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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确定性的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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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提示音在深夜的寂静里格外清晰。月影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句话,眼睛因为长时间注视而干涩发痛。
温愈:明天下午三点,平天湖公园老地方见,我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你说。
每一个字都像一枚小小的石子,投入她本就波涛汹涌的心湖。月影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颤抖着,却迟迟无法落下。那些被她借着酒意倾泻而出的词语——“喜欢”“爱”——此刻在清醒的深夜回响,每一个音节都让她羞愧得想要蜷缩起来。
她怎么会说出来?
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仔细审视的情感,怎么会就这样脱口而出?
温愈会怎么看她?觉得她奇怪?觉得她恶心?还是出于礼貌,明天要当面委婉地拒绝她,好让她们的关系退回到“正常”的轨道?
无数种糟糕的可能性在脑海中盘旋,像一群漆黑的乌鸦,啄食着她仅存的勇气。月影把脸埋进枕头,第一次希望时间能够倒流,倒流到今晚聚会之前,倒流到她喝下第一杯酒之前,甚至倒流到半年前那个平天湖的午后——如果她没有按下快门,没有遇见温愈,那么此刻的痛苦与恐惧是否就不会存在?
但另一个更微弱却坚定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如果从未遇见温愈,那么这半年来所有的温暖瞬间——图书馆的阳光、雨天的伞、桌游店的咖喱饭——也将不复存在。
月影坐起身,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在寒夜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像深海里发光的浮游生物。她想起温愈的眼睛,那种总是含着笑意、看向她时却会变得格外认真的眼睛。
她最终拿起手机,用麻木的手指打下两个字:
月影:好的。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像是交出了某种判决的等待权。月影关掉手机,躺回床上,在黑暗中睁大眼睛,等待黎明——或者等待某种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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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温愈抱着被子坐在床头,盯着屏幕上那个简短的“好的”。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字眼,冷静得让她心慌。
“她一定在胡思乱想,”温愈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她一定以为我明天是要拒绝她,要划清界限...”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她想起月影抱住她时的颤抖,想起那个带着哭腔的告白,想起那双因为酒精和勇气而湿润的眼睛——那是月影掏出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双手奉上。
而自己当时的反应是什么?震惊,沉默,然后说“你喝醉了”。
温愈把脸埋进膝盖。她讨厌自己那一刻的退缩,讨厌那些社会规训在她脑海中响起的警报声,讨厌那些关于“正常”“合适”“现实”的顾虑。如果连她都因为恐惧而犹豫,那么月影该有多孤独?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让温愈猛地抬起头。不,她不能这样。如果月影有勇气在醉酒后说出真心话,那么清醒的自己,至少应该有勇气给她一个同样真诚的回应。
她跳下床,开始翻箱倒柜。冬天的外套、围巾、手套...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书桌抽屉里的一本旧笔记本上。翻开,里面夹着一朵干枯的鸢尾花——那是几个月前和月影在植物园拍的,她偷偷藏起了一朵掉落的花。
紫色已经褪成淡灰,花瓣脆弱得一碰就会碎。但温愈小心翼翼地把它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鸢尾的花语是“信使”,在希腊神话里,它是连接天与地、神与人的彩虹之桥。
“就它了,”温愈轻声说,“我要当那个信使。”
她找出细线和小玻璃瓶,笨拙但认真地将干花固定在里面,做成一个简陋的吊坠。做完时,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温愈握着还残留着手温的玻璃瓶,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意——
那不是冲动,不是同情,不是任何复杂的混合物。
那是爱。简单,纯粹,让她害怕却又无比真实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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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平天湖公园。
冬日的阳光苍白而稀薄,像稀释过的蜂蜜,淡淡地涂抹在光秃秃的枝桠和结冰的湖面上。月影提前半小时就到了,站在那棵她们初遇时附近的梧桐树下,手指冻得发红,却不敢把手放进口袋——仿佛保持这种生理上的不适,能够抵消一些内心的煎熬。
她看着湖面冰层下的暗流涌动,看着远处几个溜冰的孩子摔倒了又笑着爬起来,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向三点。每一次脚步声靠近,她的心脏都会剧烈收缩,但来的总是陌生人。
就在她几乎要以为温愈不会来了的时候,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
温愈穿着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围巾,怀里抱着一束...鸢尾花?冬日里怎么会有鸢尾?月影眯起眼睛,才看清那是用纸精心折叠的手工花,每一朵都染成深浅不一的紫色,在苍白冬日里显得格外突兀而鲜活。
温愈走到她面前,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把整个冬天的光都收集在了瞳孔里。
两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钟。时间仿佛被冻住了,连风声都停滞。
“月影,”温愈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但很清晰,“昨天晚上的话,我思考了一整夜。”
来了。月影的心沉下去,手指掐进掌心。她准备好听那些委婉的拒绝,准备好接受关系的退场,准备好重新退回一个人的孤独。
但温愈接下来的话,让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我想告诉你,”温愈深吸一口气,像是要鼓足所有勇气,“其实我也爱着你啊。”
世界在那一刻失去了声音。冰裂的声音、风声、远处孩子的笑声,全部消失了。只剩下那句话,在冰冷的空气里回荡,清晰得不真实。
月影瞪大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不是很确定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温愈继续说,语速有点快,像是害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说下去的勇气,“也许是在图书馆你教我解数学题的时候,也许是在下雨天你默默把伞往我这边倾斜的时候,也许是在桌游店你说‘你也是我的瞬间’的时候...”
