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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寒假的第一缕阳光照进市图书馆三楼东侧的窗户时,陈遂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定了。

      他面前摆着两本书——一本是自己的物理习题集,另一本是许嘉宁常看的《高中物理竞赛进阶指导》。

      保温杯里刚接的热水冒着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缓慢升腾。窗外是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天空是冬日特有的那种淡灰色。

      七点五十五分,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许嘉宁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书包走上来,看到他已经在了,脚步微微一顿。

      陈遂抬起头,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他朝对面的座位抬了抬下巴。

      “早。”许嘉宁放下书包,注意到保温杯里已经满着的水,还有桌上那本她上周提过想借的书。

      “早。”陈遂应了一声,低头继续看题,耳根却有些发红。

      八点十分,楼梯口又传来动静——这次是两个人。

      陈昭玥的声音先飘上来:“我都说了寒假要睡懒觉,你非要这么早……”

      “睡眠超过八小时会导致大脑反应速度下降。”谢辞安的声音平静无波,“而且图书馆这个位置很抢手,迟到就没了。”

      “那你也不用七点半就给我打电话啊!”

      “我七点打的。”

      “……”

      两人走上来时,陈昭玥还气鼓鼓地瞪着他,谢辞安却已经神色如常地走到斜对角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湿纸巾开始擦桌子——他的固定流程。

      陈遂和许嘉宁对看了一眼,都没说话。

      图书馆的上午很安静。

      只有翻书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偶尔陈昭玥压低声音的哀嚎:“这什么题啊……”

      谢辞安会从书里抬起头,推推眼镜:“哪一页?”

      “这个,这个历史材料题,我都看不懂在说什么……”

      谢辞安把书拿过去,看了几秒,然后从自己书包里抽出一支荧光笔,在材料上划了几道线。

      “时间、地点、人物、核心事件。先标出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材料说的是新航路开辟后西班牙殖民者对待原住民的态度变化,你看这里——”

      陈昭玥凑过去听,两人的头几乎挨在一起。

      窗外阳光正好移过来,落在谢辞安专注的侧脸上,他讲解时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轻轻敲着,节奏稳定。

      陈遂用余光瞥见这一幕,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收回视线,发现许嘉宁也在看那边,眼神里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

      午休时间,四人下到地下一层的食堂。

      陈昭玥端着餐盘坐下就开始挑青椒:“为什么食堂的青椒永远这么多……”

      “根据营养学,青椒的维生素C含量是番茄的3倍。”谢辞安头也不抬地说,筷子却精准地从她盘子里夹走了几块最大的青椒,放进自己碗里,“你上周感冒时说过需要补充维生素。”

      陈昭玥愣住,筷子停在半空:“……你还记得?”

      谢辞安低头吃饭,咀嚼的动作停顿了一秒。“嗯。”他说,手指无意识地转了下筷子。

      “……”陈昭玥张了张嘴,最后小声嘀咕,“那我用番茄跟你换。”

      谢辞安看着被她推过来的番茄块,沉默两秒,夹起一块青椒放进嘴里。“……逻辑不通。”他说,但声音轻了些,“但可以接受。”

      许嘉宁和陈遂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陈遂把自己餐盘里的排骨夹了一块给许嘉宁,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我吃不了这么多。”许嘉宁说。

      “你太瘦了。”陈遂低头扒饭,耳根又红了。

      许嘉宁看着那块排骨,没再推辞,小口小口吃起来。

      饭后,陈昭玥拉着谢辞安去小卖部买酸奶。陈遂和许嘉宁先回座位。

      楼梯上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

      “寒假有什么计划?”陈遂问。

      “预习下学期的课,准备物理竞赛初选。”许嘉宁说,“你呢?”

      其实下学期的许嘉宁也自学完了

      “跟你差不多。”陈遂顿了顿,“不过……可能还会看点别的。”

      “别的?”

      “杂书。”他说得有点含糊,“以前没时间看的。”

      许嘉宁侧头看他,楼梯间的光线有些昏暗,他侧脸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清晰。“比如?”

