起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天空阴沉得如同傍晚,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窗上,噼啪作响,狂风卷着枯叶在操场上翻滚。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深秋的寒意。
学校包了一辆中巴,载着五名参赛学生和带队老师,在午后雨势稍歇时出发,前往省城。
宋州瑾和周琰并排坐在靠后的位置。周琰有些晕车,加上天气阴沉,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假寐。
宋州瑾从背包里拿出一个U型枕,轻轻戴在他脖子上,又调低了空调出风口的风向。
“睡会儿,到了叫你。”宋州瑾低声说。
“嗯。”周琰含糊地应了一声,鼻尖萦绕着U型枕上淡淡的、属于宋州瑾的气息,奇异地缓解了胃部的不适和心头的微躁。
他调整了一下姿势,真的慢慢睡了过去。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雨又渐渐大了起来,敲打着车窗,像无数细密的鼓点。天色越来越暗,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中,看不真切。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雨声。
不知睡了多久,周琰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颠簸和刺耳的刹车声惊醒。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车子正以一种不正常的姿态在湿滑的路面上扭动,周围响起同学们的惊呼和老师急促的“坐稳!”声。
“小心!”宋州瑾反应极快,在车子再次打滑、眼看要撞向路边护栏的瞬间,猛地伸出双臂,将还处于茫然状态的周琰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可能撞击的方向。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伴随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声音。车身狠狠一震,停了下来。
周琰被巨大的惯性甩在宋州瑾怀里,额头撞在他坚实的肩膀上,有点疼,但更多的是惊吓带来的心悸。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心里猛地一沉。
“宋州瑾!”他慌乱地想抬头查看。
“别动。”
宋州瑾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有些沙哑,但还算平稳。他手臂依旧紧紧环着他,没有松开。“我没事。蹭了一下。”
这时,惊魂未定的带队老师和司机已经反应过来,开始查看情况,安抚学生。车子因为避让前方突然变道的一辆货车,加上雨天路滑,失控撞上了右侧的护栏,车头右侧凹陷,挡风玻璃呈蛛网状裂开,好在没有完全破碎。
学生们大多只是受了惊吓,有几个磕碰到了手臂或额头,但都没有大碍。
除了……护着周琰的宋州瑾。
当宋州瑾终于松开手臂,让周琰坐直身体时,周琰才看清,他的右边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划开了一道两三厘米长的口子,正往外渗着血珠,染红了他冷白的皮肤。他的右手小臂外侧,也有一大片擦伤,血迹混合着灰尘,看起来有些触目惊心。
“你……”周琰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比刚才还要苍白,手指颤抖着想碰又不敢碰,“流血了……”
“小伤。”宋州瑾皱了皱眉,随手用没受伤的左手手背抹了一下额角的血,看向惊魂未定的带队老师,“老师,先安排大家下车,到安全地方。叫救援和救护车。”
他的语气冷静得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事故,迅速掌控了局面。
带队老师连忙点头,组织学生们有序下车,到路边的应急车道暂时躲避。
雨还在下,不大,但足够将每个人淋湿。
周琰跟着下了车,冷雨打在脸上,他才从巨大的惊吓和后怕中慢慢回过神。
他看着宋州瑾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手臂上那片刺目的擦伤,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
宋州瑾正在和赶来的高速交警简单说明情况,侧脸在雨幕和警灯的闪烁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只有那道血迹异常清晰。
他似乎感觉到了周琰的目光,转过头,隔着淅淅沥沥的雨丝,对上了周琰通红、蓄满泪水、写满惊恐和自责的眼睛。
他几不可察地怔了一下,随即,对交警说了句“稍等”,便大步朝周琰走过来。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额角的血迹被冲刷,变成淡红色的水痕,蜿蜒而下。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和寒冷,走到周琰面前,伸手,用没受伤的左手,很轻地擦掉他眼角滚落的热泪,混合着冰凉的雨水。
“吓到了?”
