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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用后即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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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氛围如同裹了蜜的毒花,温馨而诡异。
长餐桌上铺着厚重的黑丝绒,一直延伸到烛光照不透的阴影深处。银质烛台在桌面中央列队,火光将锃亮的餐具镀上一层暖色,花瓣从吊顶的水晶盏中垂落,点缀着长桌的每一处折角。
程澈坐在长桌的主位,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割裂了他的面容,他既是名为监国的遗产,又是丈夫的未亡人,更是用来猎狼的诱饵。
“感谢各位的莅临。”
程澈起身,厄恩斯特屏退在一旁的黑暗中,听他用及其标准的官腔祝词。
他的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正对面的位置空着,椅背笔直,餐具未动,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席,随时会回来落座。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那位置是给谁留的。
“今夜,能与诸位齐聚于此追忆陆恩大人,于我而言是莫大的慰藉,也意味着……我即将接下沉重的责任。”
烛火将灰黑色眼底映得明亮,厄恩斯特看着他缓缓举起酒杯,泛光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颤抖,激起及其轻微的涟漪:“诚邀各位至此,一是为了感谢各位的关怀,而是作为新的监国,日后还需承蒙关照……我在此,邀诸位共饮。”
那只手颤抖的幅度很轻,但厄恩斯特看见了。
语毕,水晶杯相撞,薄冰碎裂般的声响此起彼伏。众人饶有兴致地交谈,时不时有几个声音向程澈道贺,交谈,哀悼……氛围和谐而舒缓。
白色的瓷盘将冷肉映得愈发猩红,边缘渗着玫瑰色的汁液,仿佛多具未经处理的动物尸体。众人分食着餐桌上的血肉,放入口中,咀嚼,贪婪地一口吞下。
一群兀鹫,厄恩斯特嫌恶地想。
他把目光挪了回来。
而程澈,只是光顾着在那与旁人交谈,近乎没怎么动盘子里的食物。
真是个二傻子。如果是他在这种场合……他一定能吃多少吃多少,毕竟的是公家的饭,不吃白不吃。
德墨特尔夫人仍对着程澈有说有笑,举着酒杯在程澈身旁唠一些家常闲事,似乎方才的打击对她而言不值一提。
而塞壬家族那个族长虽看着很会社交,但是对巴克斯的态度却爱搭不理。阿瑞斯家族的族长虽然和四下关系打得很不错,似乎是一个备有威望的老者。但是他的儿子……未来的族长,雷维尔·阿瑞斯,始终一言不发。
座位的排序也很有趣,程澈喜欢将那些传闻中关系不好的家族首领放在一起,而和他们关系好的则放在长桌的对面。这就导致没有人和邻桌窃窃私语,近乎所有需要交谈的人都在伸着脖子大声说话。
只是,酒过三巡,在长桌的末端,一个轻浮而不知天高地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所以陆恩大人现在真的住在监国大人的脑袋里?哈!那可真吓人!”
