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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总会暖和的 ...

  •   开学考的成绩单在二月最后一个周五贴出来时,陈遂正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喝牛奶。

      他看见许嘉宁从公告栏前转身,手里拿着笔记本,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走到他身边时脚步停了停,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牛奶盒上——那是他最近开始的习惯,因为她说早上喝牛奶对胃好。

      “285。”许嘉宁说,声音很平静。

      陈遂“嗯”了一声,把牛奶喝完,空盒捏扁:“离250还差35名。”

      “正常。”许嘉宁翻开笔记本,“进步速度会放缓。下次期中,目标进前270。”

      她说话时眼睫低垂,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陈遂看着她,忽然想起寒假结束时她在雪地里仰头看天的样子——也是这样平静,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更坚定,还是更疲惫?他说不清。

      “好。”他说。

      上课铃响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座位表贴在前黑板旁边。按上学期期末和开学考的综合排名重新排座,许嘉宁依然在第一排正中,陈遂被调到了中后排,但靠窗——从他的位置,能看见许嘉宁低头记笔记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而坐在许嘉宁斜后方的,是苏景明。

      陈遂知道这个人。万年老二,总成绩永远差许嘉宁十分左右,但物理单科偶尔能反超。戴一副细边眼镜,永远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衬衫,连袖扣都一丝不苟。

      课间,苏景明拿着练习册走到许嘉宁桌前:“这道题,你的解法第三步用了泰勒展开,但题干条件其实允许用更简单的近似处理……”

      许嘉宁接过册子,看了一会儿,点头:“你说得对。是我绕远了。”

      “不过你的展开式写得很漂亮。”苏景明推了推眼镜,“竞赛培训时我们可以多交流这类技巧。”

      “好。”

      对话简短、专业、毫无破绽。陈遂坐在后排,手指无意识地在笔杆上摩挲。他看着许嘉宁低头演算的侧影,又看看苏景明专注的眼神,心里某个地方轻轻拧了一下。

      啧

      *

      放学后,车库。

      许嘉宁摊开新的学习计划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时间分配。物理竞赛的培训时间用红笔圈了出来——每周二、四放学后,周六上午。

      “周四的培训时间,”陈遂看着那张表,“和补课冲突。”

      “嗯。”许嘉宁抬头看他,“我们可以改周三。”

      “你周三不是有物理实验课?”

      “可以调整。”

      陈遂沉默了几秒。车库里的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忽然开口:“不用每周三次了。”

      许嘉宁抬眼。

      “两次就行。”陈遂说得很平淡,“周一固定,周四看情况。你竞赛要紧,别因为我耽误正事。”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手指在桌沿轻轻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许嘉宁看了他很久。车库顶灯的光线有些昏暗,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看见他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这是他在紧张,或者在做某个重要决定时的表情。

      “你确定?”她问。

      “确定。”陈遂终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你能走到哪里,我就能跟到哪里。但你不能因为我慢下来。”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许嘉宁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笔杆上还残留着冬日的凉意,但掌心开始发热。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沉静的、近乎执拗的光,忽然想起他期末考后说的那句“我做到了”。

      那时他眼里也有光,但更亮,更急切。现在这光沉淀下来了,像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涌动。

      “好。”她最终点头,“那周一、周四。其他时间你有问题,随时问我。”

      陈遂“嗯”了一声,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又迅速压平。

      他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

      「285→250,35步的距离。」

      用的是那支刻了字的钢笔。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像某种无声的誓言。

      *

      物理竞赛的培训在实验楼顶层。

      苏景明和许嘉宁分到了一组——老师说是“强强联合,效率最高”。实验台上摆着示波器、信号发生器和一堆缠绕的导线,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金属的味道。

      “这个电路的相位差测量,”苏景明指着图纸,“用李萨如图形法会更直观。”

      许嘉宁点头,接过示波器的探头。两人的手指在仪器按钮上短暂交错,又迅速分开。

      培训结束时天已经暗了。苏景明收拾好器材,很自然地递给许嘉宁一沓复印纸:“这是我整理的近五年竞赛真题分类,你可能会用上。”

