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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方知意再睁开眼时,指尖,正捻着一张牌。

      是白板。

      北境的大雪虚无地贯穿身体,遥远的冰冷空气,被雅间温暖的檀香围绕。
      不真实得恍如幻境。

      是何情况?她飞快地环视四周。
      难道,当真轮回转世了?

      牌桌上香薰炉青烟袅袅。对面国公府嫡女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正不紧不慢地码着牌。
      左手无名指微微向内扣着,那是她藏牌时的习惯。

      还没回过神,手肘被人一推,旁边暗示道:
      “知意妹妹,你哥筹办先行军出行储备,账目还要过她表姐,还不出牌。”

      方知意冷眼看着,思绪一点点回笼。
      就在方才,她埋伏在北境第三月,精心布局为父兄复仇,却在行动前夕被前夫徐洲英察觉,联合孤女好友毒杀,最终死于他剑下。

      而沈若瑶正是徐洲英另攀的世家高枝。
      前世她假作看不懂她出千,为了徐洲英仕途顺畅,处处柔和忍让。
      与她们来往时,常常听见周围贵女们克制的低笑。接着,她便会顺从地拆了自己的牌,给对面点上。

      方知意没有应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牌面。
      万字清一色,独缺白板。

      而握住牌的手骨肉均匀,白皙纤丽,细嫩的肌肤上没有伤痕或粗糙的硬皮旧茧。
      这双手养尊处优,绝不是后来伴随着自己攀援高山,闯入森林求生的模样。

      窗外的风忽然卷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楼下传来隐约的喧哗声,是衙役搜查的动静。
      她探头,扫了一眼站在抱书斋门前的人。

      “方妹妹,”沈若瑶抬眼笑,“该你了。”
      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让?”
      手指传递的清晰触感,一寸寸涌上来的温暖。
      已让方知意完全明白,此刻发生了什么。
      “让个屁。”

      看来,她确是重活一世。
      那么这局牌,要重新玩了。

      素手一推,将那张白板扣在桌上,她蛾眉婉转,眼尾微挑,自是一股浑然天成的明艳。
      “承让,我胡了。”
      沈若瑶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妹妹看错了吧?你这牌面——”

      “清一色,门前清,自摸白板。”
      方知意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沈姐姐,要不要亲自验牌?”
      她说着,指尖一翻,悄然露出一丝流动的内力。
      力道不大,却刚好能掀开对面的衣摆。

      牌桌下,沈若瑶袖中藏的那张红中“啪”地掉在青砖地上。
      满座哗然。

      沈若瑶涨红了脸,“方知意!你疯了吗!”
      “岂敢如此对我!别忘了——”

      “我怎么了?”方知意慢条斯理地理牌。“许沈姐姐出千,不许我抓千?”

      “等等!”
      方知意打断对方,骤然起身。
      楼下一队衙役,押着几个账房模样的人从抱书斋出来。
      门口为首那人一身藏青官袍,眉目冷峻如寒潭深水。

      是裴砚。

      身后的京城贵女向来不会给她好脸色。
      见她不识好歹,有的是人替她围上去溜须拍马。

      “沈姐姐别生气,不过就是刚从北境回来的乡下丫头,她懂什么是迂回,什么是战术啊?”
      “对对对,咱们继续玩,您刚刚说的那赌约,我可是感兴趣的很,姐妹几个都跃跃欲试呢!”
      “你们那是感兴趣?分明是春心动了。”

      方知意弃下牌桌,踱步到楼台边。
      倚栏远远打望去,耳边还传着莺声笑语的动静。
      她想到什么,突然皱了皱眉。
      忽地开口问道:
      “赌约?”
      “是说......三个月内,拿下裴砚?”

      她记得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大家豪赌一场,钗环首饰尽情加码。
      不过最后无人做到。

      众人朝她望来,当她吃着碗里的,还有心思惦记外头。
      不住地摇头,捏着绣帕抵在唇边轻笑。
      眼里是藏不住的讥讽之意。

      与此同时,外面长廊有人缓步而来。雅间被人推开门。沈家的丫鬟引导着一白衣男子踏进。

      外男本不便私下相见。奈何这人自从入京,混得实在风生水起。哄得男女老少都有心爱护。
      就连这些最广识青年才俊的世家贵女,也会偶有暗送秋波之事。

      “知意。”徐洲英迎上来,笑容温润。
      “看大家一脸不悦,想是你坐庄赢得多了些,牌打完了么?我送你回去。”
      徐洲英的马车停在街对面。他今天穿了身月白长衫,一张隽秀儒雅的青年的脸,还真有几分翩翩公子的模样。

      死人皮囊。
      方知意清冷的目光似刀片。

      光是扫他一眼,已经将他拆解成可分解的白骨。
      她广袖下的手旋出力道,蓄住。
      真气缭绕藏在掌心。

      此时此刻只想宰了他,大卸八块。倘若她现在动手,便可永绝后患。
      从此,他不会再有任何机会接近父兄!

