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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全部杀了 ...

  •   吴拙言将银针一一擦拭干净,整齐摆放在自己的收纳包里。她将绢布包斜挎在肩上,围上用棉布简单制成的口罩,转身向柏竹和玉娘示意。
      考虑到瘟疫的传染性,吴拙言决定这次只他三人行动。本也想让玉娘留在医馆中的,奈何玉娘哭红着眼说什么也不愿让她一人出行,无奈之下,只能带着玉娘一起了。
      玉娘的面容被棉布掩去了大半,只留一双充满担忧的双眸。她道:“我还是有些担心。此行……娘子是非去不可吗?”
      虽说是柏竹求她帮忙,可若吴拙言知晓此城这瘟疫病情,也绝不会坐视不理的。所以于情于理,她这行必定要亲身走一趟。
      她轻握玉娘的手,拍了两下:“若我不亲自走一趟,怎么能将瘟疫的细节都了解?望闻问切第一要点就是望。”
      玉娘知晓吴家这位娘子的仁慈之心,便不再多言。
      柏竹斜倚着医馆的木门,脸上也同她们般被遮掩着。
      “时辰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了。”他抬首看了看天,“太晚了怕是会生祸端。”
      吴拙言点了点头,三人一同走向城中心。
      城外的风吹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像是被捂着的潮湿草根,又像是被雨水泡着的腐肉。
      往日热闹非凡的街衢现如今清冷寂寥,官道两侧的草棚歪歪斜斜,里头隐隐约约有着黑影,时不时还能听得几声难忍的咳嗽声。
      那咳嗽起初是低低的,像是被闷在破瓮里。然而咳声愈发厉害,一声比一声大,棚顶上的草棚都似乎被震了两下。
      吴拙言站在官道一侧,看到了不远处支起来的竹竿,上头高耸着一块白布。那白布下头堆着烧的黑黢黢的野蒿,风一吹,白布抖动着,将刺鼻的气味送到她面前。
      她就近找了个草棚,钻了进去。
      草棚内只有三人。一名看不出年纪的妇人和两个孩子。较小的尚在襁褓,而一旁较大的那位则瞪着眼睛警惕得看着吴拙言。
      妇人似乎被她这一举动吓了一跳,不动声色往后挪了挪,搂紧了怀里的孩子:“你们是什么人?”
      吴拙言听声觉得这妇人年岁理应不大,只不过面黄肌瘦,叫人分辨不清。
      她道:“我是医师。来给你们看病。”
      “医师?”一旁的小孩不屑道,“这时候还有敢来看病的医师?”
      “我们可没有钱来给你骗!”
      吴拙言转向妇人,温声道:“我不收取任何费用,这点你们可以放心。我看襁褓中这个娃娃似乎才出生不久吧……你自己出了事不打紧,可你也不想她一出生就没娘亲吧。”
      妇人眼噙泪水,滴滴答答砸到了怀中婴儿的脸上。
      她啜泣道:“死马当活马医。我愿意相信娘子。”
      吴拙言边搭着她的脉搏,同时暗中观察这位妇人的身体状况。
      她虽然消瘦,可皮肤仍有弹性且光滑,眉目之间捎带疲惫,然而仍有些精气神。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却也只是低低的几声。
      吴拙言抬眸看着她:“你们是从哪来的?”
      妇人:“实不相瞒,我们是从边境逃离战乱而南下的……”
      从妇人的嘴里,吴拙言知道了边境战乱状况,士兵接连不断地溃败,城池接二连三的失守,百姓也只能背离故乡颠沛流离。
      “我家本不是这般穷困潦倒。早年间靠耕田灌溉,也能维持生计。然而,这些年不仅烽火连天,更有天灾蝗虫所袭。灾区百姓们只能以野菜树皮为生……朝廷不仅不问赈灾济贫之事,反而苛以人丁重税,让我们实在无力承担。”
      妇人的眸子闪着泪光,叫吴拙言竟然不敢直视。
      她如歌如泣:“前段时间听闻军饷告急,本以为会征收民税。却未曾想京中的那位新晋给事中,上奏加了商税,百姓那段时间竟然毫无察觉征收了银两,我们都暗自松了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柏竹低声道:“这位给事中倒是好人。”
      “好官贪官,百姓们自然都会记在心里。”妇人揩了揩眼角的泪花,“只不过……”
      吴拙言:“……不过什么?”
      妇人透露出一丝担忧:“听闻那位给事中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关了起来,而民税也照旧重收……”
      “我们哪里有钱交税?!”妇人悲恸无度,“军饷多次告急,士兵们无力抗战斗争,百姓们只能到处逃亡。”
      “我本以为逃到金陵能求得一方天地,却不曾想在路上就染了一身病……”
      一旁的小孩忿忿道:“不仅染了一身病,还碰上无良的黑心医师,假意给我们看病,实际上将我们所剩无几的钱财全骗了去!”
