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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在长沙再次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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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的夏天从来不给人心理准备。
林修远是在一个毫无仪式感的周三下午回到长沙的。高铁从广州南开过来,两个半小时,车厢里冷气开得像是要提前冻结人的情绪。他下车时出了点汗,衬衫后背贴在身上,像一块被人随手丢弃的标签。
他已经很多年没在长沙连续待过三天以上。
这些年,他在深圳、上海、广州之间来回流动,律所、项目、短期合作,城市像是被压缩成了机场、高铁站和酒店的三种组合。长沙对他而言,慢慢变成了一个“语义上的故乡”,而不是生活本身。
这次回来,是因为母亲住院。
不算大病,但也足够让人产生一种“该回去看看了”的责任感。县城医院条件有限,母亲坚持要转到长沙,说“省会的医生见得多”。
林修远没反对。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家庭事务上表达强烈意见了。
他是在湘江边见到周谨言的。
这件事本身带着一点荒诞——
他们重逢的原因不是命运,不是怀旧,而是一个工作电话。
林修远受托处理一桩并不复杂却牵扯面很广的案子,对方公司在长沙有项目,需要本地资源协调。电话那头的人说:“我们这边有个负责人,姓周,你们可以直接对接。”
他当时没多想。
直到对方发来微信名片。
头像是一张极其克制的照片:白底,侧脸,像是某种标准模板。名字只有三个字——周谨言。
林修远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手机自动暗下去。
他并没有立刻点开对话框。
成年人的迟疑往往不是因为情绪过于强烈,而是因为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们最终约在湘江中路一家新开的咖啡馆。
装修风格极其统一:水泥灰、原木、玻璃、英文菜单,像是从全国任意一座二线城市复制粘贴过来的。长沙这些年变化太快,快到连“地方特色”都显得有点碍事。
林修远提前十分钟到。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江水,看对岸的写字楼,看游船缓慢地划过,像是被困在某种展示型生活里。
周谨言是准点到的。
他穿一件浅色衬衫,袖口整齐,没有多余装饰。比学生时代更瘦了一点,头发剪得更短,整个人显得锋利而干净。
他们对视了一秒。
没有拥抱,没有寒暄过度。
周谨言先开口:“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林修远说。
这四个字像是提前排练过,安全、标准、不含情绪。
他们坐下,点单,交换名片。动作熟练得像是第一次见面。
直到咖啡端上来,气氛才稍微松动了一点。
“你还在做法律?”周谨言问。
“嗯,一直。”
“没转行?”
“没资本转。”
周谨言笑了一下。这笑容很轻,但并不敷衍。
“你呢?”林修远问。
“投融资,项目多,地方跑得杂。”
“还在国内?”
“目前。”
他们都刻意避开了“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这种问题。
那是年轻人才会问的句子。
工作谈得很顺利。
专业层面的对话让两个人都找回了一点熟悉感——逻辑、条款、风险评估,这些东西是安全的,不涉及立场,也不要求坦白。
谈完正事,周谨言看了一眼时间,说:“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林修远犹豫了一下,说:“行。”
他们去了火宫殿附近一家老馆子。装修陈旧,桌椅油亮,服务员喊单的声音很大。这里的长沙还没被完全更新。
菜上得很快。
剁椒鱼头、辣椒炒肉、口味虾。
辣味直白,不讲道理。
林修远被呛得咳嗽了一下,周谨言递过纸巾,说:“你现在不太能吃辣?”
“还能吃,只是没以前那么拼了。”
“人都会这样。”周谨言说。
这句话不知是在说辣,还是在说别的。
酒是在第三轮菜之后上的。
白酒,小杯。
林修远原本想拒绝,但最终还是喝了。
第一杯下肚,两个人的话明显多了起来。
他们聊各自的城市,聊房价,聊同学的近况。
有人结婚,有人离婚,有人失联。
聊到后来,话题不可避免地滑向了私人领域。
“你现在……稳定吗?”周谨言问。
林修远听懂了这个词的含义。
“工作算稳定,人不太。”他说,“你呢?”
周谨言沉默了一会儿,说:“谈过几段,没成。”
“现在单着?”
“算是。”
林修远点点头,没追问。
他知道,如果继续问下去,就会碰到那些他们都不太想说清楚的部分——关系、欲望、妥协、交易。
有些东西,不说反而更真实。
饭快吃完的时候,林修远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还记得那年冬天吗?”他问。
周谨言抬眼看他。
“记得。”
“我那天说话挺难听的。”
“我也不怎么样。”
他们对视了一下。
这不是道歉,更像是一种迟到的备案。
周谨言放下酒杯,说:“那时候我其实挺想跟你解释的,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解释什么?”
“解释我不是故意站在你对面的。”
林修远笑了一下。
“现在解释也不晚。”他说,“但也没必要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有点意外。
他发现,自己是真的不再需要一个答案了。
吃完饭,两人沿着湘江慢慢走。
夜风很热,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你会留在长沙吗?”周谨言问。
“不会。”
“那下次见面,可能又要等很久了。”
林修远想了想,说:“也不一定。”
他们在一个路口停下。
周谨言伸出手。
林修远迟了一秒,还是握了上去。
这次握手比当年任何一次都用力,却不带情绪。
“修远。”周谨言说,“有些事情,我以前做得不够好。”
林修远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也是。”
他们分开,各自走向不同方向。
湘江水在身后流动,没有停下来等任何人。
林修远走了一段路,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但并不疼。
他意识到,这次重逢并不是为了和解,
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他们已经不再属于彼此的世界了。
这并不悲壮,只是事实。
长沙的夜很长,
而他们的人生,早已各自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