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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光 ...

  •   回到偏院时,雨已经停了。

      在丹房值了几天夜,她终于回到自己的家。

      一间位于角落的倒座房,在林家最外围的仆役区里。

      破败的窗纸上透出晕黄的灯光,在这凄冷的夜里,显得格外有些“家”的暖意。

      少菱推门的手顿了顿。

      为了省油,家里平时早该熄灯了。

      她轻轻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扑面是劣质烧酒的浑浊气息。

      屋内,父亲林安正坐在桌边,就着一碟盐炒豆喝着闷酒。母亲王氏坐在他对面,膝头摊着一件少菱的旧衣,袖口磨破了,正比划着要补块布上去。

      两人都没睡,似是在专门等她。

      “爹,娘。”少菱轻声唤道,将沾了夜露寒气的外衣挂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着?”

      林安抬起头,那张脸在昏黄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他没应声,只仰头把杯底那点混酒灌了下去,随即“咚”的一声重重放下杯子。

      “歇?”他嗤笑一声,“你老子我倒是想歇!可这破世道,歇得起吗?啊?”

      他的眼神有些发直,看向少菱,又像是透过她看向虚空里的某个仇人:“当年……哼,当年我林安也是测出过三灵根的!要不是你爷爷走得早,资源都被几个叔伯抢了去,我至于混到今天这个地步?在这破院子里看人脸色,活得像条狗……”

      “他爹!”王氏急忙打断。她放下针线,局促地站起来,“孩子刚回来,你说这些做什么……菱儿,饿了吧?锅里温着粥,娘给你盛。”

      少菱在桌边坐下,看着母亲匆匆转身去灶间的背影。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她的头发已白了大半,背影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

      父亲还在低声嘟囔。少菱不用听就知道,定是些怀才不遇、时运不济的老话。这些话,像这屋子里的霉味一样,她从小闻到大。

      粥端上来了,是一碗稀薄的红薯粥,清可见底。

      “趁热喝。”王氏坐回原位,重新拿起针线,却半晌没落针,偷偷抬眼觑着丈夫的脸色。

      少菱沉默地喝着粥,红薯粥在她嘴里泛着一股涩味。她知道父亲还有话在等着她。

      果然,林安又把目光落在少菱身上,他努力想摆出点一家之主的威严,却被酒意熏得有些涣散。
      “菱儿,”他清了清嗓子,“你再有三个月,就满十五了。”

      少菱握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王氏急忙接话:“今儿个,西街杂货铺的赵掌柜托人递了话。他家老三…人是老实本分的,就是小时候烧坏了腿,走路不太方便。可他家里开着铺子,赵掌柜说了,若…若是结亲,愿意出二十两中品灵石的聘礼。”

      二十两。

      对于他们这样的旁枝末系,是一笔巨款了。够父亲打多少壶酒,够母亲不必再熬夜做工。或许……也能让父亲暂时停下那些抱怨,在人前稍稍挺直些腰杆。

      “你娘说的没错。”林安下巴微微抬起,以此来掩饰眼底的急切,“你一个姑娘家,资质一般,在丹房洗一辈子药罐子能有什么出息?那赵家虽说儿子腿脚不利索,可家底殷实。你嫁过去是正头娘子,吃穿不愁。爹娘这也是为你好!”

      少菱慢慢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抬起眼。油灯的光在她眸子里跳动,映不出什么情绪。
      “爹娘觉得好,就好。”

      这话说得太顺从。王氏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再说什么软话,却在触及丈夫坚决的目光时,默默低下了头。

      林安倒是对女儿的反应很满意,脸上泛起了红光。“这才像话!女人家,最重要的是安分,认清自己的命。爹是过来人,这婚事就这么定了,过两日我便去给赵家回话。”

      少菱看着父亲得意的脸,母亲沉默的侧影。
      两人不过都是凡人资质,蹉跎多年,鬓角也生出了不少白发。

      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
      她恨不起来。

      十岁那年,父亲确实混账,把她抵押给了鬼市的黑作坊还赌债。但后来,也是这个混账父亲,为了赎她,在林家大门外跪了三天三夜借银子。最后更是逼着母亲卖掉了嫁妆首饰,才把她捞了出来。

      这份亲情太复杂了,掺杂了太多的亏欠、算计和无奈。

      少菱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思绪,“爹娘为我操心,我都明白。婚事……你们看着办吧。”

      只要过了明天,这一切都不需要你们办了。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她起身收拾碗筷,动作平稳。林安又去拿酒壶,摇了摇,发现空了,王氏连忙起身:“我去烧点水,给你泡壶茶解酒…”

