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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沦陷 ...

  •   《半寸骨》第十二章

      密室后半段的解谜,在一种微妙而古怪的氛围中进行。

      沈沐阳依旧紧紧跟在林屿晏身侧,只是比起之前那种受惊过度、恨不得挂在他身上的依赖,现在更像是一种……理直气壮的靠近。仿佛经过“拜堂”和“碰头”之后,他获得了某种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待在林屿晏身边的许可证。

      林屿晏依旧没什么表情,该解谜解谜,该找线索找线索,对沈沐阳的靠近既不推拒,也不回应,只是偶尔在沈沐阳因为太近而妨碍他动作时,会侧过头,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桃花眼淡淡瞥他一眼。沈沐阳便会稍微退开一点点,但很快又会若无其事地贴上来。

      张尧在后面看得直咧嘴,用胳膊肘撞冯吹雨,压低声音:“看见没?死gay开屏了。”

      冯吹雨憋着笑,点头如捣蒜:“看出来了,以前怎么没发现沐阳这么……黏人?”

      应观澜提着油灯,走在稍前的位置,闻言回头,温和地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带着点“看破不说破”的笑意,又转向前面几乎并排走着的两人,目光在林屿晏看似平静的侧脸和沈沐阳那毫不掩饰的、带着点得意和依赖的眼神之间转了转,最后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噙着笑,继续专注于寻找下一关的线索。

      后半段的机关比之前更复杂,也多了些需要团队协作的部分。比如一个需要两人同时踩在不同位置、保持平衡才能触发的机关,又比如一个需要根据墙上模糊的壁画,拼接出正确图案才能打开的门。

      沈沐阳虽然胆子小得出奇,但脑子转得很快,尤其是在解谜和观察细节上。有一次,墙上有一幅几乎被岁月侵蚀殆尽的壁画,应观澜和冯吹雨研究了半天都没头绪,林屿晏也皱着眉思考。沈沐阳凑在林屿晏旁边,盯着那壁画看了几秒,忽然“啊”了一声。

      “看这里,”他指着壁画角落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像是水渍又像是刻意留下的印记,“这个弧度,跟我们在前厅捡到的那个缺了一角的玉佩形状是不是很像?”

      林屿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又回想了一下那枚造型古朴的玉佩,眼神微亮。他拿出玉佩,试着在壁画上比对。果然,那个模糊的印记和玉佩缺失的轮廓隐约吻合。将玉佩虚按上去,壁画另一处原本不起眼的凹槽忽然弹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钥匙。

      “可以啊沐阳!眼够尖!”冯吹雨惊喜道。

      张尧也难得没泼冷水:“行,算你还有点用,没白长那双招子。”

      沈沐阳得了夸奖,尾巴都快翘到天上,下意识就想往林屿晏身上靠,被林屿晏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抵住,挡了回去。他也不恼,嘿嘿一笑,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屿晏,像是等待主人抚摸的大型犬。

      林屿晏别开视线,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发红。

      终于,在经历了最后一个需要众人合力推动沉重石棺(里面当然是空的,但气氛足够吓人)的环节后,他们找到了所有线索,解开了最终的谜题——新娘的怨念并非源于被迫冥婚,而是因为她生前倾慕的意中人负心背叛,家族又逼迫她嫁与死人为妻,最终含恨自尽。他们要做的,是找到她藏在古宅某处的定情信物(一支玉簪,与祠堂里那支金簪是一对),并在一面破碎的铜镜前完成“镜中释怨”的仪式。

      玉簪藏在后院一口枯井的机关里,由胆子最大的冯吹雨爬下去取了出来。最后的仪式,需要一人手持玉簪,站在那面布满裂纹的铜镜前,念出从线索中拼凑出的、新娘意中人当年未曾说出口的“悔过之言”。

      “谁来?”应观澜看向众人。

      张尧立刻后退一步:“别看我,我念这玩意儿会笑场。”

      冯吹雨也摇头:“我阳气太重,怕把新娘残留的意念冲散了。”

