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愿》月殊影

2、蝉鸣未歇的九月

　　九月的第一个清晨，空气里还残留着夏末的粘稠，但梧桐叶尖已悄悄染上第一抹怯生生的黄。月影站在教室门口，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松垮地挂在肩上，像一件不合身的铠甲。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高三（7）班的后门。

　　十六年了。从幼儿园到高中，开学日的流程已经刻进骨髓——找到自己的座位，低头，戴上耳机，用音乐筑起一道透明的墙。今年也不该有什么不同。她熟练地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是她花了一整年才争取到的“风水宝地”：既能观察全班，又不易被打扰。

　　同学们陆续涌入教室，暑假的余热在空气中发酵成喧闹的泡泡。谁去了哪里旅游，谁新换了发型，谁和谁在假期确认了关系。月影从背包里掏出降噪耳机，但在按下播放键前，教室门再次被推开。

　　空气有了一瞬的凝滞。

　　“大家好，我是温愈。”女孩站在讲台旁，声音清脆得像刚敲开的冰块，“温暖的温，治愈的愈。因为父母工作调动，转学来这里，希望未来一年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教室里响起零散的掌声和窃窃私语。月影的手指僵在耳机上。

　　温愈今天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却莫名显得不同——或许是那件白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随意地敞开着，露出纤细的锁骨；或许是马尾辫扎得略高，随着她转头的动作活泼地摆动；又或许只是她站在那里的姿态，自然得像阳光就该这样洒落。

　　班主任王老师推了推眼镜：“温愈同学，你看看坐哪里合适？”

　　几乎所有人的背都下意识挺直了些。月影低下头，假装在书包里翻找并不存在的文具。她听见脚步声沿着过道靠近，一步，两步，然后在她的前排座位旁停下了。

　　“老师，我可以坐这里吗？”

　　月影抬起头，刚好迎上温愈转过来的脸。女孩的嘴角弯成一个熟悉的弧度，眼睛微微眯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

　　“又见面了，小月亮。”

　　月影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那个在公园里随意给她的昵称，此刻在四十多人的教室里突然有了重量。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下课铃如同救赎般响起。月影还没来得及收拾书本，温愈的座位已经被热情的同学围得水泄不通。

　　“温愈你是从哪里转学过来的呀？”

　　“你以前学校也学这套教材吗？需要笔记的话我可以借你！”

　　“中午一起吃饭吧？食堂二楼新开了麻辣香锅窗口。”

　　温愈的声音从人群中心传来，温和而不失分寸地回应着每一个问题。月影悄悄从后门溜出去，回到了自己的，寂静世界。

　　午休时间，月影习惯性地走向教学楼顶层的天台。这里是她的秘密基地，风大，空旷，最重要的是——几乎不会有人来。但她刚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就听见了熟悉的笑声。

　　温愈正背对着她打电话，靠在栏杆上，栗色的头发在风中飘扬。

　　“......嗯，新同学都挺友好的。对了妈，我遇见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人......”

　　月影下意识想退回去，但温愈已经转过身来，眼睛一亮，对着电话那头匆匆说了句“晚点再打给你”，便挂断了。

　　“你也喜欢这里？”温愈笑着走过来，自然地靠在月影旁边的栏杆上。

　　“这里风大。”月影干巴巴地说，目光盯着远处操场上奔跑的身影。

　　“而且安静。”温愈补充道，“适合思考，或者什么也不想。”

　　月影有些惊讶地侧过头。温愈正闭着眼睛，仰脸感受风的方向，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动。这一刻的她，与课间被众人围绕的那个阳光转学生判若两人，反而更接近在公园里追逐小猫的那个女孩。

　　“你......”月影罕见地主动开口，却又不知该问什么。

　　“我什么？”温愈睁开眼睛，转头看她，眼神清澈。

　　“你为什么要坐我前面？”月影最终还是问出了口。这不符合概率，不符合逻辑——教室里那么多空位，偏偏选在她前面。

　　温愈歪了歪头，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从那个角度，刚好能看见窗外那棵梧桐树的树梢。而且......”她顿了顿，“而且我想离你近一点。”

　　月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拍照的样子很特别。”温愈继续说，声音轻柔，“像是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我想知道那个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句话在月影脑海中回荡了一整天。放学时，她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些，等抬起头，发现温愈正在教室门口和齐琪说话。齐琪是班里的社交中心，一个笑容甜美、擅长让每个人都感到被关注的女孩。

　　月影低下头，快步从她们身边走过。但走廊里，温愈的声音还是飘进了耳朵：

　　“月影她......一直这样吗？”

　　然后是齐琪压低的回答：“是啊，一直比较孤僻。不过反正大家也不怎么......”

　　后面的话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月影的脚步没有停，一直走到自行车棚，开锁，推车，动作机械而流畅。只是握着车把的手有些过于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她骑出校门，拐上熟悉的回家路线。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要触及前方另一个骑车人的后轮。

　　是温愈。她也走这条路？

　　在一个红灯前，温愈停下来，回头发现了她，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你也走这边？我们一起吧？”

　　月影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沉默骑行了两条街后，温愈突然开口：

　　“今天齐琪跟我说了些你的事。”

　　月影的心一沉。

　　“但我不相信她说的。”温愈的声音在晚风中格外清晰，“因为我相信自己看到的。”
　　“一起走吧。”温愈笑着说，“我住的地方离你家不远，齐琪告诉我的。”

　　月影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齐琪为什么会知道她住在哪里？又为什么会告诉温愈？

　　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温愈解释道：“昨天我问她关于你的事，她可能觉得我想了解全班同学吧，就多说了几句。”温愈的语气轻松自然，但月影注意到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坚定的决心。
　　“其实，”月影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淹没，“你不用特意这样。”

　　“特意怎样？”温愈问，没有转头看她。

　　“特意...接近我。我知道齐琪她们怎么看我。你不用因为那天在公园的事就...”

　　温愈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月影。树荫将两个人分开，如同两个相反的世界。
　　“月影，”温愈的语气出乎意料地认真，“我接近你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因为觉得你需要‘拯救’。”她顿了顿，“我接近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拍的照片，喜欢你观察世界的方式。而且...”

　　温愈的眼神变得柔和：“而且我觉得，你可能只是需要一个朋友，一个真正看到你而不仅仅是从你身边经过的朋友。”
　　街道上的车辆驶过。月影看着温愈，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无比认真。十六年来，她习惯了被忽视、被误解、被贴上各种标签，却从未有人如此直接而真诚地告诉她：我看到你了。

　　“谢谢。”月影最终只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