      陈遂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比如……摄影杂志,野生动物图鉴什么的。”他说完,自嘲地笑了一下,“挺幼稚的吧?小时候还想当野生动物摄影师。”

      许嘉宁停下了脚步。

      陈遂也跟着停下,转头看她。

      楼梯间的窗户透进冬日稀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光。

      “不幼稚。”她声音很轻,但很认真,“很好的梦想。”

      陈遂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喉咙忽然有些发紧。那里面有某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安慰,而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认可。

      就好像她说“很好的梦想”,就像她说“这道题解得对”一样,理所当然,毋庸置疑。

      “是吗。”他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声音有些哑。

      “嗯。”许嘉宁点头,继续往上走,“梦想没有高低,只有真假。真的梦想,都值得尊重。”

      陈遂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坚定地膨胀开来。

      *

      周六那天,谢辞安有竞赛培训,陈昭玥被林静雅带去看画展。图书馆只剩陈遂和许嘉宁。

      学到中午,窗外飘起了细雪。

      陈遂从题海里抬起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看向对面。

      许嘉宁正专注地解一道电磁学大题,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一缕碎发垂下来,在她脸颊边轻轻晃动。

      他看了几秒,忽然开口:“出去走走?”

      许嘉宁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沉浸在题目里,过了一会儿才聚焦。“……嗯?”

      “坐太久了。”陈遂站起身,“雪不大,透透气。”

      许嘉宁看向窗外——雪花确实很小,稀疏地飘着,落地即化。她合上书:“好。”

      图书馆后面有个小花园,冬天里草木凋零,只有几棵常青树还绿着。石子小径上湿漉漉的,雪一落下就变成细小的水珠。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空气很冷,呼吸间都是白雾。许嘉宁把手缩进袖子里,陈遂看见了,把自己围巾解下来递过去。

      “不用。”许嘉宁摇头。

      “我热。”陈遂说,直接把围巾塞进她手里。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

      许嘉宁握了握那条围巾,最后还是戴上了。

      温暖瞬间包裹住脖颈,还带着淡淡的、干净的皂角味。

      雪下得密了些。

      许嘉宁仰起头,看着雪花从灰色的天空旋转着落下。有些落在她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她眨了眨眼,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像眼泪,但她嘴角是微微扬着的。

      陈遂站在她侧后方,看着她被雪沾湿的头发和睫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想起那天在电话里听见的、她睡着时的呼吸声——也是这么轻,这么安静,却让他在寒冬的阳台上站了很久。

      “下学期物理竞赛要开始了。”许嘉宁忽然说,声音在雪中显得有些缥缈。

      陈遂收回思绪:“你会参加吧?”

      “嗯。初选在三月。”她转头看他,“你呢?有想过参加什么比赛吗?”

      陈遂沉默片刻。他想起自己那惨不忍睹的过往成绩,想起那些被红笔划满叉的试卷。但最后,他开口说:“先把基础打牢再说吧。”

      他说得很平淡,但许嘉宁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她看着他,雪花落在他肩头,落在他黑色的头发上。

      他的眼睛在冬日的天光下显得很亮,里面有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沉静而坚定的东西。

      她嘴角的弧度深了些。

      陈遂看着她笑,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

      除夕夜,陈宅灯火通明。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陈伯钧在和各路宾客寒暄,林静雅穿着香槟色的礼服,笑容得体地周旋在太太们中间。陈韫早就离席了——公司有个跨国会议,她得回去处理。陈遂坐在角落的沙发里,看着眼前这场精致而冰冷的盛宴,觉得空气稀薄得让人窒息。

      手机震了一下。

      他点开,是陈昭玥发来的消息:【哥,我溜了,在楼上打游戏。你要不要也上来?】

      陈遂回:【不用。】

      他收起手机,又坐了几分钟,终于起身,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

      露台冷得像冰窖。风呼啸着吹过来,刮在脸上生疼。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温暖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陈遂靠在栏杆上,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

      最后,他还是打了四个字:【新年快乐。】

      发送时间:23:27。离零点还有三十三分钟。

      他以为要等一会儿,但几乎就在发送成功的瞬间,回复来了:

      【新年快乐。】

      没有问为什么提前,没有多余的寒暄。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和他一样。

      陈遂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是那种很轻、很真实的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

      他靠在冰冷的栏杆上,看着远处居民楼的灯火,忽然觉得这里的风好像也没那么刺骨了。

      *

      许家此时正是一片暖意。

      小小的餐厅里,电视开着春晚,周文慧和许建明在厨房煮饺子,许嘉宁帮忙摆碗筷。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温暖的气息,和酒店那种精致冷冽的香味截然不同。

      “嘉宁,来端饺子!”周文慧在厨房喊。

      “来了。”

      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许嘉宁偷偷在三个饺子里各包了一枚硬币——家里的老传统,谁吃到,来年就有好运。

      结果许建明第一个吃到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看来明年我要升职加薪了!”

