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风波 ...

  •   雪后初霁,金陵的寒意被晴日晒淡了些,却依旧刺骨。秦淮河的冰融了大半,城东创意园的老厂房里,【淮生设计】静得只剩时间流淌的声音,装着陈淮一整天的专注。

      工作室由老厂房改造,挑高的屋顶显得敞亮。冬日暖阳毫无保留地落进来,洒在摊开的幕墙设计图上,落在马克笔、比例尺与圆规之间,也落在陈淮微垂的眉眼上。

      他捏着针管笔,指尖骨节分明,笔尖在米白绘图纸上稳稳划过,最后一道尺寸标注落定,【宏建建材】的项目图纸终于定稿。这两个月的心血,图纸上的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数据,都经他反复核对,分毫不差。他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指尖蹭到一点淡墨。

      陈淮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微凉的风裹着秦淮河的水汽涌进来,吹散一丝松节油味。口袋里的手机嗡嗡作响,原来是父亲发来的微信,依旧是询问他过年回不回家。字里行间的刻意亲近,让陈淮心头发闷。他指尖划过屏幕,终究没回,把手机塞回口袋时,莫名生出一丝疲惫。

      他本想忙完这个项目,找个地方躲几天,躲开那些无谓寒暄。毕竟母亲走后,那个“家”只剩客套与维系,他像个局外人。所谓的节日,不过是更显孤独的日子。

      手机又响了。陈淮不耐烦地掏出,屏幕上跳着“宏建李总”。李总向来温和,此刻来电,却让他莫名不安。他接起,还没开口,那头已传来焦灼又愤怒的质问:

      “陈淮,你给我们的定稿,是不是给泄露了?!”

      陈淮指尖一顿,靠在窗沿的身体微微僵住:“李总,您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李总的声音突然拔高,“昨天隔壁竞品公司拿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方案,抢走了项目!现在公司闹翻天,都在查泄密。这版定稿除了你,没人完整经手,不是你是还有谁?!”

      “我没有。”陈淮的声音非常淡、指尖不自觉攥紧,“电子档只在我加密电脑和私人硬盘,双层密码,没人能打开。在世纸质原稿一直锁在文件柜,只给过你们一份复印件,交接有签字,怎么可能泄露?”

      陈淮自问行事谨慎,这两个月吃住几乎都在工作室,从未让外人碰过图纸,就连打杂的助手也只整理过无关资料,触碰不到核心设计图纸。

      “那你说,不是你还能有谁?”李总的语气里满是质疑,甚至带着威胁,“警方已经介入,已经上升到刑事案件。他们说这版定稿就是关键,很快就会找你。陈淮,我劝你想清楚,真和你有关,别谈后续合作会不会黄,就连你这设计师的名声,在南京也别想要了!”

      电话被挂断后,忙音嗡嗡作响,像细针扎过耳膜。陈淮手逐渐垂下,手机滑到掌心,屏幕光映着他沉下去的眉眼,浅棕眼眸里早已没了往日温润,只剩沉郁。

      父亲的消息还压在微信里,李总的质问还在耳边。两件事缠在一块,像一团乱麻,绕得他心口发紧——一边是剪不断的家庭琐事,一边是倾尽心血的项目被指泄密,委屈与烦躁涌了上来。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拉开桌下带铜锁的文件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宏建项目的所有资料,最上面是定稿原稿,纸张平整,甚至没有被翻动的痕迹。他抬手拂过纸面,那些曾让他熬夜欢喜的设计,此刻竟成了祸根。

      走到电脑前,点开加密文件夹,层层验证后,电子档图纸安然无恙,就连修改记录都格外清晰,每一次改动的时间、内容都历历在目,没有任何异常。可即便证据摆在眼前,宏建的质疑、即将到来的调查,依旧像几块石头压在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工作室里只剩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空荡的房间,也敲在陈淮心上。他从抽屉摸出一盒烟,还是火锅店巷口那盒,抽出一根咬在唇间,却没点燃,愣了神。

