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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墙头马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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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迟站直身子,认命般地张开双臂,任由旺财像打扮人偶一样为他更衣。
尽管他抗议过无数次自己四肢健全,但这些仆人仿佛听不懂人话,依旧坚持贴身伺候,生怕他这位少爷连衣服都不会穿。
他在那面模糊的铜镜前转了一圈。镜中人影穿着一袭淡青色圆领袍。
衣料是上好的杭绸,在日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上面用同色丝线绣着细密的菱形暗纹。
袍子的剪裁合身,衬得他身形颀长,腰间束着一条深色革带,勒出劲瘦的腰线。
腰上悬着一枚素白的环形玉佩,底下缀着长长的洁白流苏,随着他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乌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在脑后,其余如瀑般垂落肩背,与淡青衣袍相互映衬,倒真有几分水墨画中清冷公子的韵味。
林迟站在铜镜前转了一圈,颇为臭屁地一甩衣袖。
旺财又抱来一件厚重的狐裘披风,想要给他罩上,被林迟敏捷地侧身躲过。
“不必,这样就好。”林迟心有余悸。上次就是穿得太臃肿,衣带缠在一起死活解不开,在乌霜眠面前丢尽了脸。
那位老乡虽然同是穿越者,但脾气显然不太好,眼神能杀死他,他可不想再触霉头。
整理好衣冠,林迟目标明确地直奔后花园,径直来到一处僻静的墙角,动作熟练地开始攀爬。
“少爷,您这是要出门吗?我们可以走大门的。”旺财在底下急得团团转,张开双臂,做出随时准备接住林迟的动作。
只要林迟这小祖宗不嚷嚷着要跑路,府里上下也不至于像赶鸭子似的追着他跑。
林迟扭过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少管我!”
“少爷,您到底要做什么?吩咐小的去做就是了,快下来吧,这要是让老爷知道了又该数落您的。”
旺财无奈地叹了口气。
“闭嘴!吵死了!”林迟双脚并用灵活地攀上了屋檐,整个人伏在覆盖着薄雪的瓦片上。
林迟稳住身形,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底下焦急的旺财吩咐道:
“你去,叫管家给我煮碗面,我只要他做的!你也在旁边盯着,不许偷工减料。”
“啊?现在?……是。”旺财虽觉得奇怪,但不敢违逆,一步三回头跑开了。
林迟盯着旺财远去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支开了这个最粘人的眼线,现在看还有谁能拦住他。
屋檐上的积雪被日光晒得微微发亮,结了一层薄冰,细碎冰晶簌簌滑落,在檐角挂出一帘晶莹。
林迟用手拂开身前的薄雪,指尖很快被冻得有些发红,他放在唇边哈了哈气,目光急切地投向远处长街。
熙攘声浪仿佛退潮一般,百米外,几人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中间那个披着纯白狐裘大氅的身影。
那人周身仿佛自带光环,连这寒冬正午冷淡的日光,都因他而显得暖了几分。
半步外跟着一顶车辇,上面写着一个异形的“熙”字。
狐裘的绒毛衬得他瓷白的肌肤几乎透明,流露出一种易碎的精致感。眉骨淡淡阴影下,是一双含情的眼。
林迟无声翕动嘴唇:“哥们儿,我单方面宣布你是男主!”
乌霜眠似有所感地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屋檐,唇角似有若无地一翘。
檐间是一抹靓丽的嫩绿,在空白的天地间格外突出,如同春发绿枝。
乌霜眠缓缓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不管不顾、从天而降的林迟。
“小公子依旧这么喜欢一跃而下。”乌霜眠带着笑意的嗓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迟脸上有些发烫,他总不能坦白说“我是故意跳下来砸你的吧。”
他挣扎着想要挣脱这个过于亲密的怀抱,却被对方死死箍着腰动弹不得。
身后跟着乌霜眠的一众仆从,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看到了什么惊天奇景,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我操,这人怎么回事?怎么还不松手,青天化日朗朗乾坤,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世子殿下,”林迟咬着后槽牙,压低声音,“放我下来!”
乌霜眠从善如流,手臂骤然一松。
林迟猝不及防,失重感让他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双臂立刻紧紧搂住了乌霜眠的脖颈,整个人像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
乌霜眠似乎这才满意,手臂重新托住林迟,慢条斯理地将他稳稳放在地上。
脚踏实地的感觉让林迟松了口气,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衣袍,这才微微抬起头,试探道:
“你……还认得我吗?”他害怕又一次面对失去记忆的“重启”。
乌霜眠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兴味,嘴角噙着淡笑:“自然记得,老乡。”
林迟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巨大的惊喜冲垮了理智,他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想也不想就扑上去抱住了乌霜眠:
“哇靠!你还记得。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也会失忆呢!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乌霜眠的身体在被抱住的瞬间僵硬了一下,但他破天荒地没有立刻推开这个热情过度的挂件。
反而任由林迟抱了几秒,才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之前提到的‘回溯’……便是眼下这般情形吗?”