      “德行。”周文慧笑骂,眼里却满是温柔。

      许嘉宁低头吃饺子,第二个硬币在她嘴里轻轻硌了一下。她没说话,悄悄吐出来,擦干净,放进了口袋里。

      零点钟声敲响时,电视里一片欢呼。

      许嘉宁的手机震了,她拿起来看。

      陈遂:【心想事成。】

      还是简短的四个字,但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好像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她看着屏幕,轻声对父母说:“我出去回个电话。”

      “去吧,穿外套。”周文慧说。

      许嘉宁走到阳台,冷风扑面而来。她拨通了陈遂的号码。

      接通了。

      两人都没立刻说话。听筒里传来模糊的背景音——他那头是隐约的笙歌笑语,她这头是电视里的欢声和父母的低语。

      两个世界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和谐。

      最后还是陈遂先开口,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些低哑:“外面冷,快进去吧。”

      “嗯。”许嘉宁应了一声,“你也是。”

      “好。”

      挂了电话,许嘉宁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

      远处夜空炸开绚烂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照亮了半个城市。她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忽然想起陈遂说的那句“心想事成”。

      她闭上眼,在心里默念:愿所有努力都不被辜负,愿所有真心都有回响。

      然后她转身,回了屋。

      屋里暖气很足,父母正在收拾碗筷。许嘉宁走过去帮忙,周文慧看着她,眼神温柔:“电话打完了?”

      “嗯。”

      “是小陈?”

      许嘉宁动作顿了顿,点头:“嗯。”

      周文慧没再问,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去休息吧,碗妈来洗。”

      “我帮你。”

      母女俩并肩站在水池前,窗外烟花还在继续,映在玻璃上,明明灭灭。

      *

      大年初一早晨,陈昭玥鬼鬼祟祟地溜进许嘉宁家小区,塞给她一个大纸盒。

      “我哥让我带给你的!”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说是谢谢你的笔记!新年礼物!”

      许嘉宁接过,纸盒沉甸甸的。“……谢谢。”

      “不谢不谢!”陈昭玥挥挥手,“我走啦,还得去姥姥家拜年!”

      许嘉宁抱着盒子回家,在房间里打开。

      里面是包装精致的进口巧克力,各种口味都有。附着一张卡片,字迹是他一贯的潦草,但写得很认真:

      「笔记很有用。新年快乐。——陈遂」

      她拿起一颗巧克力,在指尖转了转,然后小心地放回盒子。想了想,她从书架上拿出一本自己整理的物理竞赛笔记,又去阳台端了一小盆多肉。

      那是她养了很久的胧月,叶片肥厚饱满,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蓝色。

      她找来一张便签纸,写下:

      「好养,耐寒,向阳生长。寒假快乐。——许嘉宁」

      *

      第二天,陈昭玥来取时,眼睛瞪得老大:“哇,这多肉好可爱!我哥肯定喜欢!”

      陈遂确实喜欢。

      他把那盆胧月放在书桌窗台上,每天早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看它。浇水不敢浇多,怕烂根,就拿着小喷壶细细地喷一层水雾。

      阳光好的时候,叶片会透出漂亮的粉边,像染了霞光。

      林静雅某次进他房间送水果,看到了那盆多肉,没说话,只是多看了一眼。

      *

      初五那天,林静雅陪朋友去商场买新年礼物,在书店区意外看见了周文慧。

      周文慧正站在烹饪书架前,认真地翻看一本《家常菜的三百种做法》。她穿着普通的羽绒服,围巾是手织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很干净。身边的小推车里放着几本笔记本和一支新钢笔——显然是给女儿买的。

      林静雅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许太太。”

      周文慧抬起头,看到林静雅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陈太太,这么巧。”

      “是啊。”林静雅也微笑,“来买书?”