宋州瑾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周琰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只是用力摇头,又点头,最后哽咽着,语无伦次:“对、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你的伤……”
“跟你没关系。”
宋州瑾打断他,指腹用力抹掉他脸颊上更多的泪水和雨水,语气不容置疑,“意外而已。皮外伤,很快就好。”
“可是……”
周琰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得有些狼狈、却依旧挺直的身影,和那道刺眼的伤口,心里那股后怕和自责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藤蔓一样疯长,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他想说点什么,想碰碰他的伤口,却又不敢。
救护车和清障车很快赶到。宋州瑾的伤口需要简单清创包扎,其他人都做了基础检查,确认无大碍。
但因为事故处理和中巴车损坏,原定行程被彻底打乱。
带队老师紧急联系了学校和省城那边的接待方,最后决定,由另一辆车先将其他三名学生和老师送往省城,周琰留下陪宋州瑾处理完伤口,等学校重新派车来接他们。
雨渐渐小了,但天空依旧阴沉。高速路边的临时停车区,只剩下周琰和额角贴着纱布、手臂缠着绷带的宋州瑾,以及一个留下来协助的学校工作人员。
冷风呼啸,带着深秋的寒意。
工作人员去联系新车了。周琰和宋州瑾站在临时搭建的雨棚下,周围是事故后残留的狼藉和远处呼啸而过的车流。
“冷吗?”
宋州瑾看着周琰身上单薄的校服外套(他自己的外套在车上,沾了血和灰,没拿下来),皱了皱眉,想脱自己的外套给他,但手臂的伤让他动作有些不便。
“不冷。”
周琰连忙摇头,看着他被纱布包裹的额角和手臂,喉咙发紧,“疼不疼?”
“不疼。”
宋州瑾言简意赅,目光落在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你脸色不好。吓坏了?”
周琰没说话,只是又往前挪了一小步,距离近到能闻到宋州瑾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血腥气。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那块贴着纱布的额角上方,微微颤抖,却迟迟不敢落下。
“周琰。”宋州瑾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
周琰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责备,没有不耐,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深潭。
“看着我。”
宋州瑾说,用没受伤的左手,轻轻握住了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然后,带着它,轻轻覆在了自己贴着纱布的额角上。
隔着纱布,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和微微的凸起。
“只是皮外伤。”
宋州瑾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很快就会好。不用怕,也不用自责。意外就是意外,谁也无法预料。重要的是,你没事。”
他顿了顿,握着周琰的手紧了紧,眼神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周琰,你记住。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保护你,是我的本能,也是我的选择。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你道歉或愧疚。”
“你只要好好的,站在我身边,就够了。”
“明白吗?”
周琰的眼泪,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未干的雨水,滚烫地滑落。
他看着宋州瑾近在咫尺的、写满认真和不容置疑的脸,看着那道刺目却被他轻描淡写带过的伤口,心里那片因为惊吓、后怕和自责而冻结的冰原,终于彻底崩塌、消融,化作汹涌的暖流,冲刷过四肢百骸。
他用力点头,哽咽着,却无比清晰地回答:“明、明白。”
然后,他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在宋州瑾微微惊讶的目光中,踮起脚尖,用自己冰冷颤抖的嘴唇,轻轻地、珍重地,吻在了那块洁白的纱布边缘,没有受伤的皮肤上。
一个带着咸涩泪水、冰冷雨水,却又无比滚烫的吻。
宋州瑾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那只没受伤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周琰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周琰冰冷潮湿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确认他的存在和完好。
雨棚外,寒风冷雨依旧。
雨棚下,两个少年紧紧相拥,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外界所有的寒冷与不安。
额头贴着的纱布下,伤口隐隐作痛。
手臂上的擦伤,火辣辣地提醒着刚才的惊险。
但宋州瑾只觉得,怀里这个人真实的、温热的、为他流泪颤抖的身体,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东西。
而周琰,在宋州瑾坚定有力的怀抱里,在残留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气息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被一个人用生命去保护和珍视的重量,也第一次如此确定,自己愿意用一切,去回应这份沉重而滚烫的心意。
事故是意外,是暴雨前夕的不祥插曲。
但有些东西,却在风雨和伤痛中,淬炼得更加清晰,更加牢不可破。
新车很快来了。重新上路时,雨终于停了,天际露出一线微光。
周琰靠在宋州瑾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握着他完好的左手,十指紧扣。
决赛在即,前路未知。
但此刻,他们手握着手,心贴着心。
无论前方是风雨,还是彩虹,都将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