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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阿瑞斯 ...

  •   舞曲悠扬。
      水晶灯被调暗了光芒,原本璀璨刺眼的灯光化作一片暧昧的昏黄,像融化的琥珀,缓缓流淌在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香水与淡雅香薰混合的气味,甜腻得几乎要黏住人的呼吸。
      成双成对的身影滑入舞池。
      裙摆在旋转中旋开如花,丝绸与薄纱层层叠叠地绽放,在昏黄的光晕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锃亮的皮鞋踏出节拍,鞋跟与大理石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人们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嘴唇开合,交换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今天的天气、明天的拍卖会、后天的马球赛。
      虚与委蛇,逢场作戏。
      厄恩斯特靠在宴会厅角落的廊柱上,手里举着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气泡水。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舞池里那些旋转的身影,只觉索然无味。
      刚才在洗手间的事还堵在他心里。
      程澈把脸埋进他外套里的那个瞬间,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呼吸又浅又急地打在他胸口。那温度仿佛还残留在那里,像一小片烧灼过的痕迹,怎么都散不掉。
      然后那个人就退开了。
      退回到安全得体的距离,退回到名为监国大人的身份里,眼神冰冷,仿佛刚才那个把脸埋进下属外衣里的人不是他。
      然后,他告别时,甚至都没有多看厄恩斯特一眼。
      厄恩斯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上面分明什么都没有,却让他的心虚乱成了结。没有温度,没有触感,没有程澈对他的分毫留恋。
      他被用完即弃,甚至还要继续执行接下来的任务,保护那个抛弃他的老板。
      这他*的都叫什么事啊。
      厄恩斯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程澈身上。
      那个人又变回了光彩焕发的监国大人。他站在宴会厅的另一侧,正与几位元老院的贵妇交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微微侧头倾听的模样温柔又谦逊,像一个完美的社交机器人。
      真能装。
      他心里这么想,却不得不承认程澈的伪装里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像是深渊表面结成的冰,又冷又薄,他明知道下面是无尽的黑暗,却还是忍不住想看清冰层下面的纹理。
      不远处,那个阴森森的身影动了。
      雷维尔·阿瑞斯——厄恩斯特现在在心里叫他金发背头公子哥,叫他军装穿的人模狗样的混蛋。那个混蛋的步伐带着军人的刻板与压迫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跟与地面撞击的声音被舞曲掩盖,但厄恩斯特仿佛能听见那无声的威胁。
      周围的人仿佛感觉到了那股凝成实质的压迫感,交谈声短暂地顿了一顿,几道视线若有若无地飘了过来。
      雷维尔伸出手。
      “监国大人,能否赏脸跳一支舞?”
      厄恩斯特看见程澈抬起头,他的角度只能看见程澈的侧脸。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睫毛极其细微地颤动着,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的荣幸,阿瑞斯先生。”
      程澈的声音温和,顺从,没有一丝破绽。他把手交到雷维尔手里,而雷维尔则握住那只手,像是握住了某件战利品。
      厄恩斯特看见雷维尔的拇指在那只手背上摩挲了一下,那动作极快,快到像是无意间的触碰。但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然后一股无名火猛然窜起。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道理,又猛烈得让他几乎想骂人。
      他不知道自己在火什么。
      程澈是监国,是这场宴会的主人,接受宾客的舞伴邀请是天经地义的事。就算那个雷维尔长了张欠揍的脸,他也是阿瑞斯家的少主,是新巴比伦最大的私兵武装的未来继承人。是程澈需要应付的人,是需要拉拢的势力,是需要周旋的对象。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但看着程澈将自己送进那头野兽的利爪之下,看着那个穿着军装的身影将手扣在程澈腰侧,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摸枪。
      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而程澈这边也不好过,雷维尔·阿瑞斯并非是一个省油的灯。
      舞池中央,两人滑入旋转的人流。
      雷维尔的舞步及其流利,显然是自幼学习,已然成为了一种本能。那只大手扣在程澈腰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无法挣脱又不至于弄皱礼服。他们在旋转,旋转让程澈视野里的画面不断变化——水晶灯,雕花穹顶,德墨特尔夫人故作惊愕的脸,哈迪斯先生若有所思的目光,厄恩斯特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身影——然后又是雷维尔的脸。