林迟一听他主动提起这个,立刻在他怀里猛点头,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是啊是啊,我发现我一死,就会回到我刚来的那一天,不过这次出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这次回溯的时间点,刚好是遇到你的时候!”林迟皱起眉头,很认真地思考着这异常现象,随即恍然大悟般。
“也许是因为我们是老乡?所以产生了某种关联?”
乌霜眠避开了他那过于澄澈直白的目光,淡淡道:“或许吧。”
“少爷!您怎么又翻墙了!”旺财气喘吁吁的声音由远及近。
他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管家,手里还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管家一见这场面,魂都快吓飞了,连忙上前,伸手就想把林迟从乌霜眠身边拉开。
林迟却像条滑溜的泥鳅,一个闪身躲开,敏捷地藏到了乌霜眠挺拔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看着管家。
管家扑了个空,也不敢再去世子身上抓人,只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乌霜眠连连叩首:
“世子殿下恕罪!我家小少爷年少无知,莽撞冲动,冲撞了殿下尊驾,请您千万海涵,饶他这一次。”
林迟看得直皱眉,没好气地嗤了一声:“我才没有惹事!不准跪!起来!”
管家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林迟正要上前强行拉他起来,却听头顶传来乌霜眠平淡无波的声音:
“无事,起来吧。贵府小公子……甚为有趣。”
得了世子金口玉言,管家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身,看向林迟的眼神充满了担忧。
“看我干嘛?”林迟扬起下巴,摆出一副骄纵的模样,“本少爷要陪世子殿下逛逛京城,你们先回去吧!”
说完,林迟也不管管家和旺财那仿佛被雷劈了的震惊眼神,径直爬上了乌霜眠那辆华丽宽敞的马车。
管家看着自家小少爷一副上了贼船还一脸光荣的模样,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徒劳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少爷什么时候和世子关系这么好了?”旺财望向管家,眼神里满是惊恐。
管家望着那辆马车,脸色发白。
这位熙王世子回京不过一年,当初曾欺凌过他的那几个世家子弟,已接连“意外”暴毙。
虽然查无实据,但京城上下谁不心知肚明?
如今人人对他唯恐避之不及,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而林迟,当年可是欺凌队伍里的“先锋大将”,眼下这情形,岂不是羊入虎口,自寻死路?
少爷该不会是真被水泡坏了脑子吧?
偏偏林迟还掀开车帘,朝乌霜眠招了招手,催促道:“快上车啊!我有话跟你说。”
乌霜眠漫不经心地甩了甩衣袍,淡淡瞥了一眼当着正主面讲小话的两人。
这才优雅从容地上了马车,修长莹白、骨节分明的手指撩开车幕,露出一张惊为天人的脸。
微卷的长发几缕垂落颊边,神色是一贯的平淡,却无端端勾魂摄魄。
林迟看得眼睛都直了,脱口而出:“我操,兄弟,你好漂亮啊,这是你原皮吗?你在家也长这样?”
林迟完全没意识到,在这个时代,用“漂亮”来形容一个位高权重的男子,是何等冒犯。
“漂亮……”
这个词,乌霜眠听过无数次。
从那些带着垂涎与欲望的贵族口中,从那些带着嫉妒与恶意的同僚口中,以及从他带着憎恶与厌弃的亲族口中。
它像一张标签,贴在他身上,强调着他那雌雄莫辨的、带着异域血统的“原罪”。
这个词,对他而言从来都不是赞美,而是一种讽刺,一种对他乌霜眠身份的质疑与否定。
可偏偏,从林迟的嘴里说出来,却完全不同。
那声音里没有丝毫的审视、轻蔑或淫邪,只有最纯粹的、被眼前极致美景所冲击的、发自肺腑的惊叹,干净得如同山涧清泉。
乌霜眠眸光微动,敛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默然坐在他旁边,隔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你要同我说何事?”
林迟这才从“美色”中回过神来,坐直了身子,语气变得正经了些: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我发现,我每次回溯之后,除了我,所有人的记忆都会重置,就像游戏读档一样。但你好像没有?”
乌霜眠眼底泛起一丝涟漪。
片刻之前,张天昊如何带人围堵,如何咄咄逼人,以及林迟如何挡在他身前,血染衣袍,在他怀中失去温度。
那真实的触感和温热的液体,绝非幻觉。
然而眨眼之间,时空扭转,檐上的少年再次鲜活地跌入他怀中,好像一切从未发生。
“喂,你有没有听我说话,你真的记得我?记得之前发生的事?”林迟见这人不搭理自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在听。”乌霜眠抬眸,对上林迟求证的目光,“记得。”
林迟盯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那你有没有什么‘金手指’?或者‘系统’之类的?”
乌霜眠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在林迟期待的目光中,缓缓吐出一个字。
“有。”
林迟眼睛一亮,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忍不住揽上乌霜眠的肩膀,急切地追问:
“是什么啊?快告诉我!你有没有接到什么任务?或者你知不知道我们该怎么回去?”
乌霜眠任由他揽着,神色不变,缓缓说道:“我的任务是……”
“杀了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