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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知道起什么名 ...

  •   第二天是个晴天。前夜的雨将天空洗得澄澈透亮,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温度却比前几天温和了许多。
      林屿晏到校比平时略早一些。教室里人还不多,他把书包放下,目光在桌斗里扫了一眼——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被他仔细折好,用塑料袋装着,塞在最里面。
      整个上午,那把伞的存在感都异常清晰。每次他弯腰拿书,或者放东西,余光总能瞥见那个黑色的轮廓。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个沉默的物证,提醒着他昨晚那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和雨里那个人不由分说的接近。
      课间,许皓礼凑过来跟他抱怨数学作业最后一道大题有多变态,林屿晏听着,偶尔应两声,心思却有点飘。他的目光几次不自觉地飘向窗外,走廊上学生来来往往,没有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第二节下课铃响,是大课间。因为天气好,广播里通知各班下去做操。教室里的人呼啦啦往外涌。林屿晏随着人流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
      “你先去,我马上来。”他对许皓礼说。
      “啊?干嘛去?”
      “还东西。”林屿晏简短地回答,转身逆着人流,朝教学楼另一侧的楼梯走去——九班在三楼,和他们班不在同一层。
      许皓礼在他身后“哦”了一声,也没多想,随着人群下楼了。
      走廊里人声鼎沸,去往不同方向的学生挤在一起。林屿晏微微侧身,避开几个打闹着冲过来的男生,手里拎着那个装着伞的塑料袋。袋子是透明的,能清楚看到里面黑色的伞柄和折叠整齐的伞面。
      他走到通往三楼的楼梯口,正要往上走,上面却传来一阵下楼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声音很熟悉。
      “……真的假的?老王头真这么说的?”
      “骗你干嘛,他说今天下午再去检查,要是还没剪,就叫家长亲自带我去理发店。”
      “哈哈哈哈,那你剪不剪?”
      “剪个屁,我看他能拿我怎么样。”
      是沈沐阳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懒散笑意,还有一丝满不在乎的嚣张。
      林屿晏脚步停住,站在楼梯拐角,抬起头。
      沈沐阳正和两三个男生一起从楼上下来,他走在最前面,单手插在裤兜里,校服外套随意敞着,眉眼在楼梯间窗口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正侧头和旁边人说话,嘴角噙着笑,似乎完全没把“叫家长”的威胁放在心上。
      下一秒,他视线下移,看到了站在楼梯下方的林屿晏。
      笑容在他脸上顿了一瞬,随即,那双亮得过分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然后是毫不掩饰的、骤然亮起的光,像被忽然拨亮的烛芯。
      “哟。”他停下脚步,身后几个男生也跟着停下,目光好奇地在林屿晏和他之间逡巡。
      林屿晏站在低几级的台阶上,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对上他的视线。阳光从沈沐阳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有些晃眼。
      “来还伞?”沈沐阳挑眉,目光落在林屿晏手里拎着的袋子上,语气里的笑意加深了,“这么客气,其实不用急。”
      林屿晏没说话,只是踏上两级台阶,将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
      沈沐阳接过来,手指不经意地擦过林屿晏的手背。触感温热,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燥。他低头看了看袋子里完好的伞,又抬眼看向林屿晏,笑容灿烂:“谢了。昨晚没淋到吧?”
      “没有。”林屿晏回答,声音平静,“谢谢。”
      “小事。”沈沐阳随意地摆摆手,将袋子拎在手里晃了晃,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他身后的几个男生互相使着眼色,其中一个咳了一声,压低声音:“沐阳,我们先去操场了?”
      “嗯,你们先去。”沈沐阳头也没回,目光依然落在林屿晏脸上,带着某种饶有兴味的探究。
      那几个男生快步下了楼,经过林屿晏身边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眼神里满是好奇。
      楼梯间一时只剩下他们两人。楼下的喧闹和远处广播操的音乐隐隐传来,更衬得这一方空间的安静。
      “你……”沈沐阳开口,往前踏下一级台阶,拉近了距离。他比林屿晏高了小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林屿晏额前那缕蓝发上,语气里带着点戏谑,“专程跑来还伞,就为了说声谢谢?”
      林屿晏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沈沐阳的眼睛在近距离看更加清晰,瞳孔是很深的褐色,边缘清晰,里面清晰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和一点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不然呢?”林屿晏反问,语气没什么起伏。
      沈沐阳被这平淡的反问噎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肩膀因为笑意微微抖动。“行,不然呢。”他重复了一遍,点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答案,但眼神里的兴味更浓了。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意味:“哎,说真的,你头发到底怎么回事?老王头真不管?”
