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遇 ...

  •   2018年的南京,冬天来的猝不及防。

      寒流裹着碎雪猝然南下的那晚,整座城还沉浸在晚秋的最后一丝凉爽中。秦淮河上的舫依旧摇着橹,舱内的灯光映着粼粼水波,把两岸的灯影揉碎在河水中。街边的垂柳早已枯萎,仅剩的几片柳叶偶然会被风卷落。满地踩着秋意的行人,谁也没料到,这场酝酿许久的雪,会下得如此之大、如此之久。那一夜,十年未遇的厚雪包裹住了整座南京城。

      不出三日,整座南京城便彻底换了副模样。

      往日车水马龙的中山路,此刻静了大半,梧桐枝桠被大学压得垂微,莹白的雪,层层叠叠,寒风一吹,便有细碎的雪沫簌簌落下,砸在积着厚雪的车顶,轻得没声息。

      新街口的老火锅店里,暖意正浓。铜锅被烧的咕嘟作响,红油汤底翻着细密的泡,麻椒、辣椒与牛油的醇厚香气混着热气往天花板钻,又遇冷凝在窗玻璃上,晕出一片朦胧的白雾,把窗外的风雪隔在另一个世界。

      关佟就是在这时,推开门进来。

      他与队友李伟刚结束一场通宵的蹲守,浑身上下裹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气,黑色的冲锋外套上是一层薄薄的雪,发梢、眉骨间也沾着细碎的雪粒,进门的瞬间,室内的暖烘得雪粒渐渐消融,凝了几滴细珠,顺着他利落的下颌线往下滑。他抬起手随意拂了拂肩上的雪,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店内,想找个安静的角落位置歇脚,脚步却在靠窗的那张单人桌前,莫名顿住了。

      桌前坐着一个人。是个年轻的男人,看上去二十五六,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柔软的针织纹理贴在脖颈,衬得脖颈线条干净利落,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大衣,袖口随意挽了一点,露出腕间一块细巧的银质手表,衬得他的手腕愈发清瘦。他坐在靠窗的单人位,背对着热闹的人群,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咖啡,透明的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缓缓滑落,在木质桌面上积了一点浅浅的水痕。他的指尖轻抵在微凉的杯壁上,指节修长,骨相清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他的目光,正安静地投向窗外纷扬的雪幕。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休无止地飘落在秦淮河的水面,落在街边结了冰的路灯杆上。天地间一片白,模糊了远处的建筑轮廓。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目光轻软,却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像隔着一层无形的纱,将自己与满室的喧哗、烟火气隔离开来,自成一方天地。

      关佟见过太多热闹,警局里二十四小时连轴转的忙碌,案发现场的纷乱嘈杂,市井街头的熙攘烟火,他都习以为常。却从未见过这样的安静。好似满室浓郁的火锅香、嘈杂的谈笑声,落在他身上便散了,淡了,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就那样坐着,脊背挺得笔直,却又不显得僵硬。眉眼清俊,鼻梁高挺,唇线偏淡,嘴角微微抿着。侧脸的轮廓在暖光与窗外的雪色交映下,柔和又清晰,不染一丝尘埃,哪怕身处闹市,被烟火环绕,也依旧守着自己的一方安静。

      关佟的脚步,竟莫名慢了下来。

      他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竟忘了移开。室内的暖烘着他身上的寒气,内里的警用衬衫被昨夜的汗浸过,又被冷风冻得发硬,此刻正渐渐舒展开,贴着后背。

      忽然间,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这道停留许久的目光,目光缓缓从窗外的雪幕收回,转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关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男人的眼睛很好看,是浅棕色的,像浸在温水里的琥珀,澄澈又温润。眼尾微微上挑,却不张扬,目光落过来时,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惑,只是一瞬的无意相望。

      不过一秒,男人便平静地移开了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的雪上,指尖依旧轻抵在杯壁上,仿佛刚才的对视,不过是一场无意的擦肩,从未发生过。