      指尖夹着未点燃的烟,他重新走到窗边,望向远处秦淮河。游船依旧,可他只觉得周身温度又降了几分,连落地窗洒进来的阳光,都暖不透心底。

      这方小工作室,凭空多了几分压抑。

      ……

      工作室的安静被一声轻缓的推门声打破时,此时的陈淮正对着电脑里的修改记录发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鼠标边缘。心头的沉郁像窗外未散的寒雾拢着他,连窗外水声都听着格外沉闷。

      “淮哥,又跟图纸较劲呢?”熟悉的爽朗声音裹着室外凉意飘进来。庄南加拎着两个保温桶,脚步轻快地走到陈淮的桌旁,灰色连帽衫帽子随意的歪搭在脑后,工装裤口袋露着半截数据线,还是上学时那副随性模样,“就知道你一忙就忘吃饭,给你带了夫子庙旁边那家粉丝汤,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糖芋苗,刚出锅,热乎着呢。”

      庄南加是陈淮的高中同桌,也是【淮生设计】唯一的合伙人。当年陈淮辞了大厂优渥的岗位,执意要开一间自己的小工作室,所有人都劝他三思,只有庄南加二话不说把多年攒下来的创业基金投进来,陪着他从老巷几平米小隔间,搬到如今临着秦淮河的敞亮工作室。陈淮话少性子淡,再加上庄南加嘴甜眼活,一静一动,活生生把工作室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些年,早成了彼此最知根知底的人。

      庄南加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拉开陈淮桌下抽屉,拿出两个白瓷碗,一边拆封条,一边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别杵着了,先吃饭,天大的事也得吃饭啊。”

      盖子掀开,鸭血粉丝汤的鲜醇混着桂花糖芋苗的清甜漫开,热气裹着香气扑在脸上。

      他先给陈淮盛了一碗粉丝汤,特意多放鸭肝鸭肠,又把糖芋苗推到他手边,摆好勺子,才自己盛了一碗,低头吸溜一口,抬眼瞥见陈淮桌角手机停在和宏建李总的通话记录上,眉峰当即拧起,手里勺子往碗沿一磕,发出轻响:“我刚从建材市场回来,跟老杨聊了两句,宏建那事闹挺大是吧?他们居然还怀疑你泄密?”

      陈淮这才回过神,拿起勺子搅了下碗里粉丝,声音轻淡:“嗯,竞品公司拿着一模一样的设计稿抢了项目,现在所有线索都指向我,警方应该会很快来调查吧。”

      他说得简略,没提李总的质问与威胁,也没说心里的委屈。向来不擅倾诉,哪怕对着庄南加,也习惯把情绪藏着。

      可庄南加哪能不懂。从高中起,他就看着陈淮对设计的偏执达到了极致,一张集训的课后作业都能改十几遍,连线条弧度都要抠到完美。母亲走后,陈淮更是把所有心思情绪,都放在了设计上。设计对他而言,哪里只是为了糊口,分明已经成为了他安身立命的事情,怎么可能拿自己的心血去泄密。

      “放他娘的狗屁!”庄南加当即骂了一句,伸手重重拍了拍陈淮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实打实的笃定,“谁不知道你陈淮对图纸看得比自己命还重?宏建这项目,你熬了多少通宵,我天天晚上来送夜宵,哪次不是看你趴在桌上,眼睛都熬红了?吃住都在这,门都少出,说你泄密?也是好笑。肯定是宏建内部出了鬼,想找替罪羊罢了!”他说着,再次把糖芋苗往陈淮面前推了推:“先吃口甜的吧,别想那糟心事了,不值当。”

      陈淮指尖顿了顿,浅棕眼眸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眼底沉郁散了些。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糯芋苗,桂花甜香在舌尖化开:“嗯……我查了所有记录,电脑电子档双层加密,原稿一直锁文件柜,交接单也有签字,所有环节都没问题,可他们就是认定我。”

      “那又怎样?”庄南加端起自己汤碗,又吸溜一大口,语气满不在乎,却字字笃定,“警方来查咱就配合,把所有资料摆出来,不信还能冤枉了?再说,真要是他们内部问题,早晚能查出来,咱怕什么?”他说着,又拍了拍陈淮后背。

      “你别自己扛着,忘了这工作室是咱俩人的?天塌下来还有我呢,大不了这阵子先歇业,这几年工作室赚的钱还是能支撑我们歇一段时间,还能饿死不成?”