厄恩斯特眯起眼睛,在黑暗中辨认出了那张脸。
是塞壬家族的那个有些疯癫又左右逢源的族长。
很明显,他是借着酒劲问出了那个大多数人不敢问的问题。语毕,有人屏息,有人眼神闪烁,有人故作平静,有人毫不掩饰地投来审视与轻蔑。
而程澈呢——厄恩斯特捕捉到了程澈眼里一闪而过的冷漠,那像极了平日里与厄恩斯特私下相处的锋利模样。
但随即,他却微笑着回应,神情中还透着几分伪装出来的青涩:“他……偶尔会说话,在我决策失误时纠正我,在我疲惫时提醒我。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着,注视着我做完每一件事。”
他顿了顿。
“就像生前一样关照着我。”
没有人应声奉承。
“监国大人想必很辛苦吧?毕竟,人走了意识却还在,这是慰藉还是另一种负担呢?”哈迪斯族长若有所思,属于老者的眼眸审视着程澈,好似能看透他的灵魂。
程澈没有立刻回答。他垂下眼帘,睫毛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然后,他拿起刀叉,动作优雅地切割着盘中的冷肉。
“负担也谈不上,每一次深夜梦回醒来,看到他还在身边,我就安心了。”程澈顿了顿,声音轻缓,“正如族长您所知的——有些羁绊,死亡也无法斩断。”
他边说着,边将盘中的冷肉叉起,竟然破天荒地……
送入了正对面那个空位的餐盘里。
叉子轻轻碰击瓷盘,发出极轻的脆响。
“ 他会一直看着我们……”
他眼神温柔,望着虚空般的前方,好似在看自己的爱人。
“看着我们继续他未竟的事业。”
“同我诉说着你们过去的一切。”
空气似乎霎时间被降至冰点。德墨特尔夫人脸上的笑容僵得像被冻住,塞壬先生讪讪地摸了摸鼻尖,哈迪斯老头端起酒杯,借饮酒的动作掩去那一瞬的神色。
“哈哈……是嘛!那还真是——不赖啊,监国大人!”那个酒疯子擦了擦汗,又拉着邻桌饮了数杯。长桌两侧,众人赶忙转移话题,谈天气,谈配给,谈某个无关紧要的历史典故,声音比方才高了半个虚伪的音调。
程澈还在笑,还在周旋,还在用那种温和到令人发毛的语气回答每一个试探。
他的脊背始终笔挺,姿态始终恭谨,仿佛真的只是这场晚宴上一位哀而不伤的遗孀,一位谦逊尽责的监国。
但厄恩斯特看见了他撑在桌沿的那只手,烛火的阴影里,那只纤细的手指节发白,死死握着桌沿,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药效在退,副作用在显现。
他想上前去,却被程澈一个眼神死死按在原地。
那个几乎可以被称之为凶恶的眼神在告诉他,不要动。
晚宴接近尾声,舞会即将开始。
程澈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依然优雅从容,仿佛方才那片刻的支撑只是厄恩斯特的错觉。
“感谢诸位今晚的陪伴,陆恩生前常说,新巴比伦的根基不在城墙,不在军队,而在我们彼此之间的信任与协作。”
他微微颔首致意,将最后一杯酒一饮而尽。
“愿今夜,会是一个新的开始。”
然后,他转身朝舞厅的方向走去,那里是下一个更自由、也更危险的战场。
厄恩斯特看见雷维尔·阿瑞斯几乎是同时放下了盛满佳酿的酒杯。那双灰绿色的眼睛亮得像被淬过火的刀刃,死死盯着程澈,就像是在盯着早已锚定的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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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澈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长舒了一口气。
镜面冰冷,灯光惨白。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
妆容精致,黑纱妥帖,颈间的褶皱都经过精心打理,厄恩斯特帮他修剪的发型纵然凌乱,也被妆造师打理的一丝不苟。
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
灰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细细密密的裂纹从虹膜边缘向中心蔓延,他快要撑不住了。
α-7的药效正在如海浪般消退。被强行压制了一整晚的疲惫、疼痛、还有陆恩幽灵的蠢蠢欲动,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翻涌上来。
他听见冰面碎裂的声音。
他听见宇宙遥远的某处风雪过境。
他听见亡夫在意识的深处怒吼狂啸——
【澈——】
血染上了镜中的面容。
他怔了怔,眨眼,无事发生。
镜子里还是那张苍白的脸,没有血,没有伤口,只有他自己。
……真是快要疯了。
门被推开。
厄恩斯特抱着臂,倚在门前。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安静地看过来,目光从程澈苍白的侧脸滑到他发抖的指尖,停顿了一瞬。
“……你如果难受,”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们可以现在就回去。”
程澈没有回头。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濒临破碎的脸,看着身后那个倚在门框上的身影,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真好笑啊,明明只是工作上的关心,他不知怎么……居然把这句话,当成了某种真切的关怀。
不是那样的,程澈,你们只是利益关系。
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可是身体还是不由自主地转过身来,鬼使神差地在让他濒临崩溃的药效中走到了厄恩斯特身前。
“怀尔德先生,”他说,声音有点飘,“别动。”
厄恩斯特皱起眉:“什么?”