      可关佟却记住了。记住了那个浅棕色眼眸的男人,记住了他眉骨的弧度,记住了他像一片孤雪般的清隽与温柔。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名叫陈淮的男人,会在他往后漫长的岁月里,撞碎他世界里所有的坚冰,成为他平淡忙碌日子里唯一的光,彻底改变他原本按部就班、既定的人生轨迹。

      “走啊,关哥!看什么呢?”李伟拍了拍关佟的肩膀。

      “没事,就是觉得今年的雪下得蛮大的。”关佟随意找了个借口附和道。

      “是啊,这几天出勤难办啦。”李伟无奈地摆了摆手。

      关佟找了个离他不远的角落坐下,与男人隔着几张桌子的距离。点了一锅清淡的骨汤锅底,要了几盘素菜,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往沸水里下着菜,用筷子拨弄着锅里的青菜,目光却总不自觉地飘向窗边的那个身影。

      而陈淮自始至终都没动那杯咖啡,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窗外的雪。偶尔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去落在窗沿的一片雪,动作轻缓,温柔。

      雪还在下,无声地落在火锅店的屋顶。

      关佟草草吃了几口,便结了账。推门离开时,又下意识看了一眼窗边的陈淮。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凝在窗外的雪幕里,像与这漫天风雪,融在了一起,安静得像一幅画。

      门外的寒冽裹着大片的雪片猛地扑过来,打在关佟的脸上,冰凉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让他打了个轻颤。与北方的雪天不同,南京的雪天总会在路上结上一层冰。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抬手拢了拢衣领,抬脚踩进厚厚的雪地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街巷里,格外清晰。

      他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火锅店的窗。玻璃上的白雾还没散,朦朦胧胧的,却依旧能看见那个清隽的身影,安静地坐在那里,与窗外的雪色相映。

      那一刻,关佟心里竟生出一丝莫名的情绪,像被雪片轻轻拂过的湖面,漾开了细碎的、温柔的涟漪,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实地存在着。他想,南京的这场十年未遇的厚雪,或许,会留下些什么……

      火锅店的暖还缠在衣袂间,陈淮的指尖离开杯壁时,指腹沾了一层微凉的水汽。手机在大衣口袋里震了两下,短促,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周身自守的安静。

      他垂眸看了眼屏幕,备注栏里的“爸”一个字,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顿了两秒,最终还是起身结账,轻手轻脚推开火锅店的门,将满室喧哗与热气都关在了身后。

      门外的雪比刚才更大、更密,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地疼。陈淮拢了拢大衣领口,走到火锅店旁的窄巷口。这里背风,只有零星雪片飘进来,落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他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按下接听键,声音淡得像落雪:“喂。”

      “小淮,”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温和,还混着隐约的电视声响,“今年过年回来吗?你阿姨炖了你爱吃的排骨,家里也收拾好了。”

      陈淮眯了眯眼,眉间不自觉地皱起,喉间轻轻滚了一下,没应声。

      他总觉得,父亲口中的“家”,从来都不是他的归处。父母离异那年,他刚上初中,被判给了母亲。后来母亲去世不到一年,父亲带着那个女人登堂入室的画面,像一根刺,扎在记忆里。从那以后,逢年过节于他而言不过是寻常日子,甚至比寻常更显冷清——父亲的阖家欢乐,从来都容不下他这个多余的人。

      “怎么不说话?”父亲的语气多了点不耐,又很快压下去,“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犟。你一个人在南京,过年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回来怎么了?”

