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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21番外 云栖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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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栖苑的夜,比阿姆斯特丹安静得多。远处城市的灯火被精心设计的绿植和建筑轮廓滤过一层,只余下些朦胧的光晕,温柔地漫进落地窗。五月末的夜风,带着栀子花初开的甜暖气息,轻轻撩动着垂地的白纱。
林屿晏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他没开大灯,借着那点暖黄的光,低头换鞋。昂贵的定制皮鞋被随意踢到一边,他甚至懒得摆正。公文包沉沉地坠在臂弯,另一只手扯松了勒了一天的领带。空气里浮动着某种清冽又馥郁的花香,不似玫瑰的浓烈,倒有些……熟悉。
他微微一愣,抬起头。
客厅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沙发边几、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扶手上,点缀着暖白色的串灯和造型各异的烛台。跳跃的、温暖的烛光,与那些星星点点的灯串交织,将整个挑高的一层客厅,渲染成一个静谧而梦幻的光之森林。
而这片森林里,开满了白色的山茶。
沙发前的长绒地毯上,用新鲜的山茶花瓣铺出了一条蜿蜒的小径,一直延伸到餐厅区域。餐桌上,水晶花瓶里插着大捧重瓣白山茶,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桌布换成了与花朵呼应的米白色提花亚麻,银质烛台、精致的骨瓷餐具、醒好的红酒,一应俱全。甚至能看到几只高脚杯里,漂浮着新鲜的茶花花瓣。
墙面上,投影幕布静静垂落,上面是两人在阿姆斯特丹运河边的一张合照,林屿晏抱着一捧白色的郁金香(沈沐阳记得他对所有浓香型花卉都过敏,尤其是玫瑰),沈沐阳从背后搂着他,两人都在笑,背景是典型的荷兰式建筑和春日晴朗的天空。照片角落,有一行手写体的花体字,大概是沈沐阳的手笔,在烛光下看不真切,但隐约是“纪念日”之类的字样。
整个空间,浪漫得不真实。每一个细节都在诉说着布置者的用心。
林屿晏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公文包从臂弯滑落,“咚”一声轻响落在地毯上。他有些怔忡地看着这一切,混沌疲惫的大脑迟缓地处理着眼前过于用心的场景。然后,记忆的齿轮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啊……好像是……五月二十一日?还是五月二十号?最近忙一个跨国并购案,连续熬了几个大夜,时间概念都有些模糊了。沈沐阳前几天好像是提过一句,说“那天早点回来”,他当时满脑子都是尽职调查清单和对方律师的刁钻问题,含糊地“嗯”了一声,转头就忘了。
所以,这是沈沐阳准备的……惊喜?
心脏某个地方,像是被这满室静谧的烛光和清雅的花朵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混合着愧疚的柔软暖意。他应该更放在心上的。应该记得的。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沐阳”,却发现喉咙干涩。目光扫过客厅,没看到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餐厅那边的烛光更亮些,隐约能看到餐桌上似乎还摆着几盘盖着银质保温盖的菜肴。他回来了,菜还温着,人呢?
拖着灌了铅一样沉重的双腿,林屿晏沿着花瓣小径,慢慢走进客厅。花香更清晰了,是山茶特有的、带着绿叶气息的冷香,不刺激,甚至有些安神。他走到餐厅,手指抚过冰凉的银质餐盖边缘。盖子下隐隐透出黑椒牛排的香气,混合着别的什么……可能是他喜欢的奶油蘑菇汤?
“晏晏?”
低沉悦耳的声音从身后楼梯上传来。
林屿晏回过头。
沈沐阳站在楼梯中段。他显然也精心打扮过,没穿平时在家随意套着的T恤短裤,而是一身浅米色的亚麻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柔顺的蓝发在暖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他手里拿着一小束用白色丝带扎好的、含苞待放的山茶,正看着他,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但那笑意在林屿晏转身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沐阳看到了林屿晏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眼下淡淡的青黑,以及那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略显褶皱的昂贵西装。最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林屿晏脸上那片刻的怔忪,和随即浮起的、清晰的歉意与倦怠。
没有他预想中的惊喜、感动,甚至没有调侃他“搞这么大阵仗”。
只有深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累。
沈沐阳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晏晏,又一头扎进工作里,把今天是什么日子,把他可能会有的准备,全都忘在了脑后。而且,看这样子,是刚从一个漫长的、耗尽心力的加班中挣脱出来。
心头那点原本雀跃的、期待表扬的火焰,悄无声息地熄了下去,被一种更厚重、更柔软的东西取代。是心疼。
他快步走下楼梯,皮鞋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来到林屿晏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他臂弯上搭着的西装外套,又用另一只手拂开他额前有些汗湿的碎发。
“回来了?”沈沐阳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累了吧?”