      陈淮看着他眉眼间的坦荡,嘴角不自觉扬起一点的弧度。

      “谢了。”陈淮声音很轻,顺手拿起手机,翻到父亲那条微信,犹豫几秒,终究按了删除,抬头看向庄南加,眼底阴霾散了不少。

      “跟我客气什么?”庄南加摆摆手,瞥见陈淮桌下烟盒,伸手扔到远处的储物柜上,皱着眉叮嘱,“少抽这东西,愁也没用,还伤身体。对了,我早上听说这事,就把宏建项目所有资料都整理好了。”他说着,走到旁边文件柜前,拿起一个厚厚的黄色档案袋,递到陈淮面前,“这里面有你每次修改的手稿,和宏建的所有对接记录,包括微信聊天、电话录音,还有图纸交接签字单,我都按时间排好了,警方来了直接给他们,省得他们瞎找,也省得你费口舌。”

      他知道陈淮向来怕麻烦,所以早在听到“陈淮疑似泄密”的事情后,就马不停蹄地整理好了全部材料。

      陈淮接过档案袋,指尖触到厚实纸页。他没想到,庄南加竟比他还上心,连电话录音都整理好了。他打开档案袋,里面资料整整齐齐,每一份手稿都标了修改日期,每一次对接记录都写清时间内容,甚至连他平时随口跟庄南加提的设计思路,庄南都清清楚楚记在便签上,贴在对应图纸旁。

      “你倒是比我还细心。”陈淮声音里带了点笑意。

      庄南加笑了笑,凑过来:“那可不,咱淮哥的清白必须得护好。对了,早上我咨询了下律师,他说商业泄密案查起来讲究证据链,只要咱资料齐全,没做过的事,肯定查不到咱头上。”他说着,又拿起陈淮水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温水,递到他手里,“吃完喝点水,别老喝咖啡,对胃不好。”

      两人边吃边聊,庄南加刻意绕开宏建的那些糟心事,絮絮叨叨说着建材市场的趣事,哪家板材涨了价,哪家老板又闹了笑话,连工作室楼下的猫生了崽,都讲得绘声绘色,想方设法逗陈淮开心。

      陈淮偶尔应一声,嘴角弧度始终未散,眉眼间的沉郁渐渐被轻松取代。

      吃完饭,庄南加收拾好保温桶和碗筷,又把陈淮的绘图桌整理干净,笔墨归置好,图纸叠好,连桌上墨渍都用湿巾擦干净,才走到门口,回头又叮嘱:

      “淮哥,别胡思乱想,警方来了给我打电话,我立马过来。不管怎么样,我都信你,这事咱肯定能说清。”

      “知道了。”陈淮点点头。

      庄南加挥挥手,推门走了。

      陈淮走到办公桌前,把庄南加整理的档案袋放在桌角最显眼的位置,又把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重新检查一遍,将所有修改记录、传输记录导出打印,和手稿一一对应放好。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的园区。石板路上行人慢悠悠走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揉成一片片斑驳,温柔又安稳。

      ……

      而此刻,市局刑侦支队的车里,关佟正驱车穿过城东的街巷。副驾上放的卷宗上,“陈淮”两个字与他的照片被冬日的暖阳晒得微微发烫。他刚和同事开完案情分析会,所有线索看似都指向这位经手宏建设计定稿的设计师,可他脑海里,总想起那日火锅店巷口的画面——纷扬的大雪里,陈淮靠在砖墙上,指尖夹烟,眉眼间有着不可言说的落寞,却无半分怯懦,清隽的身影,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泄密的人。