“我可能……”程澈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连斟酌的力气都没有了,“要做一些……有点出格的事。”
厄恩斯特还没来得及问出个究竟,程澈已经动了。
厄恩斯特猛地瞪大了眼睛。
程澈在靠近,近到他能看清那截被黑纱遮掩的颈侧,近到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里微弱的颤抖。厄恩斯特的脊背撞上身后的门,他近乎是举起手想推开程澈,以让他们保持安全距离。
不是上司和下属的安全距离,是Alpha和Omega的安全距离。
“我说了别动。”
厄恩斯特的手如同听到指令般悬在空中,但疑惑却陡然升温。
“喂,你——”
“怎么?”
程澈抬起眼,那双灰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深处有什么赤色的东西在燃烧。厄恩斯特还是头一次直视这双带着残忍笑意的眼睛,伪装的天真之下是狡黠的深海,那并非是属于弱势者的眼睛,他面前的Omega并非是猎物,而是猎人。
程澈的手搭上了他的腰间。
“是不习惯Omega主动对你投怀送抱吗?”
厄恩斯特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想起那些年在铁锈带酒吧里的经历——嘈杂的音乐,廉价的酒精,那些人往他身上贴的样子,他冷着脸推开的样子,那些人骂他不解风情的样子,他无所谓地继续喝酒的样子。
那些都是逢场作戏,那些都和他没关系。
但现在。
程澈还站在那里,近得过分,苍白得像一片快碎的瓷片,偏偏用那种要死不死的眼神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种让人想把他摇醒的笑。
“你记住了,组长。”程澈的声音轻柔得像耳语,却如同冰锥般将他刺醒,“我是在使用你。”
厄恩斯特愣住了。
程澈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把脸埋进那片带着廉价烟草味、枪油味、还有铁锈带特有粗粝气息的西服外套里。额头抵着厄恩斯特的锁骨,鼻尖蹭着翻领的布料,整个人的重量都靠了过来,轻得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枯叶。
“……释放一些安抚信息素吧。”他的声音闷在怀里,瓮声瓮气的。
厄恩斯特僵在原地。
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
信息素。
对。他是Alpha。
Alpha可以释放安抚信息素,这是本能,是生理构造,是用来安抚Omega的成分。
但程澈不是切了腺体吗?他不是说那玩意儿对他没用吗?
他低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那颗脑袋。微微凌乱的黑发下露出后颈那截被黑纱遮掩的弧线疤痕。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终于落了下来。
厄恩斯特的掌心贴上程澈的后脑,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什么。他的手指穿过那些参差的发丝,掌心传来温热的触感。
“有用吗。”他问,声音低得像是怕被听见。
程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更深地埋进那片风衣里,鼻尖轻轻蹭过布料。厄恩斯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又浅又急,一下一下打在自己胸口,像只受伤的狐狸在喘。
过了很久。也许几秒,也许一个世纪。
程澈的声音终于传来,轻得像梦呓:
“居然有用。”
厄恩斯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的手还贴在程澈脑后,掌心传来的温度真实得有些烫人。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不知道程澈为什么会贴上他,不知道那颗被割掉的腺体为什么还能对信息素有反应,不知道那句“我是在使用你”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程澈自己听。
他只知道程澈埋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走吧。”过了很久,程澈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退回到那个安全得体的距离。他抬手整理领口的黑纱,动作优雅从容,眼神冰冷,仿佛刚才那个把脸埋进下属外衣里的人不是他。
“该回战场了。”
他没有看厄恩斯特,转身朝门口走去。
洗手间的门开了,又毫不留情地关上,只剩下厄恩斯特一个人被留在原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轻飘飘的东西,像一片还没落定就被风吹散的灰。
他低声骂了一句,感觉自己像是被用完即弃的物件。
然后他跟了上去,走向了那个灯火辉煌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