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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炫耀 在一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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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起之后的日子,比顾屿想象的要平静。
没有天雷地火,没有山崩地裂,甚至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变化。程昱还是那个程昱——话不多,表情淡,回消息的时候永远只有一个“嗯”或者“好”。但顾屿觉得什么都变了。比如程昱现在会在他发“我想你了”的时候,回一个“我也是”,而不是一个“嗯”。比如他去看程昱的时候,程昱会在实验楼下等他,而不是等到他到了再下来。比如走在路上的时候,程昱会让他牵着手,不会抽开,也不会说“别闹”。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如果顾屿不说,没有人会注意到。但顾屿注意到了。他注意程昱的一切。
确定关系之后的第一件事,顾屿去了医学部。
不是去找程昱——他每天都去找程昱,恨不得住在医学部——是去找宋昭。程昱在实验室里做实验,顾屿站在实验楼门口等了一会儿,看见宋昭从另一栋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资料,步伐很快。
“宋师兄。”顾屿叫住他。
宋昭停下来,抬头看见他,表情没什么变化。“顾屿?来找程昱?”
“嗯。”顾屿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比宋昭高半个头,这个优势让他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宋师兄,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宋昭看着他,挑了挑眉。“什么事?”
“我和太阳在一起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尽量平稳,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宋昭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里,顾屿等着他露出惊讶的、失落的、或者任何一种让他觉得痛快的表情。但宋昭什么都没露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顾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他昨天告诉我的。”宋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他昨天告诉我今天天气不错”。“你走了之后,他问我跟你说了什么。我告诉他了。然后他拒绝了我,说他心里有人了。今天早上他来实验室,跟我说你们在一起了。”
顾屿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些话——那些“他选了我没选你”“我们十几年的感情你不懂”“你来得太晚了”之类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宋昭看着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容不是苦涩的,不是勉强的,是一种“你果然是这样”的了然。
“你来炫耀的?”他问。
顾屿把嘴闭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不是。”他说。
“你就是。”宋昭把资料换到另一只手上,看着他,“你特意跑来医学部,站在实验楼门口等我,就为了告诉我你们在一起了。这不是炫耀是什么?”
顾屿没说话。宋昭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你知道吗,程昱跟我说你们在一起了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来。他说你不会,我说你一定会。看来我比他了解你。”
顾屿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宋昭说,“恭喜你。行了吧?”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伐和来的时候一样快,衣角在风里飘了一下。顾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确实有点幼稚。但他不后悔。这种事,幼稚就幼稚吧。
当天晚上,顾屿和程昱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吃饭。顾屿把这件事告诉了程昱。程昱听完,放下筷子看着他。“你去找宋昭了?”
“嗯。”
“炫耀?”
“……也不算炫耀吧,就是告诉他一声。”
程昱看着他,没说话。那个目光很平静,但顾屿觉得那里面有一点“你几岁”的意思。“他什么反应?”程昱问。
“他说他早就知道了,说你会去炫耀,还说恭喜。”
程昱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太阳,”顾屿犹豫了一下,“你……不生气吧?”
“生什么气?”
“我跑去炫耀。好像有点幼稚。”
程昱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是有点幼稚。”他说。
顾屿的脸垮了一下。
“但没关系。”程昱说,语气和说“今天菜不错”一样平淡。
顾屿看着他,忽然笑了。“太阳,你是不是在宠我?”