      沈沐阳……沈沐阳直接往林屿晏身后缩了缩,用实际行动表示拒绝。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林屿晏身上。

      林屿晏看着那面在油灯光下泛着幽幽冷光、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的铜镜,沉默了两秒。他能感觉到身后沈沐阳抓着他衣角的手紧了紧。

      “我来吧。”他走上前,从冯吹雨手中接过那支温润的玉簪。

      铜镜前有一个小小的蒲团。林屿晏跪坐下来,将玉簪双手捧于身前。油灯的光映在破碎的镜面上,折射出无数个摇曳的、模糊的光斑,也映出他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开始念那些拗口的、文绉绉的“悔过之言”。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只有隐约滴水声的密室里,却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昔年负卿,非吾所愿。家族所迫,前程所累,令明珠蒙尘,芳魂早逝……此恨绵长,此心难安。今以旧物为凭,诉我愧怍,愿卿释怀,早登极乐……”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句,没什么感情起伏,却莫名有种庄重的意味。昏暗的光线,破碎的铜镜,少年清冷平静的嗓音,捧着玉簪的修长手指,构成一幅有些诡异又莫名和谐的景象。

      沈沐阳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再躲藏,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林屿晏挺直的背脊,看着他被昏黄光线勾勒出的清瘦侧影,看着他专注念诵时微微颤动的睫毛。密室里的阴森氛围似乎在这一刻淡去了,只剩下那个人,和那把平静中带着某种力量的嗓音。

      张尧和冯吹雨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屏息看着。应观澜提着油灯,镜片后的眼睛注视着林屿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当林屿晏念完最后一个字,将玉簪轻轻放在铜镜前时,房间里的背景音乐忽然停了。紧接着,一阵柔和的光线从屋顶洒下(显然是机关控制的灯光),伴随着一声悠长而似释似叹的女子叹息音效,铜镜后面那扇紧闭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木门,缓缓向内打开。

      门外,是密室出口处明亮正常的灯光,和前台工作人员微笑的脸。

      “恭喜各位,成功通关!”穿着民国丫鬟服饰的工作人员笑着祝贺。

      “终于出来了!”张尧第一个冲出去,大口呼吸着外面正常的空气,“憋死我了!下次再也不玩恐怖主题了!”

      冯吹雨也伸了个懒腰,笑着拍应观澜的肩膀:“观澜可以啊,指挥若定!”

      应观澜笑了笑,看向最后走出来的林屿晏和沈沐阳:“主要靠屿晏和沐阳。屿晏最后那段念白,情绪很到位。”

      林屿晏放下玉簪后就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淡,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台词而已。”

      沈沐阳却凑了过来,眼睛亮亮地看着林屿晏:“念得真好,我差点以为你真跟那负心汉共情了。”

      林屿晏瞥了他一眼,没接话,耳根却似乎又热了一下。

      工作人员递上湿毛巾和矿泉水,又让他们在主题墙前拍照留念。张尧和冯吹雨嘻嘻哈哈地挤在一起比耶,应观澜微笑着站在一边。轮到林屿晏时,他下意识地想往边上站,却被沈沐阳一把搂住了肩膀。

      “来来来,功臣站C位!”沈沐阳笑得灿烂,手臂用了点力,不容拒绝地将林屿晏带到了中间。

      林屿晏身体一僵,想挣脱,但沈沐阳搂得很紧,而且周围还有其他人看着。他皱了皱眉,最终只是偏过头,避开了镜头。

      闪光灯亮起,定格下五人神色各异的瞬间——张尧搞怪,冯吹雨大笑,应观澜温文,沈沐阳笑得一脸阳光灿烂,手臂紧紧搂着旁边表情冷淡、耳尖却微微泛红的林屿晏。

      从密室出来,天色已经擦黑。秋夜的凉风吹散了密室里带出来的阴森气息。

      “饿死了饿死了!”张尧嚷嚷,“走走走,吃饭去!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川菜,巨正宗!”

      冯吹雨立刻附和:“同意!我要吃水煮鱼!”

      应观澜看向沈沐阳和林屿晏:“你们呢?”