      警车缓缓驶入创意园,梧桐枝桠上残雪尚未化尽,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微的声响。关佟抬手看了眼时间,把车停在工作室楼下停车位,拿起卷宗和警官证,推开车门。迎面吹来的风微凉,却清透。他抬头望向楼上,那扇朝河的落地窗后,隐约能看到一个清瘦身影,正安静坐在绘图桌前。

      走廊很静,只有关佟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脚步声,在空荡楼道里轻轻回响。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钻进来,带着秦淮河的水汽,拂动他警服衣角,肩章上的星徽在斜斜的阳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他在浅灰色的房门前站定,指尖落在微凉的门板上,敲了三下,力度适中,带着刑警特有的分寸。门内很快传来一声轻缓的“请进”,声音淡而清,和他记忆里巷口那匆匆一瞥的音色,分毫不差。

      推开门,松节油混着纸张的淡香扑面而来,霎时间驱散了警局连日的消毒水味和案宗油墨味,关佟紧绷的神经,不自觉松了几分。工作室挑高的屋顶下,整面落地窗把冬日暖阳揽入,铺在浅棕色木地板上,也铺在临窗的绘图桌上。摊开的设计图纸、码放整齐的马克笔、铜制比例尺、磨得光滑的圆规,一切都井然有序。角落书架摆满设计类的书籍,几盆龟背的叶片肥厚,窗台上玻璃罐里,晒干的桂花泛着浅金,细节处都透着主人的细腻与用心。

      陈淮就站在绘图桌前,背对着门,正将一叠打印好的资料理齐,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工作室中一片静谧,窗外秦淮河的流水声清晰可闻,远处游船摇橹的声音也隐约传来。陈淮的目光先落在关佟身上的藏青色警服上,浅棕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惊讶,像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他,随即讶异便淡去,化作一抹淡淡的平静,没有被调查的局促,也没有被质疑的疏离,只是轻轻颔首,算作招呼。

      关佟的目光也落在陈淮身上。他穿了件黑色高领针织衫,外搭浅卡其色工装马甲,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腕间银质手表在阳光下闪着光,指腹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墨痕,那是常年与纸笔为伴的印记。眼前的陈淮,比巷口雪夜里的模样,更显温润清隽,周身的安静像一层柔和的光晕,却又不是拒人千里的疏离,反倒让这方满是图纸的空间,多了几分安稳。

      他抬手扯了扯警帽檐,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警官证和传唤通知书,递到陈淮面前,声音是刑警特有的沉稳,不疾不徐:“关佟,南京市局刑侦支队的。关于宏建建材幕墙设计图纸泄密案,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陈淮的目光落在警官证上的照片与“关佟”两个字上,指尖轻轻接过通知书,翻页的动作从容不迫,眉目间没有半分慌乱,淡声开口:“我知道,宏建已经和我沟通过。相关的资料我都整理好了,这边会全程配合调查。”

      他抬手示意关佟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递;饿过去。

      关佟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抬眼时,看见陈淮将桌角那个厚厚的黄色档案袋拉到面前,将里面的资料一一摊开:“这是宏建项目的需求单,从初稿到定稿的所有手稿,每一份都标注了修改日期和思路,还有我和宏建对接人的所有聊天记录、电话录音,图纸交接的签字单也在里面。”他的声音十分清晰,条理分明,指尖点在一份手稿上,“这份定稿全程由我一人经手,电子档存在工作室的加密电脑和我私人的移动硬盘,都是双层密码,纸质稿原稿锁在文件柜,只给了宏建一份复印件,所有环节都有记录,没有任何疏漏。”

      关佟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摊开的资料上,指尖轻轻拂过绘图纸上的线条。那些线条细密工整,每一处尺寸标注都精准无误,连细微的弧度都反复打磨,能想象出陈淮伏案绘图时的专注模样——这般将设计刻进骨子里的人,怎么会轻易将设计稿外泄?他低头翻看着交接单,宏建对接人的签字清晰,日期明确,又翻到聊天记录,里面全是关于设计细节的沟通,字里行间,都是陈淮对设计的极致追求,没有半点异常。

