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新生 星历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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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历1453年，程昱死了，死于家族遗传病，享年73岁。
死前的那一刻，他躺在医疗舱里，望着穹顶模拟出的、与他出生那颗星球截然不同的深空星海。
医疗舱的生命维持系统发出最后一声滴响时，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力如同退潮的海水，从那具千疮百孔的身体里缓慢抽离。那曾经覆盖过整支舰队的、被誉为“帝国之光”的治愈系精神力，此刻正一点一点消散在星空中。
他想：这辈子，算算，也够了。
他是程家的家主，是帝国最年轻的上将，是前线将士们最后的保命符。他的精神力所到之处，伤口愈合，精神域稳定，垂死之人能从死神手里抢回一口气。
他救了很多人。
唯独救不了自己。
家族遗传病，四个字，锁死了他七十三年的寿命。基因链末端的那个致命缺陷，是他倾尽所有科技都无法修复的诅咒。
然后，是漫长的、没有重量的黑暗。
再然后——
是一束光。
温热的、黏腻的、带着某种极其陌生的压迫感将他包裹。他无法睁眼，无法呼吸，四肢被无形的力量束缚，耳边是沉闷如雷的搏动声，一下，又一下。
他的第一反应是：精神力还在吗？
他试图调动。没有回应。那股曾覆盖星际的力量，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剩下一具脆弱的、新生的、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躯体。
星历1453年的程昱，帝国之光，死了。
公元2010年的程昱，正在努力地试图理解这个没有精神力的世界。
外界的喧嚣隔着厚重的屏障传来。他听到陌生的语言，听到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听到一个女人的惊呼和一个男人低沉的回应。
他想：这是哪个边缘星域？语言系统为何如此原始？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股气息。
那气息从包裹着他的这个世界的“主人”身上传来——不是精神力，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能量形式，而是一种更加原始的、生理性的存在。那气息甜暖而柔和，带着某种本能的庇护意味，像春日阳光，像偏远行星上盛开的小白花。
他被这气息笼罩着，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上辈子，他的精神力太强了。强到任何人靠近他，都会被那治愈的光芒笼罩，也都会被那光芒灼伤。他是帝国之光，也是孤家寡人。没有人能真正靠近一个时刻散发着治愈力场的人，那感觉太奇怪了——像被一个陌生人毫无防备地拥抱。更何况，他的治愈系精神力不仅仅只有治愈，毕竟没有人会让一个奶妈来指挥战争。
可现在，他被这样拥抱着。
不是他的精神力笼罩别人，而是别人用最原始的方式，笼罩着他。
“哇——”
他被推挤出那个温暖的世界。光亮刺入眼帘，空气涌入肺腔，他张嘴发出第一声啼哭。
很丢人。这是程昱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
“恭喜恭喜，是个小少爷呢。”
他被抱起来，视线里出现一张模糊的圆脸。那女人笑眯眯地看他，眼神里没有任何对“帝国之光”的敬畏，只有对一个普通婴儿的喜爱。
新奇。
他被包裹、被转移、被举到另一个男人面前。
那男人匆匆扫了他一眼，便急切地问：“医生，我夫人如何？”
程昱怔住了。
这人……不先问孩子的性别？不先问孩子的精神力潜力？不先确认继承人是否合格？
“程先生放心，母子平安。”
那男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程昱看着那个肩膀，忽然想起自己上辈子的父亲。
他出生时，父亲问的第一句话是：“精神力检测了吗？S级吗？”
答案是S级。父亲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此把全部的期望压在他肩上。
而这个男人，他的父亲，关心的却不是这些。
他被放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那股甜暖的气息瞬间浓郁起来，他微微偏头，看到一张苍白疲惫的脸。
那女人低头看他，眼神里有光。那光太亮了，亮得让这个见过星海万千光芒的前帝国上将，有些不敢直视。
“阿玉。”她轻轻地唤他，声音沙哑，却带着笑。
程昱的心跳，漏了一拍。
阿昱。
这个名字，有多久没人叫过了？上辈子，叫他“程上将”的人多，叫他“帝国之光”的人多，叫他“程家主”的也不少。唯有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会这样唤他。
那是星历十四世纪之前的事了。
现在，又有人这样唤他了。
公元2010年，帝都。
程家。
程昱花了三天时间，接受自己回到了一个没有星际航行、没有精神力、人类还未大规模踏出母星的蛮荒时代。
他又花了三天时间，观察这个世界所谓的“abo”体系。
alpha，beta，omega。