林屿晏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爱人,和他手里那束洁白无瑕的山茶。花香幽幽,烛光跳跃,映在沈沐阳蓝色的眼眸里,像藏着两簇温柔的火苗。他应该要说点什么的。说“对不起我忘了”,说“很漂亮,我很喜欢”,说“谢谢你”。
但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嗯,刚结束。……你等了很久?”
“没有,我也刚准备好没多久。”沈沐阳笑了笑,把山茶花顺手放在餐桌上,抬手去解林屿晏的衬衫领扣,“先去洗个热水澡?水应该还热着。还是想先吃点东西?牛排可能有点凉了,我去回下锅,很快。”
林屿晏摇了摇头,身体的本能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贪恋地汲取着沈沐阳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熟悉气息,将额头抵在了沈沐阳的肩膀上。亚麻布料带着阳光晒过的蓬松感,和他身上清爽的沐浴露味道。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哀鸣,只想彻底放松、沉沦。
“……困。”他含糊地吐出一个字,声音闷在沈沐阳的肩窝。
沈沐阳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汪水。他环住林屿晏有些发凉的身体,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那就先睡觉。明天再吃也一样。”
他不再提晚餐,不再提满屋的精心布置,甚至没问一句“工作还顺利吗”。他只是稳稳地扶着几乎要站着睡过去的林屿晏,半抱半搂地,带他离开烛光摇曳的餐厅,离开那条花瓣铺就的小径,踏着柔软的地毯,一步步走上楼梯。
主卧里只开了一盏光线昏黄的壁灯。沈沐阳帮林屿晏脱掉衬衫、长裤,动作熟练而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林屿晏全程配合,但眼睛几乎已经睁不开了,只是凭着本能抬手、落脚。直到被塞进柔软干燥的被窝,感受到枕头上熟悉的、属于两人混合的气息,他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几不可闻的喟叹。
沈沐阳站在床边,看着林屿晏几乎沾枕即睡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心还微微蹙着,大概梦里还在和什么法律条款纠缠。他俯身,极轻地在他额头落下一个吻,低声道:“晚安,晏晏。纪念日快乐。”
虽然,这个纪念日,似乎只剩下最后几分钟了。
林屿晏似乎有所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嘴唇微微嘟起,像是在索吻。
沈沐阳眼神一暗,最终还是克制地,只在那微张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如羽的、不带任何情色意味的触碰。
然后,他快速冲了个澡,换上睡衣,关掉壁灯,在黑暗中摸索着上了床。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将人整个搂进怀里。他知道林屿晏累坏了,需要最深度、最不受打扰的睡眠。他只是侧过身,面向林屿晏的方向,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听着他逐渐均匀悠长的呼吸。
花香似乎也飘到了二楼,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时变得明亮了些,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沈沐阳看着看着,心里那一点点因为惊喜未被完整接收而产生的、极其微小的失落,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涨涨的、难以言喻的平静和满足。
他的晏晏在这里,在他身边,睡得安稳。
这比任何烛光晚餐、花瓣小径、纪念日惊喜,都重要千万倍。
睡意渐渐袭来。沈沐阳在彻底沉入梦乡前,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挪动着身体,最终,将脑袋轻轻靠在了林屿晏的颈窝处。那里有他最熟悉、最眷恋的温度和气息。然后,他伸出手臂,极其轻柔地、松松地环住了林屿晏的腰,像一个终于寻找到安心巢穴的大型犬,将自己妥帖地安置在他的气息里。
林屿晏在睡梦中似有所感,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身体却自然而然地调整了一个更契合沈沐阳偎依的姿势,甚至伸出手,在沈沐阳的头发上胡乱揉了两下,又滑下来,搭在了他的背上,形成一个保护般的姿态。
月光静静流淌。
满室山茶,在无人欣赏的深夜里,兀自吐露着清幽的芬芳。
花期有时,爱意无倦。
在平凡乃至疲惫的日子里,最深的浪漫,或许就是——我准备了一整个春天的花,而你带着一身夜色归来,困倦地吻我,然后在我怀里,沉沉睡去。
而我会等你醒来,在下一个,阳光满室的日子里。
沈沐阳在彻底陷入黑甜梦乡前,模糊地想:明天早上,一定要记得把冰箱里那个订做的、小小的、山茶花形状的蛋糕拿出来……
上面要写“521,以及,每一天”
他蹭了蹭林屿晏温热的脖颈,唇角弯起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沉入了有他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