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冤家路窄 重逢 ...
-
温逾觉得新来的实习生沈聿是他职业生涯中最大的克星。
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周一的项目复盘会上。
那天温逾迟到了两分钟,电梯在十二楼停了三趟,每趟都塞满了人,他等了两趟才挤进去。到会议室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他没有扫视全场,径直走向主位。路过最后一排的时候,余光里闪过一个人影,坐姿松散,长腿伸到过道边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这个人,叫沈聿。恰好是温逾亲自做的面试官招进来的。
时隔几年不见,少年的轮廓没变,只是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张扬锐气。
温逾没有停顿,拉开椅子坐下,调出PPT。
“开始吧。”
这是他每次开会前的开场白,三个字不多不少。
他略过前两页无用的标题和目录,开始讲第三页Q3数据模型的基准日的选取方案。会议室里只有他的声音和键盘敲击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看屏幕,偶尔有人会在本子上记两笔。这种感觉让温逾很舒服,因为方向在他手里。
“等一下。”
声音从最后一排传来。不大,但足够清晰。像一把剪刀,把温逾的节奏剪断了。
大概过了一秒,温逾才慢悠悠转过头看着他。
实习生。
注意到那人面前挂着的工牌是白色的,在一群蓝色中格外扎眼。他又看了一眼工牌上的名字,沈聿。
“有问题?”他问。语气没有任何感情,像个机器人。
沈聿放下手,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他比温逾高半个头,举起胳膊直接用手指着屏幕
上的数字。
“温总监,6月30号是半年末,数据虽然完整,但有三家核心客户的合同是在7月5号续签的。如果基准日推迟一周,估值会差至少百分之八。”
他说完,转头看了温逾一眼,嘴角带着一个很浅的笑。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不是尴尬,是“有人说了不该说的话”。几个老员工低下头假装在看笔记本,新员工不知所以的瞪大眼睛看看沈聿又看看温逾,像在看一场球赛。
温逾当然知道他说的对。那三家的合同续签时间,他当然知道。但数据模型采用的是标准会计年度,不针对个别客户调整,这是公司一直以来的惯例,不是他的疏忽。
沈聿说的不是错话,之前在一个不该说话的场合,说了一个大家都知道但是不该问的问题。
但温逾不会在会议上解释这些。因为解释就意味着他在防守,而他是那个进攻的人,不会让人找到破绽。
“数据模型采用的是标准会计年度,不针对个别客户调整。”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如果你有更优方案,会后单独提交给我。现在,请回座位。”
他重新看向PPT,按了按手里的激光笔翻页,流畅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人小声笑了。不是嘲笑,只是实习生撞枪口上了,意料之中的幸灾乐祸。
沈聿耸耸肩,转身往回走。经过温逾身边的时候,他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小声说了句:“温总监,你的‘会后单独沟通’,上次就没兑现。”
温逾捏了一下激光笔。
他记起来了。上周五,沈聿确实发过一份方案到他邮箱,他看了,想回复,然后被一个紧急电话打断了,之后就不了了之。
这是他的问题,但他不会在会议上认,也不会在现在跟沈聿解释。
”会议继续。”后面的四十分钟,沈聿没有再说话,温逾也没有再看他一眼。
——
会议结束后,温逾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前看了一眼楼下的车流。二十二层的视野很好,能看到远处的河。他每天都会看一次,有时候是在等咖啡凉,有时候是在等脑子里某个念头过去。
今天是后者。因为送咖啡的人没来。
他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抽屉里有一个旧铁盒,银色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盒盖上有一层薄灰,实际上他上周才打开过,每次打开后都会用纸巾擦干净,然后再让它慢慢落灰。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在灰尘上画了一道线,然后推上了抽屉。
门被敲响。
“进来。”
助理探出半个身子:“温总监,沈聿在外面,说要和您讨论那个数据问题。”
温逾顿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的会来找,“让他进来。”
助理退出去。几秒后,门被推开,沈聿走了进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会议上是深灰色西装,现在脱了外套,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但表情并不认真,吊儿郎当的,像是来串门的。
他先是环顾了一圈,身后架子上的奖杯、窗台的蓝松、桌上的北极狐摆件……目光落在每个东西上,停留了不到半秒,但温逾觉得他什么都看到了。
“温总监的办公室比我想象的小。”沈聿说,又带着笑看他。
“有事说事。”温逾没有让他坐,沈聿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有。”沈聿把文件夹打开,推到温逾面前,“这是按7月5号修正后的模型。基准日调了,连带参数也做了三处优化。你看一下。”
温逾低头看。
五秒钟后,他意识到沈聿是对的。不仅是基准日的问题,参数优化的思路也很清晰,比他原版的方案更合理。他想挑刺,但找不到。
“可以。”
“可以?”沈聿笑了,“温总监,评价别人工作的时候能不能走点心?”
温逾抬眼看他,“你想让我怎么评价?”
“比如说,‘沈聿你做得真好’、‘沈聿你真是个天才’之类的。”沈聿露着大牙笑。
温逾看了他两秒,“那我建议你重回幼儿园,保管你被夸个够。”
沈聿不笑了。
“方案留下,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温逾不再看他,转头又看向文案。
沈聿没动。他看着温逾,收起了平时里的散漫,变得认真了一些,盯着温逾看。
“你……还记得我吗?”
直白又小心翼翼的一句。
温逾的手在桌上攥紧,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冷淡地开口:
“现在是上班时间。私事下班再说。”
“是吗?”沈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靠回椅背,重新戴上那副轻松的面具,“那我慢慢等。”
温逾没有接话。
沈聿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突然回头。
“对了,那个摆件……您去过北极吧。”
温逾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关你什么事。”
沈聿看着他笑了一声,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温逾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北极,他当然去过。
高三的寒假,零下三十度,两个人裹成粽子,站在雪地里等极光。
沈聿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绕在他的脖子上。他问,“你不冷吗?”沈聿说,“冷啊,但看你冷,我更冷。”
“有病。”温逾笑了一声,然后靠在他怀里。
后来极光来了,整个天空都是绿的。沈聿没看天,看他。
温逾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北极狐摆件。
那是他们在那趟旅行里买的,是一对。他留了北极狐,沈聿留了北极熊。
他把摆件放回原处,角度转了转,朝向了他每天进办公室时第一眼就能看到的方向。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了铁盒。
这一次,他打开了。
最上面是一张高中毕业照,塑封过的,保护的很好。他翻过来背面写着两个名字——温逾、沈聿。中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左边大右边小,是沈聿画的。
温逾看了几秒,把照片翻回去,合上铁盒,锁好抽屉。
窗外,夕阳正好。
他重新打开沈聿修改过后的方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在最后一页空白处打了一行字:参数三的调整逻辑写清楚,明天十二点前发我。
然后点了发送。
收件人:沈聿
沈聿:咋这样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