      “电子档从未向外界传输过?”关佟抬眸间,目光与陈淮相撞,他的眼神沉稳但却透亮,带着刑警的敏锐,却没有丝毫刁难。

      “从未。”陈淮点头,语气笃定,“我的电脑有操作记录,硬盘也从未外借,你可以让相关工作人员查验。”他说着,走到电脑前,点开加了密的文件夹,层层密码验证后,调出了操作记录,屏幕上清晰地显示着每一次打开、修改的时间,没有任何向外传输的痕迹,“我做设计这么多年,最看重的就是图纸的保密性,这是底线。”

      关佟走到电脑前,俯身查看操作记录,指尖在键盘上轻敲,调出后台的日志,确实与陈淮所说的分毫不差。阳光落在他的后颈,也落在陈淮的肩头,两人隔着一台电脑,距离不远,却没有丝毫的尴尬,只有一种莫名的默契,像久识的故人,无需多言,便知彼此的分寸。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工作室,最终落在那把锁着的文件柜上:“原稿在里面?”

      “嗯。”陈淮拿出钥匙,打开文件柜,最上层整整齐齐地放着宏建项目的所有纸质版资料,纸张平整,没有丝毫被翻动过的痕迹,“一直锁在这里,除了我,没人有钥匙。”

      关佟翻看着原稿,与宏建提供的复印件一模一样,却比复印件多了许多细微的修改痕迹,而那些铅笔勾勒的线条,是陈淮反复打磨的证明。他合起原稿,放回文件柜,抬眸看向陈淮,嘴角竟不自觉地扬起极淡的弧度,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谢谢你的配合,资料我们会带回查验,后续如果有需要,会再联系你。”

      陈淮颔首,浅棕色的眼眸里掠过轻松,却没有过分的欣喜,只是淡声说道:“应该的,我也希望能尽快查清真相。”

      关佟将资料整理好,放进卷宗袋,抬手看了眼时间,准备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淮,他正站在办公桌前,整理刚刚摊开的图纸,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温润清隽。心底那点从巷口便生出的异样,此刻愈发清晰,像一颗种子,在冬日南京城的暖阳里,悄然间生了根、发了芽。

      “不必送了,后续有问题再联系。”关佟留下一句话,推开门,走进了走廊的阳光里。

      陈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一闪,最终没了踪影,心底竟生出一股莫名的情绪,像是平静的湖水被投入一粒石子,悄悄漾开了涟漪。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工作室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

      那卷被关佟带走的资料,不仅藏着陈淮的清白,更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两条不同的平行线,在图纸方寸之间,悄然交汇的开端。

      这场问询,没有猜忌,没有刁难,只有一份坦荡,一份严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关佟拎着卷宗袋走到走廊尽头,指尖还留着那杯温水的余温,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回头望了眼那扇浅灰色的门——门虚掩着,似乎能瞥见里面落满阳光的桌子旁,还有陈淮静立的身影,似乎融进了这方暖融的光景里。他收回目光,脑海里反复闪过刚刚在工作室里的画面:陈淮指尖的墨痕,摊开图纸上细密的线条,还有谈及设计时眼底那份笃定,都与“泄密者”的三个字格格不入。

      车里,他将卷宗袋放在副驾,随手翻出宏建建材的涉案资料,指尖划过竞品公司提交设计方案的日期,眉头微蹙。

      陈淮的定稿交接单明明白白写着交付时间,比竞品公司提交方案晚了三天,若真是陈淮泄密,时间上根本对不上,这一点宏建从未提及,想来是慌了神,只顾着找替罪羊。他拿出手机,给队里的同事发了条消息,让他们重点排查宏建公司内部的资料流转记录,尤其是对接陈淮的项目组,又特意嘱咐,查验陈淮的电脑和硬盘时,务必小心,别损坏了里面的设计文件——话发出去,他自己都愣了神,办案多年,还是第一次这般叮嘱,竟像是怕惊扰了那人视若珍宝的东西。