      他本就生得高大,凌厉的面容又不苟言笑,眉骨微微上挑,颇具攻击性。而一头金发梳成背头,更是为那份气质增添了几分不羁。Alpha的压制信息素肆无忌惮地释放而出,近乎让周围所有能感知到的人都皱了皱眉头——但是对程澈却没什么用。
      “你似乎……并不畏惧我的信息素。”雷维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股信息素涌入程澈的鼻腔,停留在他的嗅觉层面,就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他只是闻到了,仅此而已。
      “我的生理构造比较特殊,对信息素没有特别的感知。”程澈微微抬起下巴,迎上那道目光,“所以您来找我是什么事呢,阿瑞斯先生?总不会是真的想和我跳舞吧。”
      雷维尔没有立刻回答。他们又转了一圈,程澈的裙摆在旋转中轻轻扬起,露出黑色礼服下一截纤细的脚踝。雷维尔的目光在那截脚踝上停留了半秒,然后重新落回程澈脸上。
      “陆恩大人刚刚去世,尸骨未寒,监国大人就要办这种灯红酒绿的宴会吗。”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灰绿色的眼睛俯视着程澈,像是在看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
      蝼蚁偷穿了人的衣服,蝼蚁妄图坐上人的位置。
      “阿瑞斯家族服从陆恩大人,是因为他统一了新巴比伦。他带着我们打下来的这座城,他在战场上流过血,他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他是一个真正的Alpha,一个真正的领袖。”
      他像个教养良好的贵公子似的娓娓道来,却在舞步中猛然将程澈拉近了几分,让那双锐利的绿瞳迎上了程澈的双眼。
      “而你,一个虚张声势的花瓶,凭什么?”
      舞曲随着话音的落下变得低沉而诡异。
      程澈被死死钳制在雷维尔怀里,那是一个受制于人的姿势,而他却并没有躲避那道审视的目光。
      程澈的喉结动了动。
      “陆恩和我说起过你,不过你比我想得更要忠心一些。”
      “忠心?”雷维尔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像是被刺了一下,“不,监国大人……先王已死,我的忠心也随他安息了。”
      “死?”程澈故作讶异,“他就在你身后看着你呢。”
      雷维尔的目光骤然变冷。
      “别虚张声势,”他的声音带着胁迫般的警告,“你以为我真的会被你的幽灵小故事吓倒?我不怕死人,更不怕……”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讥讽的弧度。
      “更不怕一个靠丈夫上位的Omega。”
      雷维尔的那只手像铁箍一样扣在他腰间,让他无法挣脱。他们在舞池中旋转,像两片被卷入漩涡的落叶。
      “陆恩大人再怎么神智不清,也不会选一个废物去当他的继承者。”
      这话说得很重,也很明白了。
      于是程澈也没再客气。
      “看来老阿瑞斯先生有些教子无方,光给你练出了一身领兵打仗的肌肉,却没教会你应该怎么用脑子说话。”
      雷维尔的眼睛眯了起来,那股信息素更浓了,浓到几乎凝成实质,像无形的锁链缠绕上来。冷冽的,带着硝烟和金属的味道,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军刀抵在喉咙上。
      “监国大人,”他把舞步的节奏放缓了些,却仍然紧凑,“我这人是没有那些耍心机的人聪明,有话也不习惯绕着圈子说。但是您知道吗?作为军人,这些事都无足轻重。”
      舞曲在继续,他们的身影在灯光下旋转。宴会厅里的人影变得模糊,如同潮水般退去。
      灯光下好似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他的四周一片纯白,能感受到的只有雷维尔由内而外散发的冷漠,以及那来自于腰间越来越紧的钳制。
      “我最大的优点就是不怕死。所以——”
      雷维尔凑得更近了。
      近到程澈能看见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近到程澈几乎被他整个人的存在所包裹,像一头巨兽俯下身,用鼻尖嗅着猎物的喉咙。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您,看看那个殉葬协议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的声音钉进程澈的耳朵里,钉进他的骨头里。
      “我没什么值得在乎的人。唯一引导我的人也已经走了,您还在这庆祝他的死。”
      他贴在程澈的耳畔,一字一顿地说。
      “我真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
      轰鸣声随着死亡威胁在程澈脑袋里炸开,那随着爆炸而产生的情愫并非是恐惧,而是堪称为奇异的清醒。就像是冰水浇在了他的头上,好让程澈在瞬间看清眼前这个人的全部——
      雷维尔眼中的疯狂,他看见了。
      他看见那疯狂里有愤怒,有仇恨,有失去信仰之后的无处安放的痛苦。
      他看见一个士兵在信念逝去后不知道该向谁效忠,不知道该恨谁才好,只能把所有的情绪都转化为对无辜者的攻击。
      他看见那个脆弱的男孩望着陆恩远行而去,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悲痛欲绝,在他死后故作镇定,虚张声势,对着自认为软弱可欺的继任者狂吠。
      程澈看着这个年轻的孩子试图用愤怒掩盖迷茫,用威胁掩盖恐惧。
      他看见了。
      然后他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可以把恃强凌弱……冠冕堂皇地称之为为对逝者哀思的寄托?
