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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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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看是劣质铁,但断面,在阳光下有特殊色泽,材质并非用铸铁,而是掺杂了大量其他矿。因其性脆且杂质多,从未被批准用于军械制造,只能制作农具或廉价铁器。
朝廷工部的矿物档案中必有记载。
出事后她没日没夜地复盘。这些不对劲,都被她错付的真情所蒙蔽。
原来这么早便开始了。
裴府中,那向来冷清的男子孤坐轮椅之上,正行动不便地去拿书逗弄外来的野橘猫。
翻车风险极高。
平日不苟言笑的神情,在日光下衬托着,也有了三分烟火气的松懈。
还有......温柔?
方知意看得呆了,待走近,见裴砚错愕地恢复表情,她也瞬时清醒过来。
呈上她刚发现的罪证:“裴大人,此物,乃我片刻前,自徐洲英府上运出城外的泔水桶夹层中所获。”
她没有急于阐述推论。
只是将这枚肮脏的铁证,推至这位后来掌管刑狱,以铁面与睿智著称的男子面前。
裴砚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枚箭头上。
他并未因污秽而蹙眉,也未因涉及徐府而显讶异,只伸出修长苍白的手指,将其轻轻拈起,举至眼前细察。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过箭尾那粗糙的凹槽,又移至那错版的徽记。
日光下,他清隽的侧脸线条紧绷。
方才逗猫时那点稀薄的暖意已荡然无存,只余下属于他自己的冷冽审视。
“红碣矿。”他缓缓吐出三字,声音不高,却如冰珠落玉盘,清晰冷硬。
“沈国公名下矿场去年新辟的矿脉,产出大半劣质。三年前,兵部武库司一批报损箭矢追查无果,案卷压在我处,其中残件徽记,与此枚如出一辙。”
“多谢方小姐了,只是光有此物,还远远不够,不过,裴某必当尽己所能,详查到底。”
裴砚认真的神情,和公事公办的严苛,无疑是极其吸引人神魂的。
恩公此人,实在秀色可餐。
她究竟着了什么魔,才固执地遵守母亲的遗言,同那徐洲英困守一生?
方知意被他勾着走神一会儿,点了点头。
没错,她会尽快找出更多的证据。
只是眼下......
“给你买的桂花糖糕,不知道你喜好,便挑了我喜欢的口味,轻甜,不腻人的,你尝尝。”
方知意举过油纸,言笑晏晏,还没等裴砚接过,她一把塞到他怀里。
推过他的轮椅,往外面走。
“我带你去外面逛逛吧,今日天气这么好,就当提前赏桃花了。”
裴砚扣紧油纸的手一顿,抬头望向她,又默然低下。
“提前赏了,那过几日,还去么?”
她要为着她的未婚夫,准备武官大会,想必...今次便当践诺了。
方知意自从昨日刚觉察重生一事,还和别人酣畅淋漓地打了一架,心里别提多畅快!
一拍轮椅,豪迈道:“去!从今日起,我每天都来陪您逛街!”
裴砚被她拍得背后一震,眉头微蹙,绷直的薄唇却微微扯出弧度。
但又很快反应过来,暗骂自己一声,忙拒绝道:“依裴某之见,此事有待商榷,方小姐清白名声,万不可如此信口承诺。”
你哪儿那么多废话!
方知意撇撇嘴,想着这人似乎跟他哥一般大,长她四岁有余,今年二十有一。
一个克己复礼老学究,一个混世魔头。
她道:“裴大人,别叫我方小姐了,叫我知意吧。你呢,我可以叫你什么?”
“听说,大人表字渊停?”
裴砚闻言,一瞬间浑身电流穿堂过,好像被提住肩颈的流浪猫,他磕巴着道:“方小姐,这...恐怕不合适...”
话音未落,一声清朗的叫喊把他们截停在路边!
“方知意!你作甚呢?给我把手放开!”