      沈沐阳没立刻回答,而是侧头看向林屿晏,眼神询问。

      林屿晏不太习惯这种集体活动,尤其还是不熟的人的聚餐。他下意识地想拒绝:“我……”

      “一起吧。”沈沐阳打断他,手臂还搭在他肩上没放下来,语气自然却带着点不容置疑,“折腾一下午了,吃点热的。那家店不远,吃完让陈叔先送你回去。”

      他的手臂温热,隔着衣服传递过来一种坚实的重量。周围是张尧和冯吹雨期待的目光,应观澜温和的注视,还有城市夜晚喧闹的灯光和人流。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好像被这股暖意和嘈杂堵住了。

      林屿晏沉默了几秒,终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沈沐阳脸上的笑容立刻放大,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就走!”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往川菜馆走。张尧和冯吹雨走在前面,热烈讨论着要点什么菜。应观澜稍微落后半步,跟沈沐阳和林屿晏并行。

      “屿晏今天表现真的很稳,”应观澜笑着对林屿晏说,语气真诚,“尤其是最后,那种氛围下还能那么镇定地念台词。”

      林屿晏不太习惯被这样直白地夸奖,尤其是来自不熟的人。他垂下眼,含糊地应了一声:“没什么。”

      沈沐阳却与有荣焉似的,搭在林屿晏肩上的手紧了紧,挑眉道:“那是,我看中的人能差吗?”

      这话说得歧义十足。应观澜推了推眼镜,笑而不语。林屿晏身体微微一僵,侧头看了沈沐阳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沈沐阳却像是没看见,依旧笑得坦荡,甚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怎么,我说错了?你今天可是把我从‘女鬼’手里救出来的大英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带着戏谑的笑意。林屿晏耳朵更热了,猛地往旁边挪了一步,甩开了沈沐阳的手臂,冷冷道:“闭嘴。”

      沈沐阳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重新跟上,只是这次没再动手动脚,只是挨得很近。

      川菜馆人声鼎沸,麻辣鲜香的气味扑面而来。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张尧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大桌子菜,红油翻滚的水煮鱼,鲜香扑鼻的毛血旺,色泽诱人的辣子鸡……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来来来,庆祝咱们密室逃脱成功!也欢迎林屿晏同学加入我们的……呃,饭局!”张尧端起倒满可乐的杯子,咋咋呼呼地提议。

      冯吹雨和应观澜笑着举杯。沈沐阳也拿起杯子,碰了碰林屿晏面前那杯没动的可乐,眼睛弯弯地看着他。

      林屿晏看着眼前喧闹的场景,看着杯中深褐色冒着气泡的液体,看着沈沐阳那双盛满笑意和灯光的眼睛,迟疑了一下,还是端起了杯子,很轻地和其他人的杯子碰了一下。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干杯!”

      辛辣的菜肴刺激着味蕾,滚烫的食物下肚,驱散了密室里沾染的阴冷和心底最后一丝不自在。张尧和冯吹雨斗嘴不停,应观澜偶尔加入调侃,沈沐阳大多数时间都在笑,一边笑一边很自然地给林屿晏夹菜。

      “这个毛肚烫得刚好,尝尝。”

      “鱼片嫩,别光吃米饭。”

      “喝点汤,这个不辣。”

      林屿晏看着自己碗里堆起来的菜,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拿起筷子。沈沐阳夹来的菜,他都吃了。味道很辣,辣得他鼻尖冒汗,眼眶发热,但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暖意,却顺着食道,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好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热闹里吃过饭了。不是食堂那种嘈杂的、各自为政的热闹,而是围坐一桌,分享食物,互相调侃,杯盏交错的热闹。虽然张尧的话有时让他皱眉,冯吹雨的大笑震得他耳膜发痒,沈沐阳的过度关心让他无所适从,应观澜温和的注视让他有些压力……但这种被包裹在活生生的人气和温暖里的感觉,竟然不坏。