      而工作室里,陈淮待关佟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靠回椅子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面对问关佟询时的从容,多半是撑出来的,宏建的质疑、未知的调查结果,终究还是让他捏着一把汗,直到关佟合上卷宗,那句“资料我们会带回查验”落定,他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他想起关佟俯身看电脑记录时的模样,眉眼沉敛,却没有半分办案人员的咄咄逼人,指尖敲键盘的动作干净利落,却又格外小心,连碰他的设计文件时,都刻意避开了画着线条的地方。

      风从落地窗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纸页,陈淮抬手按住,目光落在关佟方才坐过的椅子上。他想起那日火锅店巷口的相遇,大雪里,那个男人站在巷口,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没有异样,只是安静地望着,像此刻这般,带着让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桌上的手机震了震,是庄南加发来的微信,一连串的消息跳出来:【警方走了没?】【没难为你吧?】【我这就过来,咱去吃碗馄饨压压惊】。陈淮看着屏幕,嘴角弯了弯,指尖敲了回复:【走了,没难为,不用过来,我整理下资料】。

      他起身走到桌前,将电脑里的加密文件夹重新检查了一遍。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窗边,望向创意园楼下,警车正缓缓驶出园区,车身穿过梧桐枝桠的光影,最终汇入街边的车流,消失不见。

      他想起关佟临走时说的那句“不必送了,后续有问题再联系”,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告诉他,不必担心,他们会查清楚。

      陈淮望着秦淮河的波光,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芒。

      办案多年,关佟见过太多趋利避害、巧言令色的涉案人,却从未遇过像陈淮这样的,坦荡得像一张白纸,将所有证据摆在眼前,不辩解,不推诿,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询问。而陈淮活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冷眼旁观、落井下石的人,也从未遇过像关佟这样的,带着调查的来意,却始终保持着分寸与尊重,不质疑、不刁难,只是认认真真地核查。

      ……

      市局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白炽灯的光落满案宗,关佟两指转着笔,在宏建的人员流转表上圈出“林淼”这个名字,眉峰微沉,心底却松了口气。陈淮的资料查验结果一早便送了过来,加密电脑无任何外发记录,移动硬盘从未脱离其管控,手稿与电子档的修改轨迹完全吻合,所有证据都指向一个结论——陈淮与泄密案无关。他早料到陈淮是清白的,那日在工作室见他坦荡拿出所有资料,谈及设计时眼底的笃定,便知这人断不会做自毁名声的事,如今不过是印证了心底的判断,也庆幸陈淮被无端的猜忌蒙了尘。

      而真正的突破口,藏在宏建内部的资料流转里。对接陈淮的项目助理林淼,在定稿交接前三天,以“核对尺寸”为由借走了图纸复印件,又利用公司内网漏洞,将扫描件转给了竞品公司,拿了一笔高额好处费。她算准了宏建会因项目丢失乱了阵脚,也料定外部设计师会成为第一怀疑对象,却没算到警方会顺着时间线调查,更没算到陈淮的资料整理得那般滴水不漏,反倒让她的破绽凸显。

      关佟放下笔,拿起手机翻到陈淮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顿了两秒——按规矩,只需让内勤通知即可,可他竟想亲自跟陈淮说一声,想听听他得知真相时的声音,指尖不受控地按下了通话键。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淡淡的纸张翻动声,陈淮的声音带着一点刚从绘图中回过神的轻缓:“喂。”

      “我是关佟,”关佟刻意放柔声音,避开了办案时的生硬,怕惊扰这份安静,“宏建的泄密案查清楚了,是他们的项目助理做的,已经移交检察院了。你的嫌疑洗清了,后续我们会出正式的澄清文件,递交给行业协会和建材圈,不会让这事影响你的名声。”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关佟能想象出陈淮愣神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丝心疼,随即传来一声轻缓的叹息,不是委屈,而是释然。陈淮靠在落地窗旁,看着摊开的新图纸,阳光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连日来的郁闷与不安尽数消散,连声音都轻了几分:“谢谢,辛苦你们了。”他其实早有底气,却仍因这份来自那个男人的笃定,觉得心头一暖。

