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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

  •   青禹城西,林家大宅。

      三进的院落套着五进的院子,层层叠叠的青瓦连成了片,在暮春绵密的雨里泛着湿漉漉的冷光,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巨兽。

      东南角的偏院最是逼仄,墙角生了厚厚的青苔,雨水顺着残破的房檐滴下来。

      林少菱蹲在檐下洗药罐。

      她的手泡在冰凉的井水里,指节冻得泛红。药渣经过长时间的高温,死死地黏在粗陶罐壁上,得用竹刷子用力地刮下来。刺耳的刮擦声混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枯燥。

      这是丹房里最下等的活计——那些嫡系的少爷小姐们碰都不会碰,就连旁枝里稍有些脸面的,也早托关系调去了油水足的库房。

      只有她,一洗就是三年。

      “菱丫头,洗完了把东厢那三十个丹炉也抬出来刷了。”管事的刘嬷嬷揣着手站在廊下避雨,身上那件绸缎面的夹袄衬得她满面红光。

      她眼皮都不抬,盯着自己新染的指甲,“明日有仙师要来看丹房,那是天大的脸面,别脏了贵人的眼。”

      少菱抬起头,雨水顺着她略显苍白的脸颊滑落,汇聚在尖尖的下巴上。她脸上绽开一个柔柔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好嘞嬷嬷!我洗完这些就去。”

      她笑起来很有感染力,仿佛这阴雨天都亮了几分。嬷嬷瞥了她一眼,脸色稍霁,但仍是哼了一声:“别答应的好,活儿可得干仔细了。按你三灵根的天资,能在丹房讨口饭吃已是主家仁慈。”

      少菱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底的一片沉静,“谢嬷嬷提点,我明白的。”

      没有争辩,起身时她微微躬了躬身,像是个被驯服已久的木偶。嬷嬷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拐进东厢,撇了撇嘴,转身回暖阁里喝茶去了。

      东厢房里光线昏暗,堆着废弃的丹炉,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

      少菱一樽樽搬出来,在檐下一字排开。雨水顺着她的脖颈流进衣领,冰冷刺骨,她却恍若未觉。

      搬到第七樽炉子时,她的动作细微地顿了顿。

      这樽炉子,是林家二房那位嫡出的天之骄子,林振岳专用的。

      指尖触到些微的黏腻。少菱动作顿了顿,借着弯腰刷洗的姿势,飞快地用指甲刮了一下——是丹药残渣,已经干涸板结了,黑乎乎的粘在炉壁上。

      少菱的眸子微微缩了缩。

      她把指尖凑近鼻翼,极轻地嗅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道。

      不对。

      林家多是丹修,林振岳对外宣称在闭关炼制培元丹,那是温补固本的丹药,用的是白术、茯苓等温和灵草,残渣应当是清苦味,绝不该有这种带着暴烈火气的硫磺味。

      除非……他炼的根本不是培元丹。

      少菱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几日府内的种种异状。

      林振岳虽然闭关,但二房每日往外运送的泔水桶比往常重了许多。
      而二房负责采买的小厮林福,最近也总是在深夜鬼鬼祟祟地出入西角门……

      还有这炉底残留的火毒气息。

      少菱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用竹刷刷着炉壁。只是在清洗这一樽时,她从袖口抽出一方湿布,在炉底飞快地一抹。

      再起身时,那点可疑的残渣已经裹在袖口的湿布里,被她自然地塞回了袖袋深处。

      **
      直到夜幕降临,她才拖着僵硬的双腿回到西厢房那间属于自己的窄小耳房。

      需要在丹房值夜的日子里,她都住在这。

      屋内只有一张板床,一盏如豆的油灯。

      少菱关上门,插上门栓。她从袖中取出那块湿布,在油灯下摊开。

      残渣已经干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她取出一个只有拇指大的粗陶瓶,倒出一滴透明的液体滴在残渣上。

      “嗤——”
      那一小撮残渣瞬间冒起一股青烟,变成了一滩黑水,散发出极其浓烈的腥臭味。

      少菱盯着那滩黑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血煞草,赤练蛇胆,再加上劣质的火硝石……”

      这是蕴火丹的配方。而且,是黑市上那种为了追求极致药效、不惜牺牲服用者寿元和根基的劣质禁药。

      林振岳疯了。
      为了争夺丹阑秘境的名额,他竟然敢服用这种透支潜力的虎狼之药。

      这药效霸道,能在短时间内强行提升修为,但副作用极大——一旦停药,或者药力反噬,服用者就会经脉如焚,生不如死。

      少菱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她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林振岳是嫡系,资源丰厚,哪怕要买蕴火丹,也该去找大药堂的门路。为什么会沦落到用这种杂质极多、显然出自黑作坊的劣质货?