      “给嘉宁买点笔记本,顺便看看菜谱。”周文慧合上书,“陈太太呢?”

      “陪朋友逛逛。”林静雅的目光扫过周文慧的手指——那上面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不像她的那样精心保养过。

      两人简短寒暄了几句。林静雅问起许嘉宁的学习,周文慧问起陈遂的进步,都是礼貌而客气的对话。但林静雅注意到,周文慧提起女儿时,眼里的骄傲和温柔是藏不住的。那种温暖,和她在大宅里见惯的、精心计算过的笑容完全不同。

      告别时,周文慧说:“嘉宁说陈遂很努力,进步很大,真替他高兴。”

      林静雅点头:“是嘉宁帮了他很多。谢谢。”

      “同学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转身。

      林静雅走出一段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周文慧已经走到收银台前,正从旧钱包里拿出钱,动作很仔细。窗外冬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有种平淡而扎实的暖意。

      林静雅看了几秒,转身离开了。

      她忽然有些明白,儿子为什么会喜欢那个女孩了。

      *

      情人节那天,图书馆的人格外少。

      陈昭玥一坐下就开始东张西望,然后故意大声叹气:“哎呀,今天是什么日子来着?怎么街上那么多卖花的?”

      谢辞安头也不抬,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2月14日,星期三,距离开学还有6天。历史上今天发生过三件重要事件:1859年俄勒冈加入联邦,1929年芝加哥情人节大屠杀,以及1990年……”

      陈昭玥:“……”

      她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气鼓鼓地翻开书,用力过猛,书页“哗啦”一声响。

      谢辞安的动作顿了顿。

      他继续算了半道题,然后忽然停下,放下笔,把手伸进书包里摸索了一会儿。陈昭玥用余光瞥见,假装没注意,耳朵却竖起来了。

      谢辞安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动作有点生硬,不像他平时那种干脆利落。

      “给你的。”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陈昭玥转过头,看着那个朴素的小盒子——就是普通的药盒大小,没有任何装饰。她拿起来,翻到背面,发现贴着一张标签。

      标签是用化学实验室那种标签机打印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情人节特供——注:此糖无任何象征意义,纯为功能性食品。薄荷醇含量有助于提神醒脑,提高下午学习效率约11.7%。」

      陈昭玥盯着那张标签,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但真正让她笑出声的,是标签右下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手写的小小笑脸。

      是用极细的针管笔画的,线条有些颤抖,显然画的人不太熟练。那个笑脸简简单单,就是两个点和一道弯弯的弧线,却让整张标签瞬间有了温度。

      陈昭玥抬起头,看向谢辞安。

      他已经重新拿起笔,低头看题,但从她的角度,能清楚看见他通红的耳根。他的手指捏着笔,指节有些发白,握得比平时更紧。

      “谢啦,”陈昭玥故意拖长声音,“功能性食品同学。”

      谢辞安没吭声,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他推了推眼镜——陈昭玥注意到,他用的是中指推镜梁。这是他紧张或者掩饰情绪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她偷偷笑了,小心地把那张标签撕下来,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对面的许嘉宁和陈遂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许嘉宁眼里带着笑意,陈遂则挑了挑眉,那表情像是在说“这俩人没救了”。

      *

      下午四点,学习告一段落。

      陈遂合上书,看向对面的许嘉宁:“今天……要不要去看电影?”

      他问得有些生硬,像是排练过很多次,但说出来还是不够自然。

      许嘉宁抬起头,安静了几秒。窗外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什么电影?”她问。

      “科幻片,《星际穿越》。听说评分不错。”陈遂顿了顿,“七点场。看完我送你回家。”

      他又补充了后面那句,像是在增加这个邀约的合理性。

      许嘉宁看着他。陈遂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他在紧张。

      “好。”她点头。

      陈遂明显松了口气,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那……六点半,电影院门口见?”