      “大人,我们该走了。”
      “......嗯。”

      楼下的裴砚收回目光,淡淡地回复眼前拱手的下属。
      上头年轻男女郎才女貌,令他不经意晃眼出了神,方才的报备,他显然一字未纳入耳中。

      裴砚神情恍惚地接过同僚誊抄的案情卷宗。
      却见他们惊奇地抬头望去。连押解嫌犯的手都不自觉拧得更紧。
      那不约而同的架势,仿佛天上要横空劈下扶桑树。

      令人确感震撼的是——现实比这还骇人。

      他再度抬眼。
      只见方知意扶着栏杆自高阁一跃而下。

      临行前,笑容灿烂的接过对面一众贵女的话茬。
      “哎,那什么,赌约。”
      “我应了啊!”

      说完,她便直接抬衣,足尖轻点,轻飘飘地降落。
      粉衣娇俏清丽,宛若芙蓉盛开。

      等旁人反应过来,赶紧凑到栏杆处看她有无大碍时。
      她已经旁若无人地朝他走来。

      明媚而张扬的笑容,清凌凌的声音砸向他:“裴砚!你站住!”

      裴砚的视线极快地略过她脚踝处。
      见她站稳,便微微侧过身,颔首道:
      “方小姐。”

      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他朝斜方的下属递了个眼神。
      不咸不淡,那些人却心领神会,这是得快马加鞭地回都察司,不得耽误。他们押着嫌犯便走。

      那方知意却摆摆手,浑不在意他们去向的作态,脚步一转,挡在中间,把裴砚拦截住。

      徐洲英父子搭上世家东风,利用她,伪造证据陷害谋反,灭了她家满门。

      反而是常在朝堂参劾的刑部侍郎裴砚,在朝会时全力作保。
      那个向来清正不阿的明官,为他们平反至生命最后一刻,最终病死书案前。
      此人满腔热血难凉,一生清白纯臣。

      权衡之下,她竟也暂时放过那负心汉,只顾着先喊住裴砚。

      这样的恩公,值得她交付信任,甚至,她想换掉母亲临终前定下的婚约。
      方知意想定,开口道:“过几日开春,花朝节宫里会在郊外设宴,想邀大人一同游玩,观赏桃源,不知大人那日,休沐与否?”

      这话倒问得冒犯,且对某位未婚夫婿来说,算得上绿光普照。
      众人难以捉摸女人心思的同情,惹怒了上方的徐洲英,他不由冷笑出声。

      方知意表面嬉皮笑脸,但在沉默中,挺拔的背脊渐渐松了下来。
      内扣的双肩也朝后一仰,与身前拉出陌生的距离。
      他们错位交接目光,裴砚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

      谁不知道,裴大人最是看不惯这方家人,那镇远将军便算了,且说其子方知衡,和徐成虎同为副将,谅他年轻,行事不老道还能理解一二,偏偏时常擅专,屡屡逾制。
      裴砚和他们家对上,时至今日未曾给过一次好脸色。

      偏头的姿势,墨发一丝不苟束入墨玉冠,勾出鬓角锋利清绝的线条,龙章凤姿,浑然天成,眉峰如剑裁。
      这是位极周正、玉质美人面的郎君。

      方知意腹诽前世昏头时,那人洞穿笔墨与人心曲直的锐意目光已经投射过来。
      结果和她预想的一样,毫无偏差。
      是拒绝。
      “不可——”
      “等一下!”

      方知意快速低声截断他的话,她背对众人,慢慢低了头,口中贝齿紧紧咬合,只面朝着他。
      绣鞋轻挪,凑近了些。
      她心一横。

      广袖一动,双手合于一掌,摇了摇,恳切道:
      “裴大人,大家都看着呢,你不答应的话,那我多没面子?”
      她眼尾低垂着,艳丽的面孔在明显算计下,生生挤出点楚楚可怜的意味。

      方知意这辈子,自从母亲故去从未撒过娇,讨过好。哪怕是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婿,哪怕成婚以后。
      好长时间不用此招,一时间难以启齿,也拿捏不好效果。
      好在,是管用的。

      “...嗯...”裴砚转了回来,淡声道。
      他高出她一个脑袋,薄唇紧抿一线,微垂的眼睑下,睫毛扫出浅淡阴翳,目光沉静,袖口的手却蜷到绷紧。
      同时,好似生怕她没有听到这细若蚊呐的哼声。
      还颇为重视地,点了点头。

      方知意还没高兴多久。
      在裴砚身后,自抱书斋内又走出一人直冲裴砚而来!
      此人虽着布衣,却气息浑厚,一看方知是个练家子。

      方知意旋身上前,先人一步按住他的手腕,打掉了他袖口藏的袖箭和利刃。
      她常年混迹江湖和军营,见惯了杀气四溢。

      且她记得,前世的这月,花朝节前,粮道在运输途中被他国逃荒来的山匪阻掉,却发现粮草多为空心,一时间谣言四起。
      虽过程荒唐,可都察司高度重视,派人详查声势浩大。

      听说这日,都察司还有人受了伤,手臂上了一月的夹板。
      好似就是裴砚。
      她可不得替恩公收拾收拾此等小贼?

      很快,她发现她想错了。
      来人却不是为了杀裴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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