程昱没说话,低头吃饭。但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顾屿看见了,笑得更大声了。
之后的日子,宋昭果然像程昱说的那样,第二天就回了实验室。他推开门的时候,程昱已经在自己的位子上看文献了。宋昭走到自己的位子前,把白大褂穿上,打开电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昨天的数据我整理好了,”他说,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你看看,我觉得那个趋势是对的。”
程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好。”
他们没有再提昨天的事。不是刻意回避,是不需要。宋昭是那种把情绪和工作分得很清的人——实验室是实验室,私事是私事。他不会因为被拒绝了就在工作上摆脸色,也不会因为尴尬就躲着程昱。程昱也是。他们是很好的合作者,这一点没有因为任何事而改变。
那天下午,他们讨论了一个新课题的设计方案,吵了半个小时。宋昭说这个对照应该这么做,程昱说不行,逻辑有漏洞。宋昭想了想,说你说得对,然后换了一个方案。程昱说这个可以。宋昭说那我去准备材料。好。
对话结束。干净利落,像两个齿轮咬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但顾屿不这么想。
在一起之后,顾屿来医学部的频率从每个月一次变成了每周一次,有时候两次。他下班之后坐四十分钟地铁过来,和程昱吃个饭,待一两个小时,再打车回去。程昱说太折腾了,他说不折腾。程昱说你明天还要上班,他说我年轻,扛得住。程昱就不说话了。
每次他来,宋昭都在。有时候在实验室里,有时候在食堂里,有时候在实验楼门口,和程昱站在一起讨论什么。顾屿知道他们只是讨论课题——他已经学会分辨程昱和不同人说话时的状态了。程昱和宋昭说话的时候,语气是快的、简短的、直奔主题的。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多余的停顿,像两台机器在进行数据交换。这和程昱和他说话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程昱和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会慢一点,句子会长一点,偶尔会有一些没意义的废话。比如“今天风大,多穿点”,比如“别老吃外卖”,比如“嗯”和“好”之间那零点几秒的停顿。
顾屿知道这些区别。他知道程昱对他的方式和对宋昭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他知道自己是特别的。
但他还是忍不住。
每次看到宋昭和程昱站在一起,他就会走过去,站在程昱旁边,有时候把手搭在程昱肩上,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儿。宋昭看见他,通常会点个头,说一句“来了”,然后继续和程昱说实验的事。顾屿听不懂,就站在旁边等。等他们说完,宋昭走了,他才开口:“太阳,吃饭去。”
程昱看着他,有时候会问:“你听懂了?”
“没听懂。”
“那你等这么久不无聊吗?”
“不无聊。看着你就行。”
程昱就不说话了。但他的耳朵尖会红。顾屿觉得,这是全世界最好的风景。
有一次,顾屿又来医学部了。他到的时候,程昱和宋昭讨论什么,两个人站在一起,头凑得很近。顾屿推门进去,走到程昱旁边,站定。
“太阳。”
程昱抬起头。“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加班吗?”
“加完了。提前走的。”
宋昭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文献。“那个数据你明天再处理也行,”他对程昱说,“我先走了。”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站起来。
顾屿看着他,忽然开口:“宋师兄,谢谢你照顾太阳。”
宋昭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顾屿。顾屿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挑衅,也不像在炫耀,就是很认真地在说谢谢。宋昭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他不是你太阳的时候,我也照顾他。”转身走了。
顾屿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转头看程昱:“他什么意思?”
程昱正在整理桌上的资料,头都没抬。“意思是你不用谢。”
“我知道。但他为什么要说‘他不是你太阳的时候’?”
程昱抬起头,看着他。“因为他从第一天开始就是师兄。和你没关系。”
顾屿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但他没有再问。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程昱,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太阳。”
“嗯。”
“我是不是很幼稚?”
程昱想了想。“有一点。”
“那你喜不喜欢?”
程昱没说话。他低下头,继续整理资料。但顾屿感觉到他的手覆上了自己环在他腰上的手,轻轻握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大概只有一秒。但顾屿觉得够了。太够了。
宋昭后来跟程昱吐槽过很多次。
有一次是在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宋昭一边配试剂一边说:“他昨天又来了。站在门口等了四十分钟,就为了接你回宿舍。从实验楼到宿舍楼,走路七分钟。他等了四十分钟,就为了陪你走七分钟的路。”
程昱在看文献,没抬头。“嗯。”
“你不觉得他太夸张了吗?”
“还好。”
宋昭把试剂管放好,转过身看着程昱。“程昱,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到底看上他哪一点了?他除了长得还行、家里有钱、对你死心塌地之外,还有什么优点?”
程昱翻了一页文献。“你说的这些不就是优点吗?”