      距离太近了,林屿晏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很淡的、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他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脚下是台阶,退了容易踩空。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眉头微微蹙起。
      “与你无关。”他声音冷了两分,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清晰的不悦和戒备。
      沈沐阳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但脸上笑容不减,甚至还带了点“被凶了也很有趣”的无赖样。“好好好,不问不问。我这不是好奇嘛,榜上无名人士的经验,说不定能借鉴一下,对抗老王头的暴政。”
      他语气夸张,带着刻意的玩笑意味,试图缓解刚才那一瞬间的紧绷。
      林屿晏看着他脸上那副“我很好奇但我很乖我不问了”的表情,眉头却没有松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像一团温度过高的火,靠得太近,会被灼伤,也会让他习惯隐藏在阴影里的、那些不愿示人的部分无所遁形。
      “我回去了。”他不再看沈沐阳,转身就要下楼。
      “等等。”沈沐阳叫住他。
      林屿晏脚步顿住,没有回头。
      “放学后,”沈沐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带着笑,但少了点刚才的戏谑,多了点别的什么,“学校后门那条街新开了家奶茶店,买一送一。一起去?”
      这不是询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稔和邀请,仿佛他们已经是能相约放学一起去喝奶茶的朋友。
      林屿晏背对着他,看着楼下空荡荡的走廊,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广播操的音乐已经换到了跳跃运动,节奏明快,隐隐约约。
      “不去。”他回答,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说完,他没再停留,径直下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很快消失在一楼的转角。
      沈沐阳站在楼梯上,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伞的塑料袋。他看着林屿晏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容慢慢敛起,但眼睛里的光却更亮了,像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亟待破解的谜题。
      “真难搞啊……”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却没有丝毫挫败,反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奋。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伞,想起昨晚雨中那人平静的侧脸,和刚才那瞬间蹙起的眉头、冷下的眼神。
      像一只警惕的、漂亮的猫,稍微靠近一点,就竖起全身的毛,亮出爪子。
      沈沐阳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眼里掠过一丝势在必得的光芒。他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歌,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朝操场的方向去了。
      林屿晏回到三班做操的队伍末尾时,许皓礼正有气无力地伸展着胳膊,看到他过来,立刻凑近:“还了?”
      “嗯。”
      “他没说什么吧?”
      “没有。”
      许皓礼“哦”了一声,还想问什么,体育老师在前面吹了声哨子,提醒动作到位,他只好闭嘴,乖乖跟着节拍抬手踢腿。
      林屿晏也随着音乐做着动作,目光却有些飘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但刚才楼梯间那种被过于明亮的视线近距离注视的感觉,却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带着一种陌生的、挥之不去的热度。
      一整个上午,林屿晏都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课上,老师讲一道典型的几何证明题,他在草稿纸上画着辅助线,笔尖却无意识地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了几个毫无关联的字,等他反应过来,立刻用笔涂掉,留下一团墨迹。
      中午在食堂,他照例和许皓礼坐在一起。许皓礼今天格外兴奋,因为打听到隔壁班一个他注意了很久的女生也喜欢玩同一款游戏,正计划着怎么“不经意”地搭上话。
      “晏哥,你说我是直接去问她要游戏ID好,还是先聊聊游戏内容?”许皓礼咬着筷子,一脸纠结。
      林屿晏拨弄着餐盘里的米饭,闻言看了他一眼:“随便。”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许皓礼垮下脸,随即又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对了,你认不认识九班那个叫苏晓的女生?短头发,眼睛挺大的,听说她跟那女生是闺蜜,能不能帮我……”
      “不认识。”林屿晏打断他,语气比平时更淡了些。
      许皓礼被噎住,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好吧……那你认不认识沈沐阳?他好像跟苏晓挺熟的,今天早上看你们……”
      “不熟。”林屿晏再次打断,放下筷子,端起餐盘,“我吃好了,先回教室。”
      “啊?这么快?等等我啊!”许皓礼连忙往嘴里扒了几口饭,手忙脚乱地端起盘子跟上。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讲电路。林屿晏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盯着黑板上的电路图,认真记下老师讲的每一个要点。电流,电压,电阻,欧姆定律……这些清晰明确的物理概念和公式,比人心简单得多。
      然而,当老师讲到并联电路分流,提到“电流总是选择阻力最小的路径”时,他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阻力最小的路径。
      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学生分散在跑道上,看不清谁是谁。但他莫名想起了沈沐阳跑步时的样子,步幅很大,目标明确,朝着终点线,毫不犹豫。
      那个人,似乎总是选择最直接、最不绕弯子的路径,无论是对着训导主任插科打诨,还是在雨里不由分说地塞给他一把伞,或者今天早上,在楼梯间直白地提出邀请。
      像一道过于强烈的电流,蛮横地想要接入他这座早已习惯独自运行、回路复杂的旧电路。
      林屿晏垂下眼,用笔尖涂掉了那个墨点,继续抄写公式。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放学铃响,又是一天结束。
