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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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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门口站着个穿围裙的体育生
早晨九点四十七分。
陆迟迟是在一阵尖锐的胃痛中醒来的。不是慢慢苏醒,是直接被疼痛拽出了睡眠。她蜷缩在床上,额头抵着膝盖,手指死死按着上腹那块发烫发硬的地方。
昨晚……不,是今早凌晨四点,她终于撑不住爬上床。睡前好像忘了吃东西,不,是根本没想起来要吃。冰箱里应该还有半盒牛奶,但她连起身去拿的力气都没有。
痛感像潮水,一波波拍打着意识的堤岸。陆迟迟咬着牙,等这一阵过去。
手机在旁边震个不停。她勉强睁开一只眼,屏幕亮得刺眼:编辑、苏晓、陌生号码……世界仿佛一夜之间都急着找她。
胃又抽搐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挣扎着坐起来。头晕,眼前发黑,缓了好几秒才看清房间的模样。地上散落着揉成一团的废稿纸,电脑还亮着待机灯,泡面碗还在桌上——汤已经凝固成一层蜡质的薄膜。
美好的一天,从胃痛和混乱开始。
陆迟迟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里面空得能听见回音:半瓶老干妈,几包榨菜,两个鸡蛋,还有那盒已经过期三天的牛奶。
她盯着牛奶盒上的日期看了三秒,默默关上冰箱门。
算了,烧点热水吧。
水壶在灶台上,旁边摆着三桶还没拆封的红烧牛肉面。陆迟迟拿起一桶,手指在包装膜上摩挲了一下,胃适时地又痛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不吃。”她像是跟自己的身体妥协,把泡面放回去。
水烧开需要时间。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天。老居民楼的视野不好,对面就是另一栋楼的墙壁,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床单和衬衫。四月早晨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早餐摊的油条味儿。
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陆迟迟皱眉,划开接听:“喂?”
“您好,请问是陆迟迟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个男声,清朗,平稳,背景音很安静。
“我是。您哪位?”
“我是‘暖味私厨’的厨师,我姓周。根据订单预约,我今天上午十点应该上门为您准备午餐。我现在在您家楼下,方便上来吗?”
陆迟迟举着手机,愣住了。
什么厨?什么订单?什么十点?
她大脑缓慢地处理这些信息,像一台卡顿的老旧电脑。胃还在隐隐作痛,加剧了这种思维滞涩感。
“您……是不是打错了?”她迟疑地问,“我没订过什么……私厨服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地址是西城区明光路37号7栋702室,陆迟迟女士,26岁,自由职业。订单备注是……”对方顿了顿,“‘救命,救胃,救救这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家伙’。”
陆迟迟的脸瞬间涨红。
苏晓。
除了苏晓,不会有第二个人写得出这种备注。
“那个……等等,我先确认一下。”她匆匆挂断电话,手指发抖地点开微信。苏晓的聊天窗口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给你订了个惊喜”。
惊喜?
这是惊吓吧?!
陆迟迟直接拨通语音。响了五声,苏晓才接起来,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慵懒:“喂……迟迟啊,这么早……”
“苏晓!你干了什么好事!”陆迟迟压低声音,像怕被楼下那个“厨师”听见,“什么私厨?什么□□?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了你还会同意吗?”苏晓打了个哈欠,“你那胃都成什么样了,自己心里没数?我这是在救你。”
“我不需要!你快取消订单!”
“钱都付了,一周的,不退不换。”苏晓的声音清醒了些,“迟迟,听我的,让人家上来。就试一周,不行再说,好不好?”
“可是——”
“没有可是。你昨晚是不是又没吃晚饭?现在胃痛了吧?活该。”
陆迟迟被噎得说不出话。
“好啦,赶紧收拾一下,人家都在楼下了。对了,我看了厨师资料,好像是体大的学生,兼职的。年轻小伙子,你别吓到人家。”苏晓语气里带着笑意,“记得开门啊,我会打电话确认的。”
语音挂断了。
陆迟迟握着手机,站在厨房中央,感觉世界有点魔幻。
水壶在这时“咔哒”一声跳了,水烧开了。白色的蒸汽汹涌而出,模糊了厨房的玻璃窗。
她该怎么办?