      少菱端着碗去了灶间。冰冷的井水浸过手背,刺骨的凉意让她瞬间清醒。

      十五岁。嫁人。一个瘸腿的丈夫,一间杂货铺,二十两灵石,了此一生。

      这就是他们为她认定的命。

      她慢慢擦干碗,指尖冰凉。

      回到屋里时,父母已吹熄了油灯,躺下了。少菱摸黑走到自己用布帘隔出的小角落,和衣躺下。

      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外间传来了沉闷的鼾声。

      窗外,浓云散开,漏下一线惨淡的月光,透过破窗照进来,落在少菱紧紧攥着被角的手上。
      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
      次日清晨。

      少菱起得很早,特意用冷水敷了敷脸,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精神些。她换上一身青衣,簪上栀子花,端着熬好的百合莲子汤去了三房的院子。

      清晨的雨露还未散去,三房的芷兰苑里便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少菱端着食盒走进院门时,正看见一个名叫翠儿的小丫鬟跪在回廊下的青石板上,哭得梨花带雨,额头磕在地上,已经渗出了血。
      “三小姐,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偷拿了那支珠钗……”

      回廊上,三房嫡女林清瑶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裙衫,脸色显得有些苍白,眸子里满是不忍和痛心。

      她叹了口气,并未责骂,用自己的绢帕替那丫鬟擦了擦额头的血。

      “翠儿,你若是缺钱,跟我说便是,何苦做这种事?”林清瑶声音带着几分无奈,“那珠钗是母亲赏的,如今丢了,母亲定要问责。你……”

      “小姐救命!若是让夫人知道了,定会打死奴婢的!”翠儿抓住林清瑶的裙角,声嘶力竭地哀求着。

      林清瑶眼眶瞬间红了,转头看向身边脸色冷硬的管事嬷嬷:“嬷嬷,翠儿也是一时糊涂。她伺候我许久,能不能…别告诉母亲?就说是我不小心弄丢了,我自去母亲那里请罪。”

      那嬷嬷板着脸,丝毫不为所动:“三小姐,家有家规,偷盗主家财物,按律当断手逐出府去。这事儿若是瞒着,以后这院子里还没了规矩!来人,带下去!”

      “不要……嬷嬷!小姐救我!”
      两个粗使婆子冲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哭喊挣扎的翠儿拖了下去。

      林清瑶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嬷嬷侧身挡住。她看着翠儿被拖出院门,捂着胸口跌坐在美人靠上,眼泪也断了线似的往下掉。
      “都是我没用……”她哽咽着,声音细若蚊蝇,“连个贴身的丫头都保不住……”

      少菱站在一旁看了许久,这才提着食盒走上前去。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掏出自己的粗布帕子递了过去。

      “三小姐,您快伤心了,仔细身子。”少菱的声音放得又轻又柔,“那丫头却做出这种事,是她糊涂,不值得您这般难过。”

      林清瑶抬起泪眼,看见是她,勉强扯出一丝虚弱的笑意:“是菱妹妹啊。让你见笑了。”

      “小姐说的哪里话。”少菱从食盒里端出还温热的汤盅,“我早起炖了点百合莲子汤,最是清心安神。您喝一点,或许能舒坦些。”

      汤盅揭开,清甜的香气飘散出来。

      林清瑶看着那盅汤,又看看少菱的脸,眼中水光更盛:“难为你总是想着我…这府里,真心待我的没几个。”

      少菱替她将汤盛到小碗里,状似无意道:“姐姐天赋异禀,又有菩萨心肠,是那丫头没福气。不过…”她话锋一转,看似无意地提起,“如今这府里不太平,姐姐还是得多为自己打算打算。”

      林清瑶搅动汤勺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抬起眼:“哦?怎么个不太平?”

      “具体也不清楚…只隐约听到几句闲话,说是振岳少爷好像用了什么…蕴火丹。小姐,您说,他不会真为了秘境,去借那种要命的钱吧?”少菱蹙着眉,一副努力回忆的模样。

      “什么?”林清瑶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那可是禁药啊!怪不得二哥修为精进了这么多……”

      “他就是太想压过姐姐和大房了!”少菱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而且妹妹听说,二少爷没钱,是在鬼市借的高利贷。那些讨债的,这几日就要上门了。”

      林清瑶吓得脸色苍白,手里的帕子都绞紧了:“这若是闹出来,二伯一家岂不是要完了?二哥的名额怕是也保不住了…”

      少菱欲言又止,目光意有所指地看向大房的方向,“要是二房的名额没了,大房那边,可是还有个叫嚷着要去秘境的四小姐呢。”

      林清瑶放下瓷勺,碗里的汤映着她若有所思的脸。大房嫡女林清月,资质与她相仿,向来与她明争暗斗。若二房真空出一个名额,秘境马上要开了……按照家族惯例,把名额给她也不无可能。