宋昭噎了一下。“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宋昭看着他,程昱的表情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宋昭叹了口气,转回去继续配试剂。“算了,我不问了。你这个人,看人的标准和正常人不一样。”
程昱没说话。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另一次是在食堂里。顾屿又来了,坐在程昱旁边,宋昭坐在对面。三个人一起吃饭,这已经成了某种固定的组合。顾屿一直在说公司的事——今天谈了一个什么项目,遇到了一个什么客户,做了一个什么方案。程昱听着,偶尔“嗯”一声。宋昭低头吃饭,不参与。
然后顾屿说到了宋昭。
“宋师兄,你知不知道太阳第一次跟我提起你的时候说了什么?”
宋昭抬起头。“什么?”
“他说你很厉害,是他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
宋昭看了一眼程昱。程昱低头吃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所以呢?”宋昭说。
“所以你要好好对他。”顾屿说,“他在实验室里,你多帮帮他。”
宋昭放下筷子,看着顾屿。“第一,他在实验室里不需要我帮,他自己什么都能搞定。第二,你这句话说得好像他是你托付给我的一样。他不是你的附属品,他是我师弟,用不着你来说。”
顾屿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宋昭没给他机会,继续说:“第三,你能不能别每次来都搞得像宣示主权一样?他在实验室里好好的,你来了之后他还要分心陪你吃饭。你知道他今天本来要做完那个实验的吗?因为你来了,他推到明天了。”
顾屿的脸红了。不是害羞,是被说中了的气急。“我没有——”
“你有。”宋昭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算了,懒得跟你吵。”
顾屿坐在那里,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转头看程昱。“太阳,他欺负我。”
程昱终于抬起头了。他看了看顾屿,又看了看宋昭,然后说:“吃饭。”
顾屿:“……你不帮我说句话吗?”
“说什么?”
“说他不该欺负我。”
程昱想了想。“他没欺负你。他说的是事实。”
顾屿的脸彻底垮了。宋昭在旁边笑出了声——不是那种客气的、矜持的笑,是那种发自心底的、毫不掩饰的、笑得前仰后合的笑。
“程昱,”宋昭擦了擦眼角,“我开始觉得你眼光其实挺好了。”
程昱看了他一眼。“吃饭。”
“好。”宋昭低下头继续吃饭,嘴角还是翘着的。
顾屿坐在旁边,左看看右看看,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两个人联手欺负了。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因为程昱说的是事实——他确实每次来都会耽误程昱做实验。他确实每次来都像宣示主权。他确实很幼稚。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然后他感觉到桌子下面,有人碰了碰他的脚。他低头看——是程昱的脚,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腿。很短,大概只有一秒。然后收回去了。
顾屿抬起头。程昱在低头吃饭,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顾屿知道,那是程昱在说:没关系。幼稚也没关系。他笑了,继续吃饭。宋昭坐在对面,看着这两个人,什么都没说。他低头喝了一口汤,心想:算了。懒得说。
这样的场景重复了很多次。顾屿来,宋昭在。顾屿说一些有的没的,宋昭怼回去。顾屿炸毛,宋昭说“懒得跟你吵”。程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但嘴角偶尔会弯一下。有一次宋昭实在忍不住了,在只有他和程昱两个人的时候问:“他每次来都这样,你不觉得烦吗?”
程昱想了想。“不觉得。”
“为什么?”
程昱看着手里的文献,过了一会儿,说:“因为他开心。”
宋昭愣了一下。“他开心,你就不觉得烦?”
“嗯。”
宋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摇了摇头。“程昱,你这个人,真的和正常人不一样。”
程昱没说话,继续看文献。宋昭转过身,继续做自己的实验。实验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仪器的嗡鸣声。
“程昱。”宋昭忽然又开口了。
“嗯。”
“你那个眼光,确实挺好的。”
程昱翻了一页文献。“嗯。”
宋昭笑了一下,没再说话。窗外有银杏叶飘下来,落在窗台上,金黄色的。实验室里的灯光是暖白色的,照在两个人的白大褂上,安安静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