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愿》月殊影

6、冬夜的涟漪

　　腊月二十七，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街道两侧挂满了红灯笼，商铺玻璃窗上贴着福字和生肖剪纸，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的甜香。然而这一切的热闹，都与月影隔着一段距离——像透过毛玻璃看到的景象，模糊而遥远。

　　同学聚会订在一家火锅店二楼包间。推门进去，热气混杂着笑声扑面而来。长条桌上已经摆满了盘子，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白雾蒸腾而上，在天花板上聚成一片朦胧的云。

　　“温愈来啦！”齐琪第一个站起来招手，然后目光落到温愈身后的月影身上，笑容微妙地停顿了半秒，“月影也来了啊，欢迎欢迎。”

　　这种停顿，月影早已学会解读。她知道自己的出现是个意外——虽然温愈坚持要她一起来，但在场的大多数人，大概都希望今晚只有温愈。毕竟，过去几个月里，温愈与班级主流渐行渐远，而所有人都将这个变化归咎于月影的“占有欲”。

　　“坐这里坐这里！”几个女生抢着给温愈腾出位置，正好在桌子中央，热闹的中心。

　　温愈却自然地拉着月影，坐到了靠窗的角落：“这儿有插座，我手机快没电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理由，却也是清晰的界限划分。

　　聚会开始了。酒杯碰撞声、说笑声、火锅沸腾声交织成一片喧闹的海洋。温愈依然是那个温愈——对每个人的话题都能接上几句，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在需要时恰到好处地递上纸巾或调料。但她始终坐在月影身边，手臂偶尔碰到一起，形成一个小小的、自足的孤岛。

　　月影安静地吃着碗里的菜，大多是温愈帮她捞的。她看着餐桌上的热闹景象：男生们在争论游戏攻略，女生们分享着寒假追的剧，齐琪组织着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提议被一阵欢呼通过。每个人都想和温愈说话，每个人都想引起她的注意——

　　“温愈，你寒假去哪儿玩了？”
　　“温愈，你看这个视频，笑死我了！”
　　“温愈，下学期摄影社还要招新吗？我想带我表妹来！”

　　温愈一一回应，礼貌而周到，但月影能感觉到那份周到之下的距离感。就像她对待这个世界的方式：温和地参与，却从不真正融入。

　　“月影，你也说句话嘛！”一个男生突然把话题抛过来，带着点戏谑，“整天这么安静，不闷吗？”

　　桌上瞬间安静了半秒。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有好奇，有打量，有不加掩饰的探究。

　　月影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不是不想说，而是大脑在那一刻突然空白，像被强光照射后的短暂失明。

　　“她在听我们说啊，”温愈自然地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平静，“而且月影刚才跟我说，她觉得你们讨论的那个游戏，隐藏结局可能不止三种解法。”

　　“真的吗？”那个男生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你也玩《时空回廊》？”

　　月影确实玩过，也确实研究过游戏里的隐藏逻辑。她低声说了几句自己的发现，男生眼睛一亮，开始和她讨论起来。危机暂时解除，但月影感到一阵疲惫——那种需要时刻警惕、随时准备应对的疲惫。

　　她看着温愈被众人环绕的样子，看着那些渴望靠近她的笑脸，突然感到一阵钝痛。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一种清晰的认知：温愈本应拥有这一切——朋友的簇拥、热闹的聚会、毫无负担的青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守在一个孤僻的人身边，承受流言和非议。

　　月影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金黄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气泡细密地上升。她喝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时，世界变得柔软而模糊。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灯光晕染成温暖的光斑，火锅的白雾在眼前缓慢飘动。月影感到一种奇异的轻快——那些平时压在心上的重量，此刻都变轻了。

　　她看着温愈的侧脸，在灯光下像是会发光。温愈正在听齐琪讲旅行趣事，嘴角带着笑，但月影能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疲惫。那一刻，月影突然想伸出手，碰碰她的脸颊，告诉她：累了就不要笑了。

　　但她没有。她只是又喝了一杯。

　　“月影，你脸好红啊，”温愈转过头，担心地压低声音，“别喝了，你不太能喝酒吧？”

　　月影摇摇头，想说自己没事，但开口时才发现舌头有点不听使唤：“没、没事...暖和的...”

　　聚会进行到后半场，真心话大冒险开始了。酒瓶在桌上旋转，笑声一阵高过一阵。月影悄悄起身，说了句“去洗手间”，便离开了包间。

　　走廊里安静得多，只有远处厨房传来的炒菜声。月影没有去洗手间，而是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到了外面的消防楼梯。冬夜的冷空气瞬间包裹了她，让她打了个寒颤，却也清醒了几分。

　　天空是深紫色的，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光污染在云层上反射出朦胧的橘红。楼下的小巷里，几只流浪猫在垃圾桶旁觅食。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关近了。

　　月影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消散。酒精让她的思维变得缓慢而直接，那些平时被理性压抑的情感，此刻正毫无阻碍地涌上心头。

　　她想念每天早晨温愈回头说“早啊小月亮”的声音。
　　她想念图书馆里两人并肩而坐的安静下午。
　　她想念下雨天伞下狭小而温暖的空间。
　　她想念那个桌游店的角落，想念温愈说“也许我的岛屿不是某个地方，而是某个瞬间”时的眼神。

　　这些想念汇聚成一股汹涌的暖流，在她胸腔里冲撞。月影闭上眼睛，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心的最深处挣脱出来，迫切地想要被看见，被听见。