把人赶走?可钱都付了……
让人上来?可她现在的样子——
陆迟迟低头看自己:皱巴巴的卡通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没洗脸,没刷牙,眼下的黑眼圈重得能直接去演僵尸片。
还有这个家。客厅里堆满了书和稿纸,沙发上搭着三条不同时期脱下来的毛衣,茶几上有三个空咖啡杯。厨房水槽里还泡着昨天的碗。
让人看见这样的自己,这样的生活……她忽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羞耻。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
清脆的“叮咚——”,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陆迟迟浑身一僵。
门铃又响了一遍。接着是礼貌的敲门声,三下,不轻不重。
她站在原地,脚像钉在地板上。胃痛还在持续,提醒着她此刻的狼狈。大脑一片空白,唯一的念头是:躲起来,假装不在家。
手机震了。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陆女士,我在您门外。如果方便的话,请开一下门。如果不方便,我可以稍后再来。”
礼貌,克制,没有任何催促的意味。
陆迟迟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收紧。
也许……也许就见一面,说清楚,让人家回去?反正她不可能真的接受这种服务。太奇怪了,让一个陌生人进入自己的家,给自己做饭?开什么玩笑。
她深吸一口气,走向玄关。
透过猫眼往外看。
首先看到的是一道深蓝色的围裙带子,系在腰间。往上,是白色的棉质T恤,布料下隐约能看见肩膀的轮廓。再往上——
陆迟迟眨了眨眼。
一张很……干净的脸。不是那种精致的帅,是干净的,像被阳光晒透了的干净。眉毛很浓,眼睛看着猫眼时微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很高,嘴唇的线条很清晰。头发是黑色的,很短,鬓角修得整齐。
他手里提着两个很大的购物袋,一个是环保布袋,一个是超市塑料袋,都装得满满当当。袋子看起来挺重,但他提着的样子很轻松。
看起来……确实像学生。而且是那种会出现在运动场上的学生。
陆迟迟又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条缝,只够露出她半张脸。她没完全打开门,身体还躲在门后,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
“您好……”她的声音有点干涩。
门外的周燃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礼貌的距离。他微微颔首:“陆女士您好,我是‘暖味私厨’的周燃。”
离近了看,他比猫眼里显得更高。陆迟迟自己一米六五,得稍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他穿着普通的运动长裤和球鞋,但站姿很挺拔,肩背舒展,是那种长期运动形成的体态。
“那个……我想可能有点误会。”陆迟迟抓紧门框,“我朋友她没经过我同意就下了单,我其实不需要……”
“我理解。”周燃点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如果您不需要服务,我可以离开。不过——”他提起手里的购物袋,“食材我已经按订单要求采购了,都是今天早上从市场买的新鲜食材。如果退单,这些食材不好处理。”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推销,没有劝说,只是在陈述事实。
陆迟迟看向那两个袋子。塑料袋是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碧绿的青菜、橙色的胡萝卜、用保鲜膜包着的鱼肉,还有一袋看着像是小米的东西。
确实……很多。
“这些……多少钱?”她小声问。
“订单是预付制,食材费用包含在内。”周燃说,“如果您决定退单,平台会处理退款流程,但食材部分的损失可能需要您朋友承担。”
陆迟迟咬了咬下唇。
让苏晓承担损失?那女人肯定会把这件事念叨一整年。
而且……那些食材看起来真的很新鲜。青菜叶子上还带着水珠,胡萝卜的颜色鲜艳得不像超市货。她已经多久没吃过不是塑料包装的饭菜了?