      这套路似乎极为熟悉。
      柏竹察觉自己的剑跃跃然要出鞘,只想将那个为非作歹的老医师削上几刀。

      吴拙言搭着她的脉搏,脉弱却规律。就知这瘟疫应当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棘手。
      她低声吩咐了玉娘去煎药,转身对着一脸忿忿的柏竹道:“劳烦柏竹大侠拿着龙胆汁擦拭一下目光所及之处,特别是他们日常用的所有物什。”
      柏竹紧攥着剑柄的手指,应了一声。
      吴拙言收拾完物什,转身出了草屋,出神地眺望着远方。
      倏然间,思绪被耳畔传来的一声咕噜声打断。
      她抿起嘴角,转头看到了站在一边的小孩。那小孩红着耳根,光着的双脚无措地摩擦着,鹿一般的眸子瞪着她。
      吴拙言:“饿了?”
      小孩不语,手上绞着破布衫。
      吴拙言思索,从衣襟里掏出了一个饼子:“出门没带吃食,这个兴许能……”
      她话音未落,就见一旁不知从哪里爬出来的流民猛的冲了上来,抢走了她手中的饼。
      那流民瘦的厉害,脸上带着诡异的神色,精神看起来极为不正常。吴拙言瞥见他的袖口露出斑驳的血迹。
      流民浑身散发着腐臭,喃喃道:“吃的……吃的……”两三口竟将那个饼子吞得一干二净。
      吴拙言不动神色地将小孩搂在了身前,牵着小孩转身就想走。
      小孩还浸在被抢了饼子的愤怒中,忽略了吴拙言掌心的一层汗。
      他大声嚷嚷着:“你怎么抢我的吃的?”
      吴拙言心头一震。
      果然,神智不清的流民兀得转过了头,直愣愣地盯着他们。
      此刻天色稍暗,却衬得那双眸子如同饿狼般凶狠。
      吴拙言屏住呼吸,脚步微挪,顺带捂住了这个不懂趋势变化的小屁孩。
      她暗自祈祷,起晚不要有其他的流民在此。
      事与愿违,当草垛中冒出了双双饥渴恐怖的眸子时,她知道片刻也等不了了,瞬间提着小孩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
      那些流民是虽说是饿了几天几月的人,却在食物的欲望支配下,他们爆发着身体最后的一丝力量,猛得扑向了吴拙言。
      在晦明不辩的夜晚中,那些伏在草垛中的流民像是一条条体型瘦长却蜿蜒匍匐的蛇类,伺机扑向她,咬碎她的喉咙。
      吴拙言鬓角滚下大颗大颗的汗珠,她紧张得吞咽口水。慌乱地拍打着流民伸向她衣角的手,大喊:“有没有人?!”
      小孩也惊到了,扯着嗓子道:“娘!娘救我!!”
      身上的手越爬越多,那些手只只瘦骨嶙峋,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白骨,将她淹没。
      吴拙言身上寒栗竖起,无力和绝望从心底升起。
      她想到了会武功的柏竹,嘶声力竭:“柏竹!!!”
      只可惜此处离方才的草垛实在有些距离,流民们嘴里又在不断絮叨着奇怪的言语。此刻,她拼劲全力的嘶喊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吴拙言更加绝望了。她不断感受到流民的手在身上侵犯着,似乎是看到了她方从衣襟中掏出的饼,手也往衣襟上中钻,她甚至还感觉到流民止不住的口涎,将她的衣衫尽湿。
      她恶心得直想吐,全身却被禁锢着,怎么也使不上劲。
      就在她快要窒息时,一股子温热溅到她面上,伏在她身前的流民瞬间停了动作,脖子一歪倒在了一边。
      她眼前不再是黑暗与绝望。
      透过一层水雾,她看到了毫无血色的愤怒狰狞面孔,却是却让她分外安心。
      莫雀生面色阴森可怖,双眼通红目眦欲裂,他狠狠箍着吴拙言瘦削的肩,力道用了十二分。
      “你找死么?!大晚上一个人到这里?!”他呵斥着,“这关头轮得到你来给他们吃食?!”
      吴拙言一听就知道莫雀生误会了,刚想开口解释,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莫雀生本忿恨急了,若是他没有找到吴拙言,那她如今不知道是何处境?担忧与怨愤交杂,他又开始怨恨起了自己。
      怎么这么晚才找到她!
      血丝爬满他的眼眶,他横抱起吴拙言,头也不回地道。
      “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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