      许嘉宁接过,纸张边缘整齐,每道题旁都有详细的批注。“谢谢。”她说。

      “不客气。”苏景明推了推眼镜,“下周四培训前,我们可以提前半小时来,把今天遇到的问题再对一遍。”

      “好。”

      他们并肩走出实验楼。初春的傍晚,风还带着寒意,吹起许嘉宁额前的碎发。她伸手去拨,苏景明很自然地侧身,帮她挡住了风口。

      这个动作很小,很自然,像任何一个有教养的男生都会做的那样。

      但陈遂看见了。

      他站在篮球场边的梧桐树下,刚结束训练,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额前的头发被汗水浸湿。

      他看见许嘉宁和苏景明从实验楼出来,看见苏景明侧身挡风的动作,看见许嘉宁点头道谢。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

      ……

      他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篮球在手里无意识地拍打着,砰砰的声响在空旷的球场上回响。每一声都像敲在胸口。

      *

      那天晚上的车库补课,陈遂错了三道不该错的题。

      许嘉宁停下笔,抬头看他:“你今天状态不好。”

      陈遂盯着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算式,但有几个关键步骤他写岔了。“……没事。”他说。

      “有事可以说。”

      车库安静了几秒。暖气片嗡嗡响着,小猫在窝里翻了个身,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遂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个小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喉咙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摇头:“真没事。继续吧。”

      许嘉宁看着他,没再追问。她拿起红笔,在他出错的步骤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圈:“这里,符号反了。”

      “嗯。”

      补课结束时,陈遂忽然问:“竞赛……难吗?”

      许嘉宁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停:“有挑战。但能学到东西。”

      “苏景明,”陈遂说得有点生硬,“他很强?”

      “嗯。物理尤其好。”许嘉宁顿了顿,补充,“但我们解题思路不太一样,互相能学到东西。”

      陈遂“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背起书包,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回头看她:“你……”

      许嘉宁抬眼。

      “……注意休息。”陈遂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然后推门离开。

      门关上后,许嘉宁在车库又坐了一会儿。她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想起陈遂刚才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他问“苏景明很强吗”时的语气。

      她轻轻叹了口气。

      *

      三月的第二周,倒春寒来了。

      气温骤降,阴雨连绵。许嘉宁早晨到校时脸色有些苍白,校服外套里只穿了件薄毛衣,手指冻得微微发红。

      课间操取消,学生都在教室自习。陈遂从后门出去,穿过湿漉漉的走廊,到小卖部买了一杯热豆浆。

      他回来时,许嘉宁正低头做物理卷子。他把豆浆放在她桌上,塑料杯底和木质课桌碰撞,发出轻微的“嗒”声。

      许嘉宁抬起头。

      陈遂别开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顺手。”

      雨滴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许嘉宁看着那杯豆浆,杯口还冒着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白雾。她伸手握住,暖意从掌心一直蔓延到指尖。

      “谢谢。”她轻声说。

      陈遂没应声,回到自己座位。他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看着那行“285→250,35步的距离”,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最终没有落下。

      下午的竞赛培训,许嘉宁因为身体不适提前离开。她在校门口遇见陈遂——他好像刚打完球,头发还湿着,校服随意地系在腰间。

      “怎么这么早?”他问。

      “有点不舒服,请假了。”

      陈遂看着她苍白的脸色,眉头皱起来:“我送你。”

      “不用,我家不远。”

      “下雨。”陈遂说得简短,已经走到她身侧,撑开了伞。

      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但陈遂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的左肩很快被雨打湿。

      两人沉默地走着。雨声淅沥,街上行人匆匆,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走到小区门口时,许嘉宁停下:“就送到这儿吧。”

      陈遂点头,把伞递给她:“拿着。”

      “你呢?”