      甚至……有点好。

      饭局接近尾声时,张尧喝多了可乐(他声称以可乐代酒,气势不能输),开始大着舌头吹嘘自己游戏里多么carry全场。冯吹雨一边拆台一边跟他抢最后一块辣子鸡。应观澜笑着摇头,拿出手机看时间。

      沈沐阳也吃得差不多了,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林屿晏。林屿晏正小口喝着碗里的汤,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秀的眉眼,脸颊因为辣和热而泛着淡淡的红,那缕蓝色的挑染在餐馆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林屿晏。”沈沐阳忽然叫他,声音不大,在周围的喧闹中却清晰入耳。

      林屿晏抬眸看他。

      沈沐阳笑了笑,那笑容不再是平时那种阳光灿烂或带着狡黠的,而是很浅,很温和,甚至带着点……满足?

      “今天谢了。”他说,语气很认真,“玩得很开心。”

      林屿晏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垂下眼,看着碗里微微晃动的汤面,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不是“不用谢”,也不是“应该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嗯”,承认了这份感谢,也隐晦地回应了那份“开心”。

      沈沐阳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颗桌上果盘里的圣女果,扔进嘴里,酸甜的汁液在口中爆开。

      回去的车上,只有林屿晏和沈沐阳两个人。张尧他们各自有车来接,或者家就在附近,先走了。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林屿晏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街景,胃里是饱足的暖意,身上还残留着餐馆里沾染的烟火气,额头上被撞过的地方隐隐作痛,耳边似乎还回荡着密室里沈沐阳的惨叫、张尧他们的哄笑,以及自己念诵那些“悔过之言”时平稳的声线。

      很混乱,很嘈杂,却又……很充实。一种他几乎从未体验过的、被各种鲜活情绪和人际互动塞满的充实。

      “头痛吗?”沈沐阳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林屿晏回过神,转头看他。沈沐阳正看着他,目光落在他额头上被撞过的地方,那里似乎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红。

      “不痛。”林屿晏说。

      沈沐阳“哦”了一声,也没再追问。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像是累了。车厢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侧脸线条清晰,嘴角还带着一点浅浅的、餍足般的弧度。

      车子在林屿晏家小区门口平稳停下。

      “到了。”陈叔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林屿晏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谢陈叔。”又看了一眼似乎睡着了的沈沐阳,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说了句:“我走了。”

      他推开车门,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

      就在他一只脚迈出车外时,沈沐阳忽然睁开了眼,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触感温热而有力。

      林屿晏动作一顿,回头。

      沈沐阳抓着他的手腕,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没有半点睡意。他看着林屿晏,嘴角勾起,露出一个带着点狡黠和期待的笑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林屿晏的耳朵:

      “周末愉快,林屿晏。下次……再一起玩。”

      不是询问,是陈述。带着理所当然的笃定,和不容拒绝的亲近。

      林屿晏看着他,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手腕的、骨节分明的手,看着沈沐阳眼中毫不掩饰的、明亮到几乎灼人的笑意。

      许久,他才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下头。

      然后,他抽回手,下了车,关上车门。

      黑色轿车无声地驶离,尾灯很快消失在街角。

      林屿晏站在小区门口,秋夜的凉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和耳根。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沈沐阳掌心的温度,额头上被撞过的地方隐隐发热,胃里是川菜的麻辣余韵,耳边是密室里的种种声响和饭桌上的喧闹笑声。

      很乱,很吵,很陌生。

      却不再像以前那样,让他只想逃离。

      他抬头看了看自家窗口那片熟悉的黑暗,又看了看沈沐阳车子消失的方向,那里是城市的霓虹,是另一种他原本觉得与自己无关的热闹和光亮。

      骨缝里,被塞进了太多新的东西。惊惧的尖叫,荒诞的碰头,信任的依赖,喧闹的晚餐,还有那句带着温度的“下次再一起玩”。

      它们拥挤着,冲撞着,带着灼人的温度和陌生的重量,将那半寸自己亲手凿出的、用以隔绝世界的裂痕,撑得发胀,隐隐作痛,却又……奇异地,不再那么空荡冰冷。

      他转过身,慢慢走进熟悉的黑暗楼道。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却仿佛不再那么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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