      “应该的,”关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宏建那边我们也沟通过了,他们会正式向你道歉,之前的项目尾款会立刻结清,还提了下想继续合作的事情,但是主要还是看你的意愿。”

      陈淮轻笑一声,心底却想着,这般公司,不再合作也罢:“合作就不必了,只需要他们的公开道歉就好。”

      关佟听着他的话,脑海里浮现出那日在工作室,陈淮谈及设计时眼底的笃定,忽然觉得这份淡然与坚守,正是他最难得的地方。挂电话前,他鬼使神差地说了一句:“澄清文件出来后,我给你送过去吧,顺便把你的资料还回来,省得你再跑一趟了。”话一出口,便觉自己唐突,可话已说尽,只能等着那边的回应。

      陈淮愣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意外,还有不易察觉的欢喜,连忙应下:“好,麻烦关警官了。”挂了电话,他靠在窗边,抬手揉了揉耳尖。他拿出手机给庄南加发了条微信:【案子已经结了,是宏建内部的人做的,警方会出澄清文件】。消息刚发出去,庄南加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爽朗的声音几乎要震破听筒,一边骂林淼黑心,一边说着要拉着陈淮去吃顿好的,陈淮听着,连日来的阴霾,尽数被此时的欢喜冲散。

      ……

      而关佟挂了电话,却被同事拍了拍肩膀,挑眉打趣:“关队,这可是头一回见你主动给涉案人送文件啊,以前不都是让他们来局里取或者寄过去?”

      关佟扯了扯警服的袖口,故作淡定地拿起案宗,嘴上找着借口:“顺路,省得来回折腾。”话虽这么说,哪里是顺路,明明是绕了半条街,可他竟不觉得麻烦,反倒隐隐有几分期待。

      三天后,关佟拿着澄清文件和整理好的资料,驱车去了【淮生设计】,特意提前收拾了资料,将陈淮的手稿一一理齐,怕折了边角,还特意套了透明封套,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竟对这些设计资料,多了几分格外的小心。推开门时,正撞见陈淮和庄南加在桌前讨论新的设计方案,庄南加手舞足蹈地比划着,陈淮低头听着,指尖在纸上轻轻勾勒,眉眼间满是温柔的专注,阳光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柔光,关佟的脚步不自觉地放轻。

      听见动静,两人同时抬头,庄南加先认出了关佟,立马笑着迎上来:“关警官!可算把你盼来了,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们淮哥这名声可就被糟蹋了!”说着就要拉他坐,又着急忙慌地去饮水机旁接水。

      关佟将文件和资料放在桌上,目光落在陈淮身上,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的衬衣,袖口随意地挽着,比那日的黑色高领多了几分柔和,心底竟微微一动。“澄清文件一式三份,一份给你,一份递行业协会,一份留宏建备案,”关佟将文件推过去,又把黄色档案袋放在一旁,“你的资料都在这,你再看看。没少什么,都核对过了。”

      陈淮接过文件,翻到宏建的道歉信那一页,目光扫过几行字,悬着的心彻底落定,轻轻将文件放在桌上,抬眸看向关佟,浅棕色的眼眸里盛着阳光,带着真切的笑意:“这次真的谢谢你。”他向来说不上漂亮话,但这次是真心感激,感激关佟的严谨,更感激他的周全,替自己考虑到了设计师最看重的名声。

      “分内之事。”关佟嘴上说着官方的话,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绘图桌上的新图纸上,是秦淮河畔的一个文创园设计,线条流畅,配色温润,忍不住问道:“新的设计项目?”

      陈淮点点头,伸手将图纸往他那边推了推,眼里带着一点对设计的欢喜:“嗯,刚谈的文创园,临着秦淮河,想做些和水乡结合的设计,还在构思阶段。”

      庄南加在一旁拍着大腿道:“那必须得好好谢谢关警官!中午我做东,去新街口那家正宗淮扬菜,关警官可别推辞!”

