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逾期未来》深山自开

14、临行前夜 江

　　江沉提前回来了。十月中旬，戈壁的风沙还没完全停歇，他就带着初步勘探数据返回了城市。皮肤晒得更黑，颧骨处有脱皮的痕迹。
　　他先去医院看了父亲。
　　父亲正睡着，呼吸机面罩下传来均匀的嘶嘶声。
　　江沉在床边站了十分钟，然后去医生办公室聊了半个小时。
　　回到家时，祝眠正在厨房煮粥。小米粥，父亲唯一还能喝得下去的东西。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江沉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他没说话，只是抱着，像要把两个月分离的重量都压在这个拥抱里。
　　“粥要糊了。”祝眠说。
　　“糊了就糊了。”江沉的声音闷闷的，“让我抱一会儿。”
　　祝眠关了火，任由他抱着。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她能感觉到江沉身上的尘土味，还有汗水的咸涩。
　　“我爸的情况，医生跟你说了吧。”她说。
　　“说了。”江沉收紧手臂，“实验室那边呢？”
　　“有进展，但卡在一种矿物上。”祝眠停顿了一下，“钴华，需要高纯度样品做稳定剂。”
　　江沉的身体僵了一瞬。他慢慢松开她，走到她面前：“你知道哪里有？”
　　“横断山脉，东经102度，北纬27度附近。”祝眠看着他，“你上次去的地方。”
　　江沉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但祝眠能看出来——是惊讶，然后是不解，最后是某种深沉的警惕。
　　“你怎么知道坐标？”他问。
　　“陈教授查的文献。”
　　“文献不会给出精确到度的坐标。”江沉往前一步，离她很近，“祝眠，你最近是不是在查我的勘探报告？”
　　“我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那里有钴华？我上次的任务是常规稀土矿普查，钴华不在目标清单里。”
　　祝眠转身去盛粥，勺子碰到锅沿，发出清脆的响声。“我猜的。你不是带回来一瓶蓝色粉末吗？我问了实验室，含钴的矿物就那么几种。”
　　江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怎么知道它含钴？”
　　勺子停在半空。祝眠看着粥面上浮起的一层米油，突然觉得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太累了，累到忘了要圆一个谎需要多少个谎来支撑。
　　“我送去检测了。”她说，这是真话，“实验室需要所有可能的材料。”
　　江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所以你需要我再去一次横断山脉，带回钴华。”
　　“对。”
　　“为了你爸的药。”
　　“对。”
　　江沉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宽阔，但也格外孤独。
　　“我下周有新的任务。”他说，“东海大陆架，深海勘探，为期三个月。”
　　“能推掉吗？”
　　“不能。已经签了合同。”
　　祝眠放下勺子，走到他身后。她想抱他，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如果我需要你去呢？”她轻声问。
　　江沉转过身。厨房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深得像井。
　　“祝眠，”他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如果去的人不是我，你会这么反对吗？”
　　祝眠避开了他的视线。
　　“别胡说。”她说。
　　江沉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他的手指很有力，指腹的茧摩擦着她的皮肤。
　　“我有时候觉得，”他一字一顿地说，“你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快要消失的人。”
　　祝眠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她想反驳，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你梦见过我死，对吧？”江沉继续说，“不止一次。所以你才总是害怕我出任务，所以你才坚持要送我去机场，所以你才——”
　　“够了。”祝眠挣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背抵着冰箱。金属的凉意透过衣服渗进来。
　　“不够。”江沉往前一步，把她困在自己和冰箱之间，“告诉我，祝眠。你到底在怕什么？还是说，你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呼吸交错。祝眠能看见江沉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苍白的，像受惊的动物。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说，声音在发抖，“我只是……不能同时失去你们所有人。”
　　江沉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松开了她，后退，拉开距离。
　　“好。”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暗流汹涌，“我去横断山脉。东海的任务我推掉，违约金我来付。”
　　“江沉——”
　　“但我有个条件。”他打断她，“我要知道全部。你的梦，你的恐惧，还有你为什么对那种矿物这么了解。等我回来，你要告诉我真相。”
　　祝眠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好。”她说。
　　江沉点点头，转身走出厨房。脚步声消失在客厅，然后是关门声。他出去了，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祝眠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她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冰箱在身后嗡嗡作响，像某种遥远的心跳。
　　窗外的月亮很圆，是满月。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的古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