      林屿晏收拾好书包,和许皓礼道了别,随着人流走出教室。今天他没有值日,可以早点回家。经过一楼公告栏时,他瞥了一眼,那张仪容仪表整改通知还贴在那里,“沈沐阳”三个字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他脚步未停,走向车棚。
      推着车走出校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来,很舒服。他骑上车,拐上平时回家的小路。骑了大概五分钟,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
      学校后门那条街相对僻静一些,店铺不多,此刻正是放学时间,三三两两的学生在几家小吃店和文具店门口流连。其中一家新开的店面,招牌是清新的蒂芙尼蓝,上面画着可爱的奶茶杯图案,门口聚集了七八个学生,看样子生意不错。
      而就在那群学生旁边,靠着店外墙边那棵叶子开始泛黄的梧桐树,站着一个人。
      沈沐阳。
      他单肩背着书包,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树叶间隙漏下的天光,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夕阳的余晖给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道暖金色的边,那头“需要整改”的短发在微风里轻轻拂动。
      他似乎感应到目光,忽然转过头,朝马路对面看来。
      隔着川流不息的车流和几十米的距离,林屿晏对上了他的视线。
      沈沐阳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知道他会出现。他甚至很自然地抬起手,朝林屿晏的方向挥了挥,脸上绽开一个明亮得过分的笑容,在渐暗的天色里,像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绿灯亮了。
      身后的车流开始移动,喇叭声催促。
      林屿晏握着车把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回应那个笑容,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踩下脚踏,自行车滑入车流,朝着与那家奶茶店、与沈沐阳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驶去。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晚风拂过脸颊,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吹散了心头那一丝莫名的燥热。
      林屿晏骑得很快,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笑容、那道目光、以及那种被毫无理由地期待和等待着的感觉,统统甩在身后。
      回到家,依旧是熟悉的流程。开门,开灯,换鞋,放下书包。玄关处,昨晚那把伞留下的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痕迹。
      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除了速冻食品,还有两个苹果,是上周许皓礼硬塞给他的。他拿出一个,洗干净,靠在料理台边,慢慢吃着。苹果很脆,酸甜的汁液在口中蔓延。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走到书桌前,开始写作业。笔尖沙沙,字迹工整。但今天,他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完全进入状态。
      写完作业,他拿起手机。屏幕上很干净,只有几条APP推送。他点开微信,列表里除了家人、许皓礼和几个必要的群,没有其他活跃的联系人。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了几下,然后锁屏,将手机扔到床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夜景。玻璃窗上倒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模糊,安静。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走到玄关,蹲下身,打开鞋柜最下方的抽屉。里面是一些不常用的杂物,工具箱,旧电池,备用钥匙。他在里面翻找了一下,拿出一个有些陈旧的铁皮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几枚已经不再流通的硬币,一把生锈的小刀,几张褪色的卡通贴纸,还有一条细细的、银色的链子,链子的一端挂着一个很小的、骨头形状的吊坠,材质像是某种白色的石头,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拿起那条链子,冰凉的触感贴在掌心。骨头吊坠很小,只有他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形状并不规则,两头微微凸起,中间稍细,像某种动物骨骼的片段。
      这是很多年前,他还很小的时候,在老家后山的溪边捡到的。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圆润。他当时觉得好看,就偷偷藏了起来,后来哥哥林睿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这条细细的链子,帮他把骨头穿起来,做成了一条项链。
      戴过一段时间,后来链子断了,他就收了起来,再也没戴过。
      林屿晏用指尖摩挲着那块小小的骨头吊坠,触感光滑微凉。它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但在灯光下,那温润的白色光泽,却莫名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里面封存着一段早已遗忘的、属于山野溪流和无忧童年的时光。
      他将链子握在手心,骨头坚硬的棱角抵着掌心柔软的肌肤,带来一丝清晰的、真实的触感。
      过了许久,他才将链子放回铁皮盒子,合上盖子,把盒子推回抽屉深处。
      重新站起身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淡漠,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恍惚和追忆从未发生。
      他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带走一天的疲惫,也试图冲散脑海里那些纷乱的、不受控制的思绪——楼梯间明亮的眼睛,雨夜里倾斜的伞,街对面梧桐树下等待的笑容,还有掌心那块小小的、冰凉的骨头。
      骨缝里的风,似乎变得有些紊乱,时而带着雨后的清冷,时而又夹杂着一丝来自外界的、陌生的暖流,两者交织碰撞,让他习惯了的那个安静、有序、疏离的内在世界,产生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细微的裂纹。
      而这裂纹深处,隐约有光企图渗入,灼热,明亮,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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