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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重逢的线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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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窗外的梧桐叶染着淡淡的秋黄,风一过就簌簌地响,像在窃窃私语一个即将到来的假期。
温愈转过来时,目光正撞进月影的眼睛里——那里面有一种很深的专注,深得像一口井,井底沉着细碎的光。月影的手指捏着铅笔,在素描纸上轻轻移动,沙沙的声音很温柔。她画的是温愈侧脸的轮廓,线条还有些生涩,像是多年没开口的语言,重新组织时带上了笨拙的真诚。
上一次这样认真画画是什么时候呢?月影的笔尖顿了顿。
记忆像水一样漫上来:月影笔尖的沙沙声里,漏进了旧日的光影。
那时父亲的手很大,能完全包住她攥着铅笔的小拳头。他的手心总是温热干燥,带着一点淡淡的烟草味——那是月影后来在很多个黄昏独自想念时,试图在空气里捕捉却再也找不到的气息。他会说:“影影,线条要轻,像小鸟的羽毛第一次碰到风。”父亲不是什么画家,只是个会画点宣传板报的工厂职工,但他教她时的神情,像在传授世界上最了不起的秘密。
母亲会在傍晚推开画室——其实只是阳台隔出的小角落——的门,端来温热的牛奶。牛奶在瓷杯里漾着小小的漩涡,上面漂着几颗圆滚滚的麦圈。母亲身上有油烟和某种廉价雪花膏混合的味道,月影后来觉得,那就是“家”的味道。“别累着眼睛。”母亲说,手指轻轻梳过她细软的头发。她的手指有点糙,是常年做家务留下的,但抚摸时异常温柔。
周末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穿过阳台的绿纱窗,在画纸上切出菱形的光斑。父亲画远处的高楼,她画楼下经过的小狗。母亲坐在一旁织毛衣,竹针轻轻碰撞,发出“嗒、嗒”的规律声响,和铅笔的沙沙声应和着。有时父亲会哼起走调的老歌,母亲笑着骂他“难听死了”,但手里的毛衣针并没有停。那件毛衣最后织成了紫红色,领口有点大,月影穿了整整三个冬天。
她有一个铁皮铅笔盒,盒盖上印着蓝色的大海和帆船。里面整齐地躺着中华牌铅笔,每一支都被父亲用小刀削得尖尖的,像随时准备出发的小火箭。橡皮是白色的,长方形,用得久了边缘变得圆润。她舍不得用带香味的橡皮,因为父亲说那对身体不好——父亲总知道很多小事,比如哪个牌子的颜料不伤手,哪种纸不容易晕墨。
变化是慢慢渗进来的,像水渗进墙壁。
先是父亲哼歌的次数少了。然后母亲端来的牛奶有时会忘记放麦圈。阳台上的阳光依旧,但三个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像被无形的手悄悄掐短。争吵最初是压低的,闷闷的,隔着门听不真切,像远处的雷。后来门再也关不住那些声音,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在某个深夜格外刺耳。
月影最后一次用那个铁皮铅笔盒,是父亲离开前一周。她画了一幅三个小人手牵手的画,偷偷塞进父亲的行李箱夹层。父亲走的那天摸了摸她的头,手还是那么大,那么暖,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父亲眼睛里的光,好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
后来母亲卖掉了画架,说占地方。铅笔盒在一次搬家时不见了,连同里面还没用完的中华铅笔。阳台被堆上了杂物,阳光再也切不出完整的菱形。
她停下了画画,其实这很平常。可是,那之后,她突然觉得,线条再也连接不成一个完整的世界。
月影又将过去咀嚼,画着温愈,想着自己。
直到温愈转过脸来,秋日的光勾勒着她睫毛的轮廓,月影突然想起那个阳台,想起铅笔划过纸张时父亲手掌的温度。她笔下温愈的线条开始变得流畅,仿佛某种封印多年的能力,在血液里悄然复苏。
“这么喜欢我啊。”
温愈的声音突然跳进耳朵里,带着她特有的、明亮的狡黠。温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在。月影的脸烫得厉害,她想起母亲当年被父亲说“织得真好”时,耳尖也是这样红的。
月影猛地抬头,铅笔在纸上划出轻轻一道——像心跳漏了一拍留下的痕迹。
“没有。”她快速说,声音有点干。
但脸颊已经出卖了她,那温度烧上来,秋日的凉风也降不下去。她低下头假装修改画稿,却看见自己把温愈的眼角画得太柔和了——不,其实温愈笑起来时,眼角就是这样弯弯的,像月牙的缺口,盛得住所有的光。
“画得不好。”月影小声说,手却护住了画纸的一角。
温愈凑近了些,发梢蹭到月影的手背,痒痒的。“我觉得很好。”她说,然后笑起来,“特别是这里——你把我画得比本人好看。”
“你本来就好看。”月影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彻底红了。
风又吹进来,翻动画纸的一角。月影按住画纸时,看见自己画的温愈——在素白的纸上,在交错的线条间,安静地存在着。而真实的温愈就在眼前,呼吸轻轻,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着她自己小小的倒影。
这一刻,月影忽然想,也许有些东西断裂了,但有些东西正在生长。就像铅笔的痕迹,看似轻轻一抹就能擦去,其实已经在纸上留下了看不见的凹痕。
她把画小心地撕下来,对折,再对折。
“送给你。”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温愈接过时,指尖碰触到她的指尖,很短暂的一瞬,却像接通了什么。
窗外,梧桐叶又落了一片,旋转着,慢慢悠悠,不着急落地。十一假期要来了,会有整整七天见不到面。月影想,也许她可以重新买一盒彩铅——画秋天,画落叶,画一个侧过脸来对她笑的人。
素描纸在温愈手中微微发烫。她展开看了一眼,又仔细折好,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十一之后,”温愈说,“接着画我,好吗?”
月影点点头,终于抬起眼睛。她的脸颊还红着,但目光不再躲闪。
在这个寻常的秋日下午,有什么东西被重新连接起来了——不是用铅笔的线条,而是用更纤细、更坚韧的东西。像光穿过井水,终于抵达了沉在井底的,那些碎而亮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