      “嗯。”

      电影院的灯光暗下来。

      陈遂买了两杯热可可,递给许嘉宁时,指尖短暂地碰到了她的手。很轻的一触,两人都很快收回手。

      电影开始了。浩瀚的宇宙,孤独的飞船,穿越时空的父女之约。看到库珀在五维空间里隔着书架对女儿呼喊时,许嘉宁的眼眶微微红了。

      她没出声,只是眨了眨眼,想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把纸巾盒轻轻推到她面前。

      许嘉宁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陈遂的侧脸轮廓清晰。他没看她,眼睛还盯着屏幕,但那只手就停在纸巾盒旁,没有收回去。

      她抽了一张纸,低声说:“谢谢。”

      “嗯。”陈遂应了一声,声音很低。

      电影散场时,天已经黑透了。

      街道上很冷,风刮过来,许嘉宁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陈遂走在她外侧,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一部分寒风。

      “电影里的‘爱能穿越维度’,很浪漫的设定。”许嘉宁忽然说。

      陈遂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如果是真的,也不错。”他顿了顿,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低沉,“至少……有些东西不会被时间打败。”

      许嘉宁侧过头看他。

      街边的霓虹灯明明灭灭,映在他眼睛里,像落进了细碎的星子。他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很清晰,下颌线绷着,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和倔强。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被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冷吗?”

      “不冷。”许嘉宁摇头,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上还残留着他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

      寒假的最后几天,发生了一件小事。

      陈遂以前篮球队的朋友从外地集训回来,约他聚聚。地点就定在图书馆附近的咖啡馆。

      聚会那天下午,陈遂和许嘉宁刚好从图书馆出来,准备各自回家。几个男生就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一眼看见了他们。

      “哟,遂哥!”有人推开窗户喊了一声。

      陈遂转过头,看到几张熟悉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这么巧。”

      “进来坐会儿啊!”一个染了黄毛的男生站起来,目光在许嘉宁身上转了一圈,露出促狭的笑,“这不会就是传说中那个——让你拼命学习的学霸妹妹吧?”

      语气轻佻,带着调侃和审视。

      陈遂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往前站了半步,把许嘉宁挡在身后,声音不高,但很冷:“说话注意点。”

      黄毛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陈遂会是这个反应。以前他们开这种玩笑,陈遂顶多笑骂一句“滚”,从没这么严肃过。

      “开个玩笑而已……”黄毛讪讪地说。

      “不好笑。”陈遂打断他,眼神冷厉,“道歉。”

      气氛瞬间尴尬起来。另外几个男生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嘉宁轻轻拉了一下陈遂的衣袖。

      陈遂没动,还是盯着黄毛。

      “算了,”许嘉宁低声说,“走吧。”

      陈遂又看了黄毛一眼,这才转身,和许嘉宁一起离开。

      走出很远,两人都没说话。

      傍晚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陈遂的脸色还是沉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许嘉宁看着他,忽然开口:“你不用那样。”

      “他们不该那样说你。”陈遂声音有些硬。

      “我不在意。”许嘉宁停下脚步。

      陈遂也跟着停下,转头看她。

      街灯已经亮起来了,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眼神清澈坚定,没有任何委屈或者愤怒。

      “陈遂,”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们的关系——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也不需要任何人定义。”

      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她伸手拨开,继续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就够了。”

      陈遂看着她,胸口涌起一阵滚烫的情绪。那情绪太汹涌,几乎要冲破喉咙,但最后,他只说出一个字:

      “……嗯。”

      声音很低,很哑,但里面的郑重,两个人都听懂了。

      许嘉宁看着他,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走吧。”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这次,陈遂的脚步轻松了许多。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小区门口,许建明正站在阳台上收衣服。他看见女儿和一个高个子男生并肩走着,然后在小区门口停下,说了几句话,男生目送女儿进了小区,才转身离开。

      许建明看了很久,直到那个男生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回屋,对正在厨房准备晚饭的周文慧说:“那个陈同学……挺有礼貌。”

      周文慧正在切菜,闻言抬起头:“怎么?”

      “送嘉宁到小区门口,看她进去了才走。”许建明顿了顿,“站得也规矩,没挨太近。”

      周文慧笑了笑:“女儿有分寸。”

      “嗯。”许建明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不过……那孩子个子真高。”

      “长得也好。”周文慧说,“嘉宁给我看过照片,挺精神的。”

      许建明不说话了,回到客厅坐下,拿起报纸,但眼睛没在看。

      周文慧从厨房探头看他一眼,摇摇头,继续切菜。

      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安稳的声响。

      *

      寒假最后一天,四个人又聚在了图书馆。

      陈昭玥趴在桌上哀嚎:“我不想开学——我不想早起——不想考试——”