居然碰巧遇到方知衡和徐洲英闲逛。
方知意硬着头皮推上裴砚,同他们打过照面,便推说去赏花,飞快地错身离开。
方知衡哪儿还憋得住话!当即扭头对旁边人道:
“看看,裴砚这卑鄙小人,给我家妹妹下了什么鬼符!怪道她还夸了他一晚。”
“老弟,你可是下月弱冠礼成便要来家中提亲的,别让我到手的妹夫给换成那厮了,你可得加把劲啊!”
徐洲英面上笑得轻柔和煦,待到套出方知意昨晚与他的对话,眼里已悄然淬了寒毒。
——
五日后,花朝节宫宴,郊外桃花林。
锦帐逶迤,暗香浮动。
贵胄们分席而坐,觥筹交错,交错的人影与桃花,皆化成氤氲的粉雾。
方知意忽觉桌上那杯桃花酿入口发涩,片刻便头晕目眩,她借故离席。
暗处,几人探询的目光齐齐追随她而去。
专为女眷设的休憩小阁就在桃林深处,她踉跄推门而入,却连扯开衣领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一缕清明里,听见雕花门被轻轻合拢,铜锁落下“咔哒”轻响。
那声音竟比前殿的笙箫更清晰。
罗帐垂下时,天旋地转,一人推门而入。
却并未在床榻上找到方知意。
这人忽地往后一退,自暗处被人抵着寒光点了穴道后,来人便匆匆剥光衣物抬了上去,轻快地遁逃出,同时,还好心地把门大敞开。
方知意背着手哼着小曲儿溜到小路上,等着看好戏。
算计她?
行至假山旁,却遇到了真正担心赶来寻她的人,那人转着轮椅转过来,见到她目光一亮,像明净透澈的水露。
润白肌肤,大概因为焦急赶路,透着烟霞艳色。
方知意看着这样的裴砚,莫名吞了下口水,今日或许是个调换婚约的好时机。
她突然计上心来,假作不适,避开了上前的他,三步一顿地往其他房间跑。
等裴砚纳闷跟上来,她便将门一关,反手将他扣住。
“渊停,我好像被下药了,头昏脑胀的,你能帮帮我么?”
方知意无疑是极美的。
而裴砚也毫不让人意外。
他瞬间冷了脸,面沉如水转身推门,眼看要去寻太医来替她诊治。
大门被拉出一个夹角,已路过了许多从其他房间出来看热闹的人。
嫔妃贵眷还在交谈,广袖下捂着嘴窃窃私语,仿佛发现了什么喜事,边挽手走着。
忽然停步,甫一看见门中风景。
方知意按住裴砚的轮椅,用力一转,把他扳正,直面着她。
她笑吟吟的,清亮的双眸将他牢牢锁定住,低头凑了上去。
方知意覆在他淡色的唇瓣上,轻柔碾压。
然后对着那处僵硬身躯的柔软,咬上一口。
低声在他耳畔道:“渊停,给你个机会,让我报答一下。”
裴砚只觉浑身的血液都直冲脑门,他在慌乱间,转首面朝那群睁大双眼的男男女女。
方知意也觉好笑,故技重施,于暗处拱手讨好。
“娶我吧,大人,我一定对你好!”
众人望过来,裴砚神情坚决,恰如凛然不可犯的神祗。
门前人影一闪,方知意错愕地瞪大眼,徐洲英衣衫整齐地站在人群后方,如毒蛇的目光攀爬上她身,他冲她招了招手。
设局人居然不是他!?
方知意微微退步,却被裴砚拉住了手。
他眉峰敛着远山终年不化的雪:“方小姐是不是以为,裴某不知你们的赌约?”
裴砚转动轮椅面朝人前,充满戏谑地开口。
“若裴某应下求婚,又当如何?”