　　包间里，温愈在第二轮游戏结束时才发现月影还没回来。她看了眼手机——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一种莫名的不安攥住了她。

　　“我去趟洗手间。”她起身，不顾齐琪“马上就轮到你了”的提醒，径直走出包间。

　　走廊空无一人。洗手间里也没有月影的身影。温愈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冷风灌进来——

　　“月影！”

　　消防楼梯上，月影蹲在墙角，头埋在臂弯里。听到声音，她抬起头，脸颊绯红，眼睛因为酒精而湿润朦胧。

　　“你怎么在这里？多冷啊...”温愈快步走下楼梯，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想给月影披上。

　　就在这时，月影突然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而踉跄了一下。温愈赶紧扶住她，下一秒，月影整个人扑进了她怀里。

　　温愈僵住了。

　　月影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肩窝，呼吸灼热而凌乱。温愈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情绪。

　　“月影？你喝醉了，我们先回——”

　　“温愈。”月影打断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嗯？”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远处的车声和风声。温愈等待着，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感觉到月影的手臂收得更紧，紧到几乎让她疼痛。

　　然后，那个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清晰得像是用尽所有勇气：

　　“我喜欢你。”

　　温愈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月影继续说着，语速很快，像是害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说下去的勇气，“是想每天看到你，是想保护你，是想...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她又停顿了，深呼吸，然后说出了那个更重的词：

　　“我爱你。”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风声、车声、远处的喧闹声，全部退去。只剩下这三个字在冬夜的空气里回荡，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永无止境。

　　温愈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震惊、困惑、慌乱——无数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她能感觉到月影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气，能听到她过快的心跳。

　　“你喝醉了，”温愈最终说，声音干涩，“我送你回家。”

　　回包间取东西、向同学们道歉、打车、送月影回家——整个过程，温愈都像是在梦游。她机械地完成每一个步骤，大脑却拒绝处理刚才发生的一切。

　　月影在车上一直很安静，只是紧紧握着温愈的手，直到家门口才松开。她上楼前回头看了一眼，眼神清醒而哀伤，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某种结局。

　　“晚安。”月影轻声说，然后转身走进楼道。

　　温愈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亮起灯，又过了很久才熄灭。她在寒风中站了许久，直到双腿冻得麻木，才想起该回家了。

　　深夜一点，温愈躺在自己的床上。房间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水流声。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天花板，光影流转。

　　她闭上眼睛，月影的声音就在耳边回响。

　　“我喜欢你。”
　　“我爱你。”

　　温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她试图理清思绪，试图用理性分析这一切：月影喝醉了，醉话不能当真；她们都是女生，这种感情不被大多数人接受；如果当真了，她们的关系会变得复杂而艰难；她们还要一起上学，还要面对同学的目光...

　　每一个理由都合理，每一个顾虑都真实。

　　但为什么，当回忆起月影抱住她的瞬间，回忆起那个颤抖的声音，她的心脏会这样疼痛？

　　温愈坐起身，打开床头灯。暖黄的光晕照亮房间一角，墙上挂着她们在平天湖拍的照片——那张抓拍的初遇，那只小猫和弯腰的女孩。书桌上放着月影送她的生日礼物：一本手工装订的相册，里面是她们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

　　她翻看着相册。图书馆里并肩而坐的背影，摄影社团暗房里的红色灯光，雨天共撑一把伞的模糊倒影，桌游店角落里两个靠在一起的影子...

　　每一张照片里，都有月影注视她的眼神。那种专注的、温柔的、仿佛她是全世界唯一重要的存在的眼神。温愈以前没有深究，以为那只是月影独特的观察方式。

　　但现在，她看懂了。

　　那不是普通的注视。那是爱。

　　温愈的手指停在一张照片上——那是十一假期在桌游店，她偷拍的月影。月影正专注地看着Switch屏幕，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看着这张照片，温愈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情感涌上心头。那不是震惊，不是困惑，不是慌乱。

　　那是...共鸣。

　　就像在深海中孤独游弋的鲸，终于听到了另一头鲸的频率。就像在黑暗中摸索了太久，终于触碰到另一只温暖的手。

　　温愈想起这半年来的一切：想起月影笨拙却真诚的关心，想起她默默守护的方式，想起她说“你的选择值得被尊重”时的眼神，想起那个雨夜她说“你也给了我一个瞬间”时微红的脸颊...

　　想起每一个有月影在身边的瞬间，她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与完整。

　　温愈放下相册，关掉灯，重新躺回床上。黑暗中，她抱紧被子，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辗转反侧。心跳如鼓。

　　那些理智的顾虑还在，那些现实的担忧还在。但有一种更强大、更原始的东西，正从心底最深处升起，冲破所有藩篱。

　　温愈把脸埋进枕头，深深地呼吸。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却又重得像誓言：

　　“我好像...也爱上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世界重新开始运转。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窗外的夜色依然深沉，年关的鞭炮声偶尔响起。城市在冬夜里沉睡，成千上万个故事在梦中继续。

　　而在其中一个房间里，一个女孩抱着被子，第一次承认了自己心中那份早已萌芽、却不敢命名的情感。那份情感像冬夜里的种子，埋在冻土之下，安静地等待着春天的到来。

　　温愈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月影，不知道这段感情将走向何方。

　　她只知道，有些真相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有些感情一旦被命名，就再也无法退回无名之地。

　　就像今夜她终于承认的这颗心——它已经爱上了，笨拙地、慌乱地、却又无比真实地爱上了。

　　而爱，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