      “我跑回去。”他说完,真的转身就跑进了雨里。高大的身影很快模糊在雨幕中,只剩一个渐行渐远的轮廓。

      许嘉宁握着那把还残留着他体温的伞柄,在门口站了很久。

      *

      周五晚上,车库。

      许嘉宁来的时候,陈遂已经在了。他在擦桌子——不是随便抹两下,而是很认真地用湿纸巾把每个角落都擦干净,连桌腿都不放过。

      “你不用这样。”许嘉宁说。

      陈遂动作顿了顿:“反正闲着。”

      补课到一半,许嘉宁忽然说:“竞赛确实占时间。”

      陈遂抬头。

      “但我能调整好。”她看着他,眼神很静,“你不用太担心。”

      陈遂握着笔的手指收紧。笔杆上的刻痕硌着指腹,细微的疼。

      “我不是担心你耽误我。”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是担心你累垮。”

      许嘉宁怔住了。

      车库顶灯的光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见他眼里的担忧——那种沉甸甸的、无法掩饰的担忧,像阴云,压在他一向散漫的眉眼里。

      “我知道。”她最终说,声音很轻,“我会注意。”

      顿了顿,她又说:“但你也要相信我。我能平衡。”

      陈遂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嗯。”

      这个“嗯”和平时不一样。更沉,更重,带着某种郑重的承诺。

      补课结束后,陈遂没有马上离开。他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是寒假最后一天拍的车库:空椅子,旧书桌,猫窝一角。

      “春天了。”他忽然说。

      许嘉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雨停了,夜空中隐约能看见几颗星,微弱但坚定地亮着。

      “嗯。”她说,“但还要倒春寒几次,才能真正暖和。”

      “总会暖和的。”

      许嘉宁转头看他。陈遂也正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像盛着窗外那点微弱的星光。

      两人都没再说话。但空气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动,缓慢的,温暖的,像初春解冻的溪流。

      *

      周六早晨,陈昭玥对着物理作业愁眉苦脸。

      谢辞安从书包里拿出一本装订整齐的册子,放在她桌上:“这个。”

      “什么?”

      “《高一物理常见模型拆解》。”谢辞安推了推眼镜,“寒假整理的。本来想扔,你要就拿去。”

      陈昭玥翻开,里面字迹工整,例题都是她最近错过的题型。她睁大眼睛:“你什么时候做的?”

      “寒假。”谢辞安别开脸,耳根有些红,“反正闲着。”

      陈昭玥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谢啦。”

      她把册子小心地收进书包,又从抽屉里摸出一盒草莓牛奶,推到他桌上:“回礼。”

      谢辞安看着那盒粉色的牛奶,沉默几秒,伸手接过。指尖碰到盒子的瞬间,他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虽然立刻就被压平了。

      “不过,”他补充,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你最好两周内看完。不然效率太低。”

      “知道啦,谢老师。”陈昭玥故意拖长声音。

      谢辞安没再说话,低头看书。但陈昭玥看见,他的耳根更红了。

      *

      周末深夜,陈家书房还亮着灯。

      林静雅接完一通越洋电话,轻轻放下听筒。窗外春夜深浓,风里已经有了暖意,吹动纱帘,发出细微的声响。

      陈韫从二楼下来,手里端着水杯,看见母亲还坐在书桌前,脚步顿了顿:“妈,这么晚还不睡?”

      “刚和你宋阿姨通完电话。”林静雅转头看她,灯光下眼角的细纹显得柔和了些,“砚知下个月的航班定下来了。”

      陈韫握杯子的手指微微一紧。水面轻轻晃动,映出天花板上吊灯的碎光。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哦”了一声。

      “他说……”林静雅顿了顿,“想先见你一面。”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远处传来隐约的夜鸟啼鸣,悠长而寂寥。

      陈韫沉默地喝了口水。温水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她放下杯子,转身准备上楼。

      “韫韫。”林静雅叫住她。

      陈韫停住脚步,没回头。睡衣的丝质布料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衬得她背影格外单薄。

      “有些事,”林静雅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不是躲就能解决的。”

      陈韫在楼梯上站了很久。灯光从上方洒下来,在她脚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微微颤动,像她此刻的心跳。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抬步上了楼。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静雅坐在书房里,看着女儿离开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她拿起桌上的相框——里面是很多年前的照片,陈韫还扎着羊角辫,笑得没心没肺,旁边站着瘦高的少年,眉眼清冷,但看向镜头的眼神里有光。

      窗外,一轮弯月从云层后探出来,清辉洒满庭院。

      而有些人,正在归来的路上。

      春夜还寒,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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