胃又痛了一下,像是在催促。
周燃安静地等着,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进一步施压。他只是站在那里,提着两大袋食材,像一个误入居民楼的、过于体面的送货员。
楼道里传来上下楼的脚步声,隔壁大妈开门扔垃圾的声音。陆迟迟忽然意识到,他们就这样在门口僵持着,实在有点奇怪。
“……你先进来吧。”她听见自己说。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门已经打开了更多,周燃说了声“打扰了”,侧身走了进来。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是弯腰换鞋。玄关的鞋柜旁只有一双客用拖鞋,灰色的,旧旧的。他自然地穿上,然后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拿出一双——一次性鞋套。
“我穿这个就好。”他说着,把拖鞋脱下来放回原位,套上鞋套。
这个细节让陆迟迟愣了下。
周燃已经提着食材往厨房走,脚步很轻。他经过客厅时,目光扫过那堆混乱,但眼神里没有任何评判的意味,就像只是看见了家具一样平常。
陆迟迟跟在他身后,忽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沙发上那些衣服全塞进衣柜,把茶几上的杯子收走,把地上的稿纸捡起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
周燃把食材放在厨房空着的一小块台面上,动作利落。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陆迟迟。
“陆女士,按照服务流程,我需要先了解您的基本饮食情况和口味偏好。”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笔,“大概需要十分钟。您现在方便吗?”
他的态度太专业了,专业到让陆迟迟那些尴尬和别扭无处安放。她像是被牵着走,只能点点头:“……方便。”
“好。首先,您的胃部不适通常出现在什么时候?饭前还是饭后?”
“饿的时候……”
“最近一次胃镜检查是什么时候?医生有具体诊断和建议吗?”
“上周。慢性胃炎……说让规律饮食,忌辛辣刺激。”
“您平时有偏好的口味吗?比如偏甜、偏咸,或者有什么忌口?”
“没有……什么都吃。”陆迟迟顿了顿,“除了香菜。”
周燃在笔记本上记下。“过敏史呢?”
“没有。”
“早餐通常几点吃?午餐和晚餐呢?”
陆迟迟沉默了。
周燃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但没有压迫感。
“陆女士,”他换了种说法,“您昨天三餐分别吃了什么,还记得吗?”
“……昨天?”陆迟迟努力回忆,“早上……没吃。中午叫了外卖,麻辣烫。晚上……晚上好像吃了一包饼干。”
周燃笔尖顿了顿。“那今天早上呢?”
“还没吃。”
“现在胃痛吗?”
陆迟迟下意识按住胃部。“……有点。”
周燃合上笔记本。“我明白了。那我们现在开始准备午餐。今天是第一天,我会做一些温和易消化的菜色。您可以去休息,大约一小时后可以开饭。”
“不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周燃已经转过身,开始从袋子里往外拿食材,“厨房交给我就好。如果有任何不习惯的地方,您可以随时告诉我。”
他说着,从自己带来的另一个小包里拿出——一条围裙。深蓝色的棉布围裙,他动作熟练地系上,带子在背后打了个利落的结。
然后他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水流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响起,他洗得很仔细,连手腕都洗到。
陆迟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宽阔的背影被围裙带子勒出腰线,看着他动作娴熟地把小米倒进碗里淘洗,看着他拿起菜刀时手背绷起的筋骨线条。
这一切都太超现实了。
一个陌生人,一个穿着围裙的、看起来像是体育生的陌生人,在她的厨房里,准备给她做饭。
而她,穿着睡衣,头发凌乱,胃痛着,不知所措。
“陆女士,”周燃忽然回头,“您要不要先去换件衣服?厨房油烟可能会沾到睡衣上。”
他的语气很自然,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陆迟迟低头看自己的睡衣,上面印着的卡通兔子正傻呵呵地笑着。
她的脸“腾”地红了。
“我……我去换衣服。”
她几乎是逃出厨房的。
关上卧室门,背靠着门板,陆迟迟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狼狈的自己。
“陆迟迟,”她对着镜子小声说,“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但厨房已经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稳定,利落。然后是水声,开火声,油锅轻微的滋啦声。
一股淡淡的、温暖的香气,开始从门缝里钻进来。
是她很久很久没有闻到的,属于“家”的味道。
陆迟迟慢慢蹲下来,抱住膝盖。
胃还在痛。
但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