如冷水滴入沸油,瞬间点燃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与揣测。
方知意心头微震,抬眸对上裴砚看似平静的眼底。
那里没有戏谑,没有愠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待决的公案。他竟将选择权,连同这烫手的局面,一并稳稳接住了。
电光石火间,方知意心念飞转。此时退缩,前功尽弃。
她指尖在裴砚手背上轻轻一按,似是无力倚靠,声音却带着破釜沉舟的清晰:“大人既问了,那便是天意。桃花为证,今日之约,我方知意认了。”
惊呼与议论再难抑制。
裴砚不再多言,只向赶来的宫中执事微微颔首,三言两语定下基调:方小姐身体不适,言语虽出格,然既涉婚姻承诺,他自会负责。
请太医,送歇息,其余容后商榷。
态度从容不迫,既未否认方知意的话,又将一场惊世骇俗的“逼婚”化解为承诺,保留了双方,尤其是方知意的颜面与转圜余地。
徐洲英脸色铁青,几乎捏碎袖中玉佩,最终在众人各异的目光中拂袖而去。
后续的纷扰,比预想中更复杂,却也因裴砚的介入而未曾失控。
镇远将军府内,方陆虎的震怒可想而知。
方知意无法说出重生真相,只能跪地陈情,随后被罚跪祠堂不得外出。
方陆虎看着女儿眼中那份近乎惨烈的清醒与痛楚,又联想到近来朝中微妙风向及徐家一些不上台面的动作。
满腔怒火终究化作了沉重的叹息与对女儿眼光的惊疑。
他并未立刻松口,但紧闭的府门和沉默的态度,已是一种默许的观望。
裴砚的动作则干脆利落。
他未急着登门求亲,而是先一份措辞严谨、不卑不亢的文书送至将军府,陈明当日情况,表明愿以正妻之礼相待、郑重求娶的意愿。
并附上了一份关于京郊某矿脉与陈旧军械案的初步梳理线索,暗示此事或与方家将来安危有所牵涉。
这份聘礼分量十足。
方陆虎在书房独坐半日,召来心腹暗查,数日后,终于对长叹一声,唤来女儿:
“徐家是口头婚约,说来亦做不得数,此次虽然胡闹,然你心意已决,为父且信你一次,裴砚此人……心思深沉,但确非阴诡之徒。他既以国事相示,又以正礼相待,这门亲事,为父允了。”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女儿,“你需记住,前路如何,方家,与你同在。”
方知意郑重叩首:“女儿明白。”
与此同时,裴砚以雷霆手段,配合方家暗中施压,将花朝节的风向,从方小姐攀附扭转为徐家郎君早有二心,牢牢护住了方知意的名声。
至于徐洲英的嫉恨与沈家的怨毒,裴砚似乎并不在意,只吩咐属下盯紧。
——
婚事并未仓促,但也绝不拖沓。
选吉日,过六礼,虽因裴砚腿伤未愈及方家武将门风未曾极度奢华,却也礼仪周全,风风光光。
方知意是从镇远将军府正门,穿着亲手绣了暗纹铠甲的嫁衣,被兄长方知衡背上了八抬大轿。
街道两旁议论纷纷,但更多的已是好奇与祝福。
新婚之夜,洞房内红烛高烧。
方知意端坐床沿,盖头下的心情复杂难言。
房门轻响,轮椅声渐近。
秤杆挑开盖头,映入眼帘的是裴砚清俊依旧的面容,只是烛火下,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似乎蕴着比平日更深的暗流。
合卺酒饮下礼仪已成,仆从退去,室内只剩两人。
沉默片刻,裴砚先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当日答应,今日礼成,不论方小姐几多筹谋,抑或与徐副将赌气,裴某已和小姐绑在一艘船,此处会是你最好的选择,乃至刀鞘。”
方知意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她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躲:“大人睿智。赌约是引,报答是真,选择亦真。大人是利剑,亦是……知意所能寻到,最稳的基石。”
她没说出口的是,更是前世的恩,今生的信。
裴砚凝视她许久,久到方知意以为他会生气或失望时,他却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轻得像窗外拂过的夜风。
“既如此,”他转动轮椅,向窗边行去,“方小姐便早些安置吧。裴某腿疾不便,宿在书房即可。府中之事,尽可自主。武官会试在即,东院已辟为练场,可随意使用。”
满室寂静。
怔然的方知意,猛然抓住他的衣角,锐利的眼神不容置喙。
卖乖讨好不过是缓兵之计,他真拿她当病猫?
“裴大人,我有说过,你可以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