      “不回。”陈淮终于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果断,“工作室还有事,走不开。”

      “能有什么事比过年还重要?”父亲的声音扬了些,“我看你就是故意躲着家里!你阿姨天天还念叨你……”

      后面的话,他再没听。抬手扯了扯耳边的手机,目光落在巷口飘落的雪片上。它们无声地落在地上,叠在一起,像极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情绪——空落,寒凉,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

      “没别的事我挂了。”他打断父亲的话,不等对方回应,便按了挂断。指节攥得有些紧,骨节泛白。

      他抬手摸了摸口袋,习惯性摸出一盒烟和打火机。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唇间。打火机擦着的瞬间,蓝色火苗在风雪里颤了颤,点燃了烟卷。

      第一口烟吸进去,不知是被方才火锅里的辣椒呛着了,他轻轻咳了两声,眼角多出一点湿意。他靠在砖墙上,缓缓吐出烟,白色的烟在冷空气中散得极快,与雪雾缠在一起,绕着他的指尖与微垂的眉眼。

      烟丝燃着,留下一点暗红的光,在漫天白雪里,像一点微弱的星火。他抽烟一向很快,一口接一口,寒烟绕指,将周身的孤清又裹厚了几分。那些藏在温和疏离下的空落,那些被节日勾起的旧事,那些对母亲的念,对父亲的怨,都随着烟圈散在了这金陵的雪夜里。

      关佟就是在这时走到巷口的。他结了账出来,想着绕去街边买杯热饮,脚步不经意间拐进这处背风的窄巷,刚到巷口,便看见了靠在砖墙上的陈淮。

      关佟的脚步顿住了。

      雪片落在陈淮的发梢、肩头,早已积了薄薄一层白。他穿着浅灰色大衣,微垂着眉眼,唇间咬着烟,指尖夹着烟卷,暗红色火光一明一暗。火锅店里那般干净清隽的人,此刻被烟与风雪裹着,竟添了几分说不清的落寞。他没想过会在这里撞见他,更没想过会看见这样的陈淮。此刻卸了几分自守的温和,将心底的空落,悄悄露了一角在风雪里。

      陈淮也察觉到了动静,抬眸看来。四目再次相撞。他的眼里还带着刚抽完烟的微湿,浅棕色的眼眸在雪色与烟影里,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撞见关佟目光的瞬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像被人撞见了心底的秘密,下意识地将夹着烟的手往身后藏了藏,指尖的烟卷还在燃着,落下一点细碎的烟灰。

      关佟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很沉,像冬日里封冻前最后一汪深湖,没有探究,只有无声的妥帖,落在他身上时,竟比巷口的雪更添几分软意。

      巷口的风裹着雪粒吹过,烟味混着寒气缠在两人之间。没有言语,无多余动作,唯有目光短暂交汇,在窄巷与飞雪的包裹里,轻触几秒便各自敛了痕迹,像两片雪花在空中轻轻擦过。

      陈淮先移开了目光。

      他对着墙快速掐灭烟蒂,丢进垃圾桶,抬手拂肩雪的动作带着几分仓促,似想将那点被窥见的落寞速速藏起——那是不愿示人的脆弱,是独属于自己的狼狈。他没再看关佟,快步从身侧走过,脚步轻急,带起的雪粒落在地上,转瞬便被新雪覆盖。

      擦肩而过的刹那,关佟嗅到了他身上的气息:火锅的暖香褪去后,是清冽的木屑味,混着淡得几乎抓不住的烟味,缠在鼻尖挥之不去。那味道像雪夜里晒过阳光的旧木,带着温凉交织的质感,猝不及防落进心底。

      他望着陈淮的背影融进巷口风雪,身影很快被雪幕揉碎、模糊,像一缕被风卷走的轻烟,匆匆途经,又匆匆离场,连片刻停留的痕迹都要被风雪抹去。

      巷口只剩关佟一人,未散的烟味混着雪的清寒,在空气里慢慢沉落。

      他抬手拍去肩头落雪,目光望向陈淮离去的方向,雪色漫过天地,只剩一片茫茫素白,什么都望不见。可心底又被那抹清瘦落寞的身影轻轻撞了一下,像细针点过湖面,涟漪一圈圈漾开,在金陵雪夜里,缠缠绵绵不肯散。

      风卷着新雪再过巷口,将两人相遇的痕迹层层覆盖,地面重归一片干净的白。唯有关佟心底,那点关于雪夜、烟味与他的念想,在寒凉里悄悄扎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