      凭什么你们这些人,能把情绪这么痛快地发泄出来?而他只能咽进骨头里,咽进血里,咽进灵魂深处的那个幽灵的脑子里,然后被反复咀嚼,转化为更温顺的情绪吐出。
      凭什么?
      他想着,舞步渐缓。
      于是他做了个让雷维尔措手不及的动作。
      在旋转的最高点,在黑纱裙摆还在空中绽放的时刻,他兀然贴近了雷维尔的脸颊。
      近到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近到程澈能感觉到雷维尔那一瞬间僵住的呼吸。近到他能看见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错愕。
      “你确实……比你父亲更有胆识。”
      程澈的声音如同鬼魅般缠上了他,这次,换成了他作为上位者,来评估雷维尔的价值。
      与此同时,他也将脖颈处的动脉直接暴露在了雷维尔的眼前。
      “那就来吧,我等着。”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
      舞曲还在继续,周围的人还在旋转,但那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时间仿佛停止了。
      雷维尔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翻涌得太快,快到无法分辨。惊愕、愤怒、困惑,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某种也许可以被称之为畏惧的情绪几乎快要涌出来了,即便他不愿承认——
      “行了行了,往后退退。”
      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厄恩斯特出现在二人中间,他的手按在雷维尔扣着程澈的那只手腕上,力道不轻不重,却刚好让雷维尔不得不松开手。
      他的脸上挂着笑,那种痞里痞气的、没心没肺的笑。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冷,冷得像铁锈带冬天的酸雨。
      “即便是舞伴,您也靠得太近了,阿瑞斯先生。”
      雷维尔挑眉。他回过神来,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像猎人看见了意料之外的猎物。
      “哦?特别行动处的执行人。”
      他的目光从厄恩斯特脸上滑到程澈脸上,又从程澈脸上滑回厄恩斯特脸上。那目光意味深长,像在看一场好戏。
      “我就说监国大人身上怎么染上了一股味儿呢,”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拖得很长,“原来是铁锈带野狗的味道。”
      “阿瑞斯先生说笑了,”厄恩斯特的声音还是那么吊儿郎当,但每个字都像石头,又硬又冷,“我只是奉命行事,监国大人的安全,是我的职责。”
      “职责。”雷维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讥讽更深了。他后退一步,向程澈微微欠身。
      “监国大人,今晚这支舞……很受用。”
      他拉起程澈的手,低下头,嘴唇轻轻印在那只手背上。那动作优雅得体,无可挑剔。他理了理纯白色的军服,仍然保持着那副高傲的模样,变回了那个宴会上最为冷漠高傲的Alpha。
      “后会有期。”
      他松开手,转身离去。
      那挺拔的背影融入人群,消失在那片暧昧的昏黄里。周围的气息仿佛随着他的离开而松弛了几分,交谈声重新响起,舞曲继续流淌,一切恢复正常。
      程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厄恩斯特站在他旁边,也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厄恩斯特开口了。
      “监国大人。”他的声音平淡如水,没有任何情绪,“您的领口有些乱了,请跟我来,我帮您整理一下。”
      他伸出手,握住了程澈的手腕。
      那触感让程澈微微一颤。厄恩斯特的掌心很热,带着些许汗意,和他的人一样粗糙、直接、不加掩饰。那温度穿透了程澈冰凉的皮肤,渗进他的血管,顺着血液流向心脏。
      他没有挣脱。
      任由厄恩斯特拉着,穿过人群,走向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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