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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 51 章 我们就此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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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雀生顶着漆黑的夜色被叫到干爹面前的。
屋内烛光惶惶。他垂着首,将神情闷在暗处,恍恍惚惚叫人看不真切。
良久,他开口:“所以干爹是想让我去金陵处寻亲信?”
魏秉笔颔首,面上掩不住的焦虑。
“三大殿修缮以来,圣上身子就愈发不好。临近竣工之日,频频咳血。”他蹙眉道,“听闻御前伺候的人道,圣上今日暗中召了信王私谈,道’吾弟当为尧舜’。”
莫雀生知晓,圣上膝下没有子嗣可以继位。传位人选必定是从亲王中挑选。而此话,多半是选定了信王。
他沉吟:“……信王节俭自律,勤奋勉励,不论在民间还是朝廷,名声甚好。是帝王的苗子。只不过……”
“只不过他素来厌恶阉党。”魏秉笔接上话,“之前咱家不过是向圣上提了一嘴他,也不知怎么被他知道了,那以后便深居信王府邸闭门不出,称病不上朝。这多番举动,怕是早就记恨上咱家。”
魏秉笔愁肠百结,颇像是在吐露心声。
他如今在朝得以如日中天,仰仗的全是主子的信任。若是主子不再信任他,那他就是一只弃犬。
以他这些年结党营私的勾当,下场必定惨烈至极。
他幽幽叹了口气:“小鹊子。”
莫雀氏已经极久没有听到干爹这么叫他了。他的心弦陡然被拨动了一下。
他撩起衣袍径直下跪,伏下身子极低地贴着地上。
“儿子绝不辜负干爹的嘱托。”
屋内紧紧点着寥寥几只蜡烛,烛光摇曳,映照出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莫雀生正出神回忆着,只见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女子蹙紧眉嘤咛了一声,缓缓睁开了杏眼。
“阿言。”他连忙倒了杯温茶,撑起她喂到她嘴边,“你受惊过度昏了过去。眼下感觉如何?”
吴拙言脑袋晕晕,像是有刺般不断扎进脑仁。她回想起昏迷前的惊慌失措的场景,面色难看极了。转眸看向莫雀生,道:“……此刻好一点了。”
她有些无精打采:“你怎么在这里?”
莫雀生将他出宫的原委一五一十告诉了吴拙言。
她听罢,陡然间注意到他身上穿得不似往常的青裳,而是素白袍子。
莫雀生低声:“在我来的路上,先帝就殁了。”
他出宫没几日,先帝驾崩的消息就逐渐传来。他换上这件白袍没几日,就赶到了金陵。
吴拙言恹恹地点了点头。
莫雀生见女子不再搭话,只以为她刚苏醒,没什么精气神。
他也沉默了一会,却忍不住率先打破这死寂:“你怎么后来就不给我写信……”
“——放我进去!你们是什么人?”
“拙言!”
院中嘈杂声传来,夹杂着几声兵刃撞击的清脆声。一袭青衣的青年踹开了门,看向了床榻上的吴拙言和坐在床沿的莫雀生。
面若冠玉的青年神色焦急,忽略了一旁的莫雀生,径直朝床榻上去:“拙言,你怎么样?我事先忘记告知你远离草垛了,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多藏匿于那处。”
柏竹:“你有没有受伤?”
吴拙言:“我无碍。多谢柏竹大侠关心。”
莫雀生一听这二字,脸色一下垮了下来。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幽幽怒火由心底升起。他可没忘记吴拙言最后喊的人是谁。
他眯着细长的凤眼,打量着这个柏竹大侠。一袭青衣却遮掩不住身材的健壮,说话中气十足,步伐稳健,听方才动静此人应当还会些武功。
他有些牙痒痒,这柏竹一看就是气势不凡的健全人。
吴娘子是何时认识他的?
又是在何地认识他的?
她不给他写信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个男子?
她在性命攸关之际喊的还是这个男子的名字,她难不成喜欢上这个男子了?
莫雀生不禁咬紧了牙关,攥紧了拳头。
看着人模狗样,却连吴娘子都护不住,还让她白吃了苦头。
若是他,怎么舍得让她遭受那些痛苦。
一想到那些流民肮脏的手抚摸过吴娘子的衣衫,他恨不得将那些人剁碎了喂狗。
他厉声呵斥跟在后面踏入的护卫:“你们都是吃白饭的?什么人都随意放进来?”
护卫们战战兢兢,心道这男子的武功实在高超,他们实在不是他的对手。
吴拙言打断他的怒火:“莫要迁怒他人。”
柏竹就当没瞧见这么个人,依旧跟吴拙言道:“以后你若是要去什么地方,事先告知我一声。不然我找不到你人,担忧得紧。”
莫雀生甚至尝到了口中的血腥味。
他尽数吞了下去,扯开嘴角:“阿言会好好呆在这处,哪也不去。不必你多虑。”
柏竹蹙眉,只觉得这小白脸说话甚是惹人厌:“你是谁?凭什么管拙言?”
莫雀生:“我是谁与你何干?你又是她的谁?还管上她的事了?”
两人间剑拔弩张,瞬间像是绷紧了的弓,稍不注意下一秒箭矢就飞驰射出。
吴拙言头疼欲裂,看着两人都厌烦极了,摆摆手下了逐客令:“能不能让我休息一下?”
莫雀生是最担忧吴拙言身子的,其他的事都可暂搁一旁。
他白了柏竹一眼,冷哼一声,替吴拙言掖了掖被角,“还不快滚。”
柏竹见状,也不多争执,口舌之争本就不是他们江湖人所追求的。他一拂衣袍,转身阔步迈了出去。
屋内陷入了一阵阒然。
吴拙言背对着门口,以为屋内人都走光了,便想转身换个姿势躺着。
却没想到一转身撞进一双幽深的眸子中,细细看来还带了丝怨恨。
吴拙言浑身一激灵:“……你怎么没走?”
