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麓山以南》羊林

3、有些事情不是过去式

　　突发事件发生在他们重逢后的第三天。
　　那天上午，林修远正在医院走廊里打电话。母亲的手术排期被往后推了一天，原因是床位紧张，医生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
　　他挂了电话，正准备回病房，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本能地想按掉，但对方连着打了两次。
　　“喂？”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开口：“是林修远吗？”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刻意压低的镇定。
　　“我是。”
　　“我是周谨言的朋友，他现在在派出所，能不能麻烦你过来一趟？”
　　林修远愣了一下。
　　“什么事？”
　　“有点复杂，电话里不好说。”
　　这句话听起来就不像小事。
　　派出所在雨花区。
　　林修远赶过去的时候，已经是中午。长沙的太阳正烈，空气湿得发黏，像是要把人裹进一层看不见的膜里。
　　他在门口做登记，被告知只能等。
　　走廊里坐着几个人，有的低头玩手机，有的盯着地面发呆。这里没有电影里的紧张气氛，只有一种被临时抽离出正常生活的尴尬。
　　周谨言是在半小时后出来的。
　　他没有戴手铐，也没有明显外伤，只是脸色比前几天苍白了一点，衬衫领口松开，像是被反复问过话。
　　看到林修远，他明显怔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你朋友给我打的电话。”
　　周谨言沉默了一会儿，说：“本来不想麻烦你。”
　　“你现在麻烦的不是我。”林修远说。
　　他们被带进一间小会议室。
　　事情并不复杂，却足够难看。
　　周谨言前一晚和一个女生发生了关系，对方是通过软件认识的，事后因为钱和录音的问题起了争执。女生报警，说周谨言偷拍视频、并存在胁迫行为。
　　证据不足，事情还在调查阶段。
　　“这类案子，很麻烦。”民警说，“尤其现在舆论环境也敏感。”
　　林修远听着，职业本能一点点苏醒。
　　他问细节，问时间线，问有没有实质性证据。
　　周谨言一直没插话，只在被问到时简短回答。
　　直到民警离开房间，气氛才彻底塌下来。
　　“你现在还这样？”林修远终于开口。
　　周谨言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哪样？”
　　“把事情弄到这种地步。”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林修远语气比自己预期的要冷，“你多大了，谨言？”
　　周谨言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疲惫。
　　“我没强迫她。”他说，“也没偷拍视频。”
　　“那为什么会报警？”
　　“她录了音。”
　　“什么音？”
　　“事后谈钱的时候。”
　　空气一下子僵住。
　　这不是法律问题，这是人格问题。
　　林修远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见证的，并不是一个偶然事件，而是一个长期被掩盖的生活方式的裂口。
　　“你现在是不是已经习惯用钱解决关系了？”他问。
　　周谨言没立刻反驳。
　　“不是习惯，是效率。”他说，“我没时间谈感情。”
　　“那你为什么要谈人？”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周谨言站起身，走到窗边。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说，“喜欢站在道德高地上说话。”
　　林修远冷笑了一下。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说，“把选择说成结构问题。”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某个尘封的抽屉。
　　他们吵了起来。
　　不是大声争吵，而是那种压低音量、字字见血的对话。
　　关于尊重，关于边界，关于“你以为你在掌控，其实你只是更早地妥协”。
　　周谨言忽然说了一句：
　　“你以为我没挣扎过吗？”
　　林修远停住。
　　“那年冬天之后，我试过按你说的那种方式活。”
　　“哪种方式？”
　　“相信努力，相信规则，相信你说的那些公平。”
　　他笑了一下，很短。
　　“但后来我发现，那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是额外要求。”
　　林修远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愤怒。
　　“所以你就选择彻底站到另一边？”
　　“不是站队。”周谨言说，“是我终于明白，我永远不可能像你一样‘清白’。”
　　这句话让林修远一时无话可说。
　　因为某种程度上，它是真的。
　　事情最终以“调解”暂时结束。
　　女生撤回部分指控，周谨言需要赔偿一笔不小的费用，并接受后续调查。
　　他们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长沙的夜市开始热闹，路边摊的油烟升起来，笑声、叫卖声此起彼伏。
　　这个城市永远在往前走，从不管个人的狼狈。
　　“你可以不管这件事。”周谨言忽然说。
　　“我不是为了你。”林修远回答，“我是为了不让事情变得更糟。”
　　周谨言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你一直是这样。”
　　这不是夸奖，也不是指责。
　　他们在路边坐了一会儿。
　　周谨言忽然问：“你那年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背叛了你？”
　　林修远想了想，说：“不是背叛。”
　　“那是什么？”
　　“你提前接受了我还在拒绝的东西。”
　　周谨言笑了笑。
　　“你现在还拒绝吗？”
　　林修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到母亲的病房，想到这些年自己在不同城市辗转，想到那些他也并不完全光明正大的选择。
　　“我没你走得那么远。”他说。
　　“但方向是一样的。”周谨言说。
　　这句话让林修远感到一阵寒意。
　　他们沉默地坐着。
　　很久之后，周谨言站起身，说：“你不用再来了。”
　　林修远点点头。
　　“我知道。”
　　这一次，他们都明白，这不是暂别。
　　第二天，林修远接到医院电话，说母亲的手术提前了。
　　他赶回医院，在走廊里等了很久。
　　手术结束后，医生说情况稳定。
　　林修远松了一口气，却没有预想中的轻松。
　　他忽然意识到，真正让人疲惫的，并不是突发事件本身，
　　而是它逼你承认——
　　有些人之所以离开，并不是因为误会，而是因为你们终究会走到对立面。
　　那天晚上，他删掉了周谨言的联系方式。
　　没有拉黑，没有备注，只是删除。
　　像是合上了一本不再需要重读的书。
　　长沙的夜依旧热闹，
　　而旧事，终于被完整地翻了出来。
　　并且，再也放不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