她低头看着怀中的纸鸢尾,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花瓣。
“我有很多不确定,”温愈的声音低了下去,“不确定这份感情会带我们去哪里,不确定别人会怎么看,不确定我们能不能承受那些可能的目光和非议。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说爱,毕竟我连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一年都做不到。”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动,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但是有一件事我很确定——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我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完整和安心。你让我想停下来,想扎根,想在一个地方建造属于我们的岛屿。”
温愈向前一步,将手中的纸鸢尾花束递给月影:“所以...即使不确定,我也想试一试。你愿意...和我一起创造确定吗?”
风又吹起来了,吹动了月影额前的碎发,吹动了纸鸢尾脆弱的花瓣。她看着眼前的温愈——这个总是笑着、总是温暖、却在此刻露出脆弱与不安的女孩;这个本可以拥有更轻松人生、却选择走向她的女孩;这个在冬日里捧着纸鸢尾,对她说“我也爱着你”的女孩。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所有关于未来的担忧,在这一刻都变得微不足道。
月影伸出手,不是先接过花,而是猛地抱住了温愈。
那个拥抱很用力,几乎让温愈踉跄了一下。羽绒服蓬松的质感,围巾柔软的触感,温愈身上淡淡的柑橘香气——这一切在冬日的冷空气中显得如此真实,如此温暖。
“不确定就创造确定,”月影的声音闷在温愈的肩头,带着轻微的颤抖,却无比坚定,“我们一起。”
温愈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放松下来,手臂环住月影的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泪水终于落下,但不是悲伤的——那是某种沉重枷锁被卸下后的轻盈,是终于承认真心的释然。
她们就这样在冬日的公园里拥抱了很久,久到远处的溜冰孩子都回家了,久到夕阳开始给云层镶上金边。
分开时,两人的眼睛都是红的,嘴角却都带着笑。温愈把纸鸢尾花束塞进月影手里:“我做的,不太好看...”
“很漂亮,”月影轻声打断她,手指珍惜地抚摸那些纸花瓣,“比我见过的任何真花都漂亮。”
她们并肩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夕阳在冰面上投下长长的、橙红色的光带。温愈突然说:“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月影思考了一会儿。她的头脑终于从震惊和狂喜中冷静下来,开始本能地分析、规划——这是她作为INTP最擅长的。
“一步一步来,”她说,“先从...不让别人知道开始?”
温愈点点头:“我同意。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然后...”月影顿了顿,“我想和你一起去更多地方。用相机记录下所有瞬间。”
“好。”温愈笑了,“那第一站去哪里?”
月影看着手中紫色的纸鸢尾,突然想起什么:“植物园?虽然冬天可能没有真花,但温室里应该很暖和。”
“那就植物园。”温愈自然地握住月影的手,两人的手指在手套的阻隔下交缠,“下周末?”
“嗯。”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紫。温愈突然说:“还有一件事。”
“嗯?”
“我们一起攒钱吧,”温愈的眼睛在暮色中闪闪发亮,“不是为了具体买什么,而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无论那个未来是什么样子的,至少我们可以一起决定它的方向。”
月影转过头,看着温愈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这个提议如此具体,如此实际,却又如此浪漫——不是空泛的承诺,而是将虚无缥缈的“未来”,分解成一个个可以触摸、可以积累的当下。
“好,”月影说,声音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确定感,“我们一起攒钱。”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记账APP——这是她用来记录日常开销的习惯。新建一个账户,命名时,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然后打上两个字:
确定。
温愈凑过来看,笑了:“这么正式?”
“嗯,”月影认真地说,“从今天开始,这就是我们的‘确定性基金’。”
她输入第一笔存入金额:0.01元。
“为什么是一分钱?”温愈好奇地问。
“因为这是开始,”月影说,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再小的确定性,也是确定性。”
温愈看着那个数字,突然明白了。她拿出自己的手机,给月影转账:13.14元。
转账备注写着:第一期注资,合作愉快。
月影看着那个数字和备注,耳根红了,却还是认真地接受了转账,将金额更新到账户里。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深蓝色,第一颗星星在远处亮起。公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在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两个女孩并肩坐在长椅上,手牵着手,看夜幕降临。她们面前是结冰的湖面,身后是光秃秃的树林,头顶是刚刚出现的星辰。
世界依然很大,未来依然充满不确定性。
但在这个冬日的黄昏,在平天湖公园的长椅上,在13.15元的“确定性基金”里,在彼此交握的手心中——
她们已经找到了自己的岛屿。
而岛屿与岛屿之间,那座用勇气和真心搭建的桥,正在星光下,静静地、坚定地延伸向看不见却值得期待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