      话落,工作室里静了一瞬。

      关佟微怔,下意识便想以队里还有事推辞——他向来恪守规矩,不喜欢私下与涉案人员有过多牵扯,更别提赴宴,可他目光扫到陈淮脸上,见其眉眼间带着一点期许,又掺着几分不好意思,似是也觉得庄南加唐突,手都不自觉地攥了攥图纸边角,便拐了弯:“这……怕是不太方便,队里还有工作要处理,怕中途要走,扫了二位的兴,反倒不好。”他既不想扫了二人的心意,又不想违背自己的原则,只能找了个折中的借口。

      陈淮见状,连忙打圆场,轻轻拉了拉庄南加的胳膊:“别为难关警官了,他公务繁忙。”说着又看向关佟,笑意温和,眼底带着真切的理解,“下次吧,等你空了,我们再好好请你吃饭,这次真的多谢了。”他向来知道分寸,不愿让他为难。

      庄南加虽然觉得可惜,却也知趣,摆摆手道:“行吧行吧,那就等关警官空了!下次可不许再推辞了!”

      关佟松了口气,随即颔首道:“好,多谢二位心意,等忙完这阵,一定赴约。”

      气氛重新活络起来,陈淮翻着澄清文件,跟关佟确认后续备案的细节,手指偶尔划过文件条款,遇到不懂的便抬头询问,目光澄澈。关佟耐心解答,偶尔俯身指点,肩膀不经意间与陈淮相碰,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两人皆是一僵,又不约而同地微微侧身,连呼吸都轻了几分,空气中似是漫开一丝淡淡的局促,混着松节油的清香,格外微妙。关佟的心底,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又聊了几句备案的细节,关佟看了眼时间,知道不能再耽搁,便起身告辞:“我先回队里了,后续要是建材圈还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你直接联系我,我来协调。”他又放心不下,怕陈淮性子淡,不会与人争辩,受了委屈,说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写下自己的私人手机号,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24小时畅通”,才递了过去,“工作电话常占线,这个号随时能打通。”

      陈淮伸过手去接,捏着便签纸,连耳尖泛了点淡红,低头低声道:“好,麻烦你了。”他捏着那张薄薄的便签,却觉得沉甸甸的,上面的字迹硬朗有力。

      关佟看着他泛红的耳尖,嘴角不自觉扬起,压下心底的异样,摆了摆手:“不客气,应该的。”

      他推门离开,走到走廊时,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知道,自己对陈淮,早已超出了办案人员对涉案人的范畴。

      工作室里,庄南加看着陈淮捏着便签纸出了神,凑过来打趣:“淮哥,关警官人不错啊,看着冷,心倒是细,还特意给你留私人号,24小时畅通呢。”

      陈淮回过神,慌忙将便签纸塞进钱包,故作轻松地翻着图纸,嘴上嘴硬:“别瞎说,人家只是尽职责。”可关佟的声音,反复在脑海里回荡。

      关佟驱车回队的路上,脑海里反复闪过工作室里的画面:陈淮泛红的耳尖、谈及设计时眼底的光、还有两人肩膀相碰时的慌乱。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失笑——办案多年,他从未对谁这般上心,甚至会留下私人手机号,盼着他能联系自己。

      他知道,那点藏在心底的异样,不是好奇,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动,挥之不去,也不愿挥去。而陈淮坐在绘图桌前,望着窗外秦淮河的粼粼波光,手不自觉地摸向钱包里的便签纸。

      泄密案的水落石出,警服的冷硬与图纸的温柔,刑侦的沉稳与设计的细腻,看似格格不入,却在一次次的接触里,悄悄靠近,在彼此心底,留下了浅浅的印记。那顿未赴的宴席,那张写着手机号的便签,成了两人之间淡淡的牵绊,在金陵的暖阳里,在秦淮河的波光里,悄悄酝酿着一场细水长流的温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