他在星际时代并未见过类似的性别分化，精神力才是衡量一切的标准。
而在这里，alpha是天生的领导者，omega是珍贵的孕育者，beta是沉默的大多数。
他是alpha的孩子，未来大概率也会分化成alpha。他的信息素会像他父亲一样，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是。他只是一个婴儿，饿了要哭，困了要哭，尿了也要哭。
每一次哭嚎，都让这个曾经用精神力抚平过无数战士创伤的前任上将，感到深深的羞耻。
但他渐渐习惯了另一件事。
那个他应该叫“母亲”的人。
她总会在他发出第一声哼唧时出现。她的动作笨拙，却无比温柔。她抱着他喂奶，哼着不成调的歌，用手指轻轻点他的鼻尖。
“阿玉，你看，今天太阳很好哦。”
“阿玉，你爸爸又打电话来了，他问你好不好。”
“阿玉，你要快点长大呀。”
程昱躺在摇篮里，睁着眼睛看她。阳光从窗纱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他想：我的精神力真的不在了吗？
他试着再次调动。依然没有回应。
但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每当母亲这样看着他，这样轻声和他说话，他会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那平静不是来自外部的安抚，而是来自内部——像有一束极微弱的光，从他新生的精神域深处，隐隐亮起。
不够覆盖舰队。不够治愈创伤。甚至不够让任何人察觉。
但那光，确实亮着。
在母亲的目光里。
半个月后，他见到了那个男人。
父亲，程远山。
程远山是典型的alpha，高大，威严，信息素带着天然的压迫感。他在外是程家家主，在内却像一头收敛了利爪的猛兽，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omega。
他不太会抱孩子。每次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程昱，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审视一份难懂的报告。
程昱也瞪着眼睛看他。
两双相似的凤眼，一大一小，就这么对视着。
半晌，程远山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一下程昱的脸。
戳完，他飞快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转向程母：“今天感觉怎么样？”
程昱看着这一幕，想起上辈子的父亲。那个永远冷着脸、永远在检查他精神力进度的男人，从未这样戳过他的脸。
他想：这个时代的alpha父亲，是这样的吗？
满月酒的日子很快到了。
程家张灯结彩，宾客盈门。程昱被换上一身大红色小袄，挂着长命锁，被程母抱在怀里。
“这孩子长得真好，像他妈妈！”
“这眉眼，这鼻子，长大了肯定是个俊俏的alpha！”
“程家后继有人啊！”
恭维声如潮。程昱面无表情地窝在程母怀里，对这些话置若罔闻。他见过太多恭维了——那些人在他面前说“帝国之光”，转身就觊觎程家的资源。他早就学会了分辨真心与假意。
但母亲的心，是真的。
父亲的心，也是真的。
他能分辨出来。即使没有精神力，他也能分辨出来。
程远山将他高高举起，对满堂宾客说：“今日是我程远山之子满月之喜，多谢诸位赏光。这孩子，尚未取名，便请诸位一同见证。”
他转向主位上的老夫人——程母的母亲。
“母亲，您是长辈，这名字，便由您来取。”
老夫人看着程昱，目光慈爱而深邃。
“这孩子出生时，我曾找人批过他的八字。五行缺火。”
她微微一笑。
“昱者，日光也。光辉明亮，普照四方。火德光明，正可补其命中所缺。望这孩子，日后能如日光一般，光明磊落，照亮程家的门楣。”
满堂喝彩。
“程昱，好名字！”
“日光之辉，好寓意！”
程母低头看他，眼底笑意更深：“阿玉，你有名字了。程昱，喜欢吗？”
程昱躺在母亲怀里，听着满堂的掌声与恭贺，看着父亲眼中的满意，看着祖母欣慰的笑容，看着母亲温柔的眼眸。
程昱。
日光。光辉明亮。普照四方。
上辈子，他也是“光”。帝国之光。他的精神力所到之处，伤痛愈合，希望重燃。他照亮了无数人的生命，唯独自己的命，照不亮。
这辈子，他又成了“光”。
但这光，似乎和上辈子不太一样。
它不再是他独自发出的、灼热而孤独的光芒。它是从母亲的目光里照进来的，从父亲的指尖戳过来的，从祖母的期许里投下来的。
他被这些光芒包围着，照耀着，温暖着。
而他精神域深处那束极微弱的光，在这些光芒的照耀下，悄悄地、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或许有一天，它还会照亮别人。
但现在，让它先被照亮吧。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在这个嘈杂的、古老的、充满人情味的厅堂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属于婴儿的笑容。
程母惊喜地低头：“阿昱笑了！他笑了！”
程远山走过来，手轻轻揽上妻子的肩，低头看着妻儿，常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
程昱被两道温暖的目光注视着，心想：
日光。
这辈子，换个照法。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