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亮未圆满》梦杳时

1、第 1 章

　　高三的冬阳总是薄的，斜斜切过教学楼的玻璃窗，在章梦岚摊开的数学压轴题上投下一块晃眼的光斑，像极了郁亮隽每次笑起来时，眼尾那点漫出来的光。

　　她的笔尖顿在草稿纸的演算步骤里，目光却不受控地越过三排课桌，落在斜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上。郁亮隽正低头转着笔，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藏青色的连帽卫衣，后颈的线条干净利落，发梢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撩得轻轻晃。

　　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后排男生偷偷传纸条的窸窣。章梦岚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心里像被浸了温水的棉花，软乎乎的，又堵得慌。

　　这份藏在心底的心思，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小学三年级郁亮隽替她把抢了她橡皮的男生怼到墙角时，还是初中运动会他替崴了脚的她跑完八百米，满头大汗地递给她一瓶水时，又或是高中分班，两人再次同班，他笑着跟她说“又当同学了，章梦岚”时。

　　他们这群人，都是从那条爬满爬山虎的旧巷里一起长大的，从小学的稚拙，到初中的懵懂，再到如今高三的兵荒马乱，十几年的时光缠缠绕绕，把彼此的人生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章梦岚的哥哥章知芃，比他们大一岁，却总像个老大哥似的护着这群弟弟妹妹，尤其是护着她这个亲妹妹，郁亮隽是章知芃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自然也跟着沾了光，对她多了几分照顾。

　　郁亮隽的兄弟团，个个都是旧巷里的熟面孔。江疏珩心思细，眼观六路，什么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林时勉最爽朗，嗓门大，爱起哄，是团里的气氛担当；季楷恒性子稳，话不多，却总是最靠谱的那个；叶沐宸年纪最小，活泼跳脱，满脑子的稀奇古怪；还有温彦钧，是温星玥的亲哥哥，话少慢热，性子淡，不爱参与热闹，却也是他们这群人里，缺一不可的存在。

　　而温星玥，是章梦岚从穿开裆裤时就黏在一起的闺蜜，两人同桌了整整十二年，章梦岚心里这点藏了许久的小心思，唯独瞒不过她。

　　“又看呢？”温星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点促狭，笔尖轻轻戳了戳章梦岚的胳膊，“眼睛都快粘人家身上了，郁亮隽要是有读心术，早把你那点小心思扒得底朝天了。”

　　章梦岚的脸颊倏地红了，慌忙低下头，假装演算题目，声音细若蚊蚋：“别瞎说，我只是看他那道题会不会做。”

　　“哦？是吗？”温星玥挑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郁亮隽，又转回来盯着她泛红的耳尖，“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某些人心里的小九九，我可是门儿清。”

　　章梦岚捏着笔的手指紧了紧，没再说话。她知道温星玥说的是实话，她的目光，她的在意，她的小心翼翼，在旁人眼里或许藏得很好，可在朝夕相处的闺蜜眼里，根本就是昭然若揭。

　　课间铃响的瞬间，郁亮隽立刻站了起来，和江疏珩、林时勉几人勾肩搭背地往门外走，嘴里说着“走，打球去，晚了场地就被占了”。路过章梦岚的课桌时，他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一眼她摊开的数学题，随口问：“这道题卡了？我晚自习给你讲。”

　　他的声音清冽，带着少年特有的爽朗，像冬日里的风，吹得章梦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那里面盛着冬阳，盛着笑意，却唯独没有她期盼的那点不一样的情愫。

　　“不用了，我自己再算算。”她慌忙移开目光，指尖攥着衣角，不敢看他。

　　郁亮隽挑了挑眉，没再强求，只是丢下一句“算不出来再找我”，便转身和兄弟们一起走了，篮球拍打在走廊地面上的声响，渐渐远去。

　　温星玥看着章梦岚失神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梦岚，高三了，还有半年就高考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藏着吧？”

　　章梦岚望着窗外，操场上，郁亮隽已经拿起了篮球，纵身一跃，投篮的动作干净利落，引得旁边的男生一阵欢呼。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那样耀眼，那样遥不可及。

　　“我想等新年。”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期许，一丝忐忑，“等新年的钟声敲过，我再跟他说。”

　　她想攒够足够的勇气，想在一个最美好的时刻，把这份藏了十几年的喜欢，说给那个少年听。她以为，她能等到那个时候，能熬住心底的这份煎熬。

　　可她忘了，高三的风，从来都不温柔，而心底的喜欢，像破土而出的藤蔓，一旦开始生长，便再也无法遏制。

　　窗外的梧桐叶又落了几片，被冬风卷着，贴在玻璃窗上，像一封寄不出去的信。章梦岚看着操场上那个耀眼的身影，心里默默念着：郁亮隽，再等等，等新年。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有些等待，终究熬不过心底的煎熬，有些告白，终究等不到新年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