      林清瑶的目光落在少菱低眉顺眼的侧脸上。这个旁枝的堂妹,灵根低劣,修为低下,在丹房做着最下等的活计,却难得心思灵巧,知情识趣。

      “妹妹有心了。”林清瑶定了定心神,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柔,“这些事,自有长辈们定夺。我们操心也无用。”她端起汤碗,浅浅喝了一口,赞道,“这汤炖得真好,火候恰到好处。”

      少菱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小姐喜欢就好。那菱儿不打扰小姐用汤了,丹房还有活计。”

      “去吧。”林清瑶微微颔首,“晚些时候,若得了空,再来陪我说话。”

      “是。”少菱恭顺地应下,收起食盒,行了礼,退出了芷兰苑。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林清瑶脸上的悲戚之色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

      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哪里还有半点刚才为丫鬟落泪的柔弱模样?

      “春袖。”她唤道。

      一个穿着淡绿比甲、模样伶俐的丫鬟应声从屋内走出:“小姐。”

      “去打听打听。”林清瑶语气冷淡,“二房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春袖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便走。

      “等等。”林清瑶叫住她,目光投向少菱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顺便…留意一下林少菱。看看她最近,除了丹房和家里,还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

      春袖中闪过一抹讶异,随即有些迟疑地问:“小姐,刚才少菱那话…若是二公子真去不了,您要帮一个旁支丫头?”

      林清瑶抿了一口汤,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林清月那个蠢货,仗着大房的势,向来不把我放在眼里。若是让她进了秘境,我还得受气。”

      她放下汤碗,声音幽幽:
      “少菱这丫头,虽然资质平平,但胜在懂事,又是个没背景的。如果愿意就这样做一条听话的狗……那我也不介意给她一个机会。”这一天的青禹城,注定不平静。

      *
      午后,原本阴沉的天空炸起一道惊雷。

      鬼刀李带着二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打手,抬着一口黑漆棺材,浩浩荡荡地堵在了林家大门口。

      “林振岳!欠债还钱!别以为躲在家里当缩头乌龟这事儿就完了!”
      “这是你签的血契文书!还有你在鬼市买禁药的证据!”

      二房闭关的石室被强行打开。据说林振岳被抬出来时,已经是药力反噬,经脉寸断的状态了。

      事情很快闹开,林振岳为争夺秘境名额,暗中在鬼市借贷购买劣质蕴火丹、签下血契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府。

      林家二房,彻底塌了天。

      *
      少菱是在丹房听到这个消息的。

      刘嬷嬷冲进来时,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惶和八卦的兴奋,扯着嗓子把前因后果嚷了一遍,最后拍着胸口:“哎哟哟,真是造孽!好好的一个少爷,怎么就走了这种邪路!这下完了,全完了!”

      丹房里其他杂役也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有幸灾乐祸,也有唏嘘感慨。

      少菱低头清理着最后一批药渣,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嚷都与她无关。

      忽然,议事堂的传令弟子急匆匆地跑来。
      “林少菱!家主传唤!立刻去议事堂!”

      少菱握着竹刷的手紧了紧,随即松开。她低头看了看倒影在水中的自己,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刻。

      她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摆,跟着弟子穿过长长的回廊,走向象征着家族最高权力的议事堂。

      大堂内,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家主林崇武坐在上首,面色铁青。大房和三房的长辈分列两侧,二房的人却不见踪影。而在林清瑶的身侧,站着一脸不忿的大房四小姐林清月。

      所有人的目光,在少菱跨进门槛的那一刻,齐刷刷地刺了过来。

      “你就是林少菱?”家主威严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少菱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弟子林少菱,拜见家主。”

      “听闻你是三灵根,虽资质平庸,但在丹房做事还算勤勉。”家主目光如炬,似乎想看穿这个不起眼的旁支少女,“如今二房林振岳因故无法前往秘境,经三长老推荐,有意让你顶替此缺。”

      说到“三长老”时,家主特意看了一眼坐在右侧的三房老爷。

      “但你要知道,丹阑秘境危机四伏,你修为低微,此去九死一生。你……可敢去?”

      大堂内一片死寂。

      林清月眼中满是嘲讽,似乎在等着看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吓得发抖。

      少菱缓缓直起上身。

      她抬起头,迎着家主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那张总是带着卑微笑容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知道,这是一场拿命去博的豪赌。

      但她更知道,如果不赌,她就只能像父母希望的那样,换二十两灵石的嫁妆,在泥潭里烂掉。

      “弟子……”

      少菱的声音清亮,字字铿锵:
      “弟子愿意。”

      这一局,她赌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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