莫雀生耷拉着脸:“就这么想我走?”
他话还没问完,自然是走不得的。
以为谁都像那头蠢驴莽夫一样痴傻?说走就走?
他神色依旧沉郁:“……怎么后来不写信了?”
吴拙言实在疲惫不堪,却也知道不叫莫雀生弄清楚,他是不会走的。
她鼻中微出气:“为何不给你写信,你应当最清楚不过罢。”
莫雀生僵了一瞬,心中飞快思索着缘由。他最先想到的就是刚才那人模狗样的蠢驴。
他眯起了眼,缓缓吐出:“……难道是因为方才那人?”
若是真是那下贱坯子勾引吴娘子,让她移情别恋,他必定将此人千刀万剐喂了狗房的狗子们。
吴拙言:“与他何干?是因为你。”
莫雀生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得她清脆言语声将他劈成两半。
“京城百姓的怪病,是不是和你有关?”
他喉头微动,凝望着她。
吴拙言别过脸去:“这一路南下,我不能担保将所有的商道都查了一遍,然而十之八九,还是调查过了。运到京城的粮食,并没有问题。一路沿途以此为生的百姓,也没有问题。”
她霍然转过脸来,难掩失望神色。
“京中商路不通,几乎三月才进一次货。京中人口众多,且并未青黄不接。那么,了了几吨的粮食,怎么能够让百姓填饱肚子?”她眸子漫上了水雾,“京中商道都是宫中内廷所管。你身为内官监掌印,不可能对此一概不知吧?”
莫雀生沉了脸,无言地望着她。
“你当然知晓。”吴拙言从单薄的身子中挤出一声冷哼,“若非是你暗箱操作,为虎作伥,与魏秉笔狼狈为奸,京城的百姓,怎么会吃上掺了三大殿修缮未济而剩下的木屑泥沙的粮食?”
“魏秉笔身边的得意门生,内廷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内官监掌印鹊公公。”她字字清楚,猛砸在他的心尖,“你当真是冷血无情,草菅人命。”
莫雀生猛得抬头,嘴角扭曲,讥笑一声:“我冷血无情?我草菅人命?”
“……呵。在这深宫中,若不学会趋炎附势,只有死路一条。”他通红着双眼,“你还记得周文思么?”
周文思怎么死的,他比谁都清楚。
“风霜高洁,那是最不值钱的假清高。我要活下去,不想再当蝼蚁被人随意欺辱,碾在尘土里。”
他眼前刹那闪过一幅幅令他痛苦万分,却又历历在目的画面。
在寒冬里吞咽冰冷的馒头的饥饿难耐、在太医院苦苦哀求却遭受冷眼旁观的绝望、在面对许观冷嘲热讽的鄙夷的自我轻贱……
他不想让自己再这么卑微下去。
他虽为蝼蚁蜉蝣,然而既得明月,心中仍抱有微弱的侥幸,想让自己能够靠近这皎洁的光辉,多一点、再多一点。
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嘴角却扯出了一个笑:“阿言,你知道我第一个杀人的是谁么?”
“是我的师傅。前御狗监掌印。”
他咬着牙:“我恨他。那老东西自称我师傅,却从未教过我一丝本领。从小干活就躲着我,什么也不与我言说。若不是他,那日北犬患病我也不至于脚忙手乱,差点一命归西去了。”
所以,在那天夜晚,他借着受了欺负的由头,非要让师傅去狗房的井边给他打水洗澡。
前掌印蓄着泛白的八字胡,一脸慈祥仁爱。
他笑眯眯看着刚到他腰际的莫雀生:“小鹊子今日怎么跟膳房里的包子一样?这是受了什么委屈?”
那慈祥的笑容变得分外可憎,他垂下眸子掩去厌恶,语气带了点委屈:“那些宫女太监……嘲笑我身上难闻……说我闻起来像是死了数月的臭老鼠。”
前掌印略显臃肿的身子一僵,他摸了摸莫雀生的脑袋,轻声道:“莫听他们胡诌。咱们小鹊子干净得跟喜鹊一样呢。”
莫雀生忍耐着头顶的不适,道:“我不管……师傅,我要洗澡。”
宫中宦官洗澡都是有定数的,哪里能说洗就洗。
前掌印犹豫:“这……”他实在也不知哪里能让这小子洗澡,刚想开口稍加宽慰他几句,却被莫雀生豆大的泪水打断了。
“我不想被人嫌恶!我不想让人瞧不起!师傅,我要洗澡!就在院子里洗!”
“行、行!”前掌印将宽慰的话吞了下去。乐呵地想,小孩子嘛,脾气大的话,就宠着点。
他不仅不气恼,甚至也不嫌麻烦。
他那个早夭的娃娃,若是能健康平安活下去,估计也和莫雀生差不多大吧。
前掌印从院子一角处提了个木桶,拖着臃肿的身子一步一挪到井边。
他费力地弯着腰,口中还不断咕哝着:“小孩子,气性就是大。若不是我抢先一步将你揽在御狗监,就你这脾气,定惹得掏出讨打……”
莫雀生杵在他身后,无声的讥笑了一下。
随后,没有半分犹豫,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将前掌印推下了井。
时光荏苒,往事如风不可追。他早已不再是那个毛躁小子了。
从回忆中挣脱,莫雀生看向面目寡淡的吴拙言。
良久,他恢复了平静。二人在阒然中沉默对峙,都似乎在等着对方开口。
只听得叹息一声。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终究不是一路人。”吴拙言缓缓起身,“我们就此别过吧,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