      除非……他没钱了。

      少菱想起前些日子,二房为了给林振岳造势,花重金买了一柄玄铁剑。

      看来,二房的家底已经被掏空了,而林振岳为了赢,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既然二哥路走窄了……”

      少菱在黑暗中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做妹妹的,不介意帮他在悬崖边上,再推一把。”
      **

      朱雀神州幅员辽阔,以中部的赤霄城为尊,那是朱雀皇族的驻地,也是整个大陆南方的权力中心。

      而林家所在的青禹城,不过是依附于皇城周边的一座卫星城,虽不及皇城繁华,却因背靠丹霞山脉,盛产灵草,成了著名的“药都”。

      在青禹城西的最深处,有一条子夜才开的街,名为“鬼市”。

      子夜。
      雨终于停了,却起了些薄雾。

      少菱此时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她涂黄了脸、画粗了眉,身上穿了一件极不合身的灰色短打——是今天从二房顺来的。

      这鬼市的路,她太熟了。十岁那年,父亲赌博还不上债,把她抵押在一家黑作坊里做工。

      整整三个月。她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剥兽皮、洗丹毒,看尽了这世间最脏的手段。

      虽然后来父亲凑够了钱将她赎了回去,但少菱偶尔也还是会来这做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

      在她看来,跟这群把贪婪写在脸上的恶鬼打交道,远比应付林家那些披着人皮的伪君子要轻松得多。

      鬼市不点灯,只有两旁摊位上悬着的鬼火灯笼,发出幽蓝的光。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气、霉味和劣质脂粉的香气,少菱径直走向了巷子尽头的一家茶棚。
      鬼市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少菱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碎茶,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在手里抛了抛。

      那点微弱的灵光在昏暗的鬼市里显得格外诱人。旁边几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立刻看了过来。

      其中一个背着鬼头刀的壮汉,正是这一片出了名的收债阎王,道上都叫他鬼刀李。

      “小兄弟,面生啊。”一个缺牙汉子凑过来,目光贪婪地盯着那块灵石,“来这儿寻开心?”

      少菱压低了嗓音,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市井混混的油滑:“我是替我家主子来打听个事儿。听说……“她顿了顿,目光看向茶铺对面,大大的牌匾上印着“千金散”这三个大字。

      “最近对面出了一批好货,专供那些急着冲关的少爷们?”

      缺牙汉子嘿嘿一笑:“你是说那批蕴火丹吧?那可是抢手货。怎么,你家主子也想买?”

      “我家主子不缺钱,就怕货不够劲。”少菱把灵石往桌上一拍,透着股行家的笃定,“但我听说,这千金散的老板规矩大,买这种禁药,还得签那个…什么血契?”

      “那是自然!”缺牙汉子收了灵石,话匣子打开了,“这千金散背后的东家神秘得很。买这种要命的药,不签血契谁敢卖?利滚利,若是到期不还……嘿嘿,那是连骨头渣子都要吐出来的。”

      少菱心里有了底。她故作惊讶,像是无意间提起来:“这么狠?那我前几天好像看见…林家的小厮也进去了。堂堂世家公子,也来签这种卖命的契?”

      “林家?”鬼刀李擦刀的手骤停。凶戾的三角眼猛地抬起,盯着少菱:“你说的是乌衣巷那个林家?”

      “除了那个林家,谁还有这么大脸面?”少菱声音轻飘飘的。“不过…听说二房的家底早空了。都要进秘境了,那二房的管事还在变卖细软,似乎是在凑路费。”

      她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划,似笑非笑,“那位爷若是进了秘境就不出来了,这账——怕是只能找鬼去讨喽。”

      缺牙汉子一听,也变了脸色:“不能吧?他们可是签了血契的……”

      “血契顶个屁用!”鬼刀李猛地打断,眼中凶光毕露,“那丹阑秘境是上古秘境,里头法则混乱,天道都管不全!他要是真死在里面,或者找到什么角落躲起来,血契的反噬都未必能追进去!到时候找谁要钱去?东家非扒了老子的皮不可!”

      他这话吼出了鬼市放债人最忌讳的——血契约束的是因果,但若债务人身处因果隔绝之地,或彻底化为虚无,再强的契约也只是一张废纸。

      “妈的!”鬼刀李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提刀站了起来,满脸杀气,“想赖老子的账?走!去林家!老子这就去把他那狗腿子林福揪出来问个清楚!”

      看着鬼刀李气势汹汹地冲向巷口,少菱缩了缩脖子,端起茶碗掩饰住嘴角那一抹得逞的笑意。

      火,点着了。

      只要鬼刀李一闹,林振岳买禁药的事就会传遍全城。
      那时候,他就算没被丹药亏空身子,名声也毁了。

      “叮铃——叮铃——”
      就在这时,鬼市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铃声。

      清脆,悠远,穿透了嘈杂的人声,让原本喧闹的鬼市瞬间安静了一瞬。

      少菱下意识地抬头。

      只见对面千金散二楼的雅座,一扇紧闭的雕花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那里并没有点灯,黑洞洞的,看不清里面的人。

      但少菱敏锐地感觉到,有一道视线居高临下地投射下来,像是一把冰冷的尺子,精准地在人群中,量到了她的身上。

      那是上位者的凝视。

      少菱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危险。

      她没有抬头去对视。不敢多看一眼,装作喝茶呛到的样子,剧烈地咳嗽起来。

      二楼之上。
      屋内并未点灯,只燃着一炉龙涎冷香。

      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隐在屏风后,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整张脸都隐没在黑暗中。

      “主子,”身后的侍卫低声道,“楼下那个放消息的小子,看着有些眼生。要不要属下去……”

      “不必。”
      男子的声音极好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透着股令人胆寒的凉薄,“不过是个借刀杀人的小把戏。”

      “那林振岳的债……”

      “让人去催催。”男子轻笑一声,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扣,“既然有人搭好了戏台子,咱们若是不仅去唱一出,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是。”

      楼下,茶棚里。

      少菱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看穿了。她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寒,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久久不散。

      她不敢再逗留,趁着人群混乱,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她不知道是谁。
      不过……

      只要能把林振岳这条大鱼炸翻,哪怕水再深,这险也值得冒。

      雨又开始下了。

      少菱在无人的巷子里抹去脸上的伪装,换回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衣。她仰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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