      谢辞安从书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根据校历,明天开学是既定事实。哀嚎只会消耗能量,建议转化为预习动力。”

      他说着,手上却推过去一个全新的笔记本。

      封面是柔和的粉色,和陈昭玥平时用的那些花花绿绿的文具很配,和谢辞安自己那本纯黑色的商务风笔记本截然不同。

      陈昭玥愣了一下,翻开封面。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签,字迹是谢辞安一贯的工整:

      「高一下学期历史重点预测(基于近五年考点分析及本学期教材变动)——仅供参考,准确性不保证。」

      她睁大眼睛,猛地抬头:“你专门给我整理的?!”

      谢辞安低下头,开始整理书包带子——他把带子解开,又系上,动作有些局促。“……顺便。”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反正我自己也要用。”

      这明显是谎话。陈昭玥知道,谢辞安的笔记从来都是电子版,他根本不需要手写笔记。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谢辞安的耳根又开始发红。他推了推眼镜——陈昭玥注意到,这次他又用了中指推镜梁。

      但她没拆穿,只是开心地翻开笔记本,一页页看起来。字迹工整清晰,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谢啦。”陈昭玥小声说。

      谢辞安没应声,只是低头看书。但陈昭玥看见,他嘴角有一个非常短暂的上扬,虽然立刻就被压平了,但她看见了。

      对面的许嘉宁把一本厚厚的笔记递给陈遂:“下学期的物理预习,前两章。”

      陈遂接过,翻开看了看。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和例题解析,重点都用荧光笔标出来了,旁边还有她手写的注释,字迹清秀工整。

      “谢谢。”他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U盘,“我找的一些实验视频和模拟题,可能对竞赛有用。”

      “嗯。”许嘉宁接过U盘,指尖碰到他的手,两人都很快收回。

      *

      傍晚,陈遂去了车库。

      小猫已经长大了一圈,听见开门声就从窝里探出头,喵喵叫着跑过来,蹭他的腿。陈遂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添了粮,换了水,把猫砂打扫干净。

      他打开暖气,橘红色的光晕亮起来,车库渐渐有了暖意。

      他在那张许嘉宁常坐的椅子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两把椅子相对摆放,中间是那张旧书桌。暖气片发出橘红的光,猫窝在角落,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冬日的暮色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交错的影子。

      他看了照片几秒,点开对话框,发送。

      -Sui:【开学见。】

      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回复就来了。

      -许老师:【开学见。别松懈。】

      六个字,简洁得像她的人。

      陈遂盯着屏幕,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他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冬天记忆的地方,轻轻带上了门。

      门缝合拢的瞬间,他听见里面传来小猫细弱的叫声。

      他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离开。

      暮色四合,冬天快要结束了。

      深夜,陈遂躺在床上,翻开了那个棕色皮面的笔记本。

      第一页上,许嘉宁的字迹清晰:「进步记录:从428到298,130步。」

      下面贴着他期末成绩单的剪影。

      他在那行字下面,用那支刻了字的钢笔,新添了一行:

      「寒假:图书馆12次,电影1场,巧克力1盒,多肉1盆。」

      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墨水微微晕开。

      最后,他合上本子,关灯。

      黑暗中,他想起许嘉宁说的那句话:“我们的关系——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也不需要任何人定义。”

      他闭上眼,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然后,睡着了。

      同一时间,许嘉宁打开了抽屉里的铁皮盒子。

      里面现在有四样东西:触屏手套、牛奶糖、除夕那枚硬币、电影票根。

      她拿起票根,在台灯下看了看。票面上印着《星际穿越》,日期是2月14日,座位号是7排5座和6座。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票根放回去,盖上盒盖。

      “嗒”一声轻响。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是那种初春的细雨,悄无声息地落下,滋润着干涸了一冬的土地。

      雨滴敲打着陈遂窗台上的胧月多肉,叶片在夜色中泛着湿润的光泽。许嘉宁窗前的风铃被风吹动,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

      陈昭玥的床头柜上,粉色笔记本和那个薄荷糖盒并排放着。笔记本里夹着那张画了笑脸的标签,糖盒已经空了,但她没舍得扔。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春天来临前最后的序曲。

      冬天正式结束了。

      而春天,正在来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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