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回收》乌篷白帆

62、书店 你该去亲眼

　　他们住的酒店附近有一家书店，何浔自从发现了之后，每天都会去那里待上十个小时。

　　有一次李皮特没约会，百无聊赖跟着他来，学着他拿了本书看，没看多久就闲不住地找他说话，撮合他出去玩，还说要给他介绍新人帮他走出失恋的痛苦。

　　何浔其实没觉得痛苦，他知道跟渠问津之间的差距是不可消弭的阻碍，也许从开始他就做好了准备，只是没想到中间会经历这么多事，把他们之间越绑越紧，以至于非要撕扯得面目全非才能分开。

　　这些天里何浔经常会想起他，走过古旧的街道、经过河水边、走过公园时，甚至翻过书页看到渠问津教过他的一个单词时，耳边都会响起他的声音。

　　他在几天里看完了两本英文书，遇到过一行来买书的学生，笑闹的声音吵到他，他转头看过去，那种肆意张扬青春洋溢的面孔，让他无端生出想象，渠问津大学时是这个模样吗？
　　他忍不住多看了一会儿，然后那个男生就羞涩地过来给他递上联系方式。

　　李皮特笑得不行，打趣他风韵犹存，还劝他跟那小孩试试，肯定很行。
　　何浔第二天就不带他一块儿来了。

　　坐在书店的懒人沙发上，左边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偶尔从书本中抬起头望窗外萧瑟的城市，过往每一个身穿黑色大衣的人都会让何浔想起不久前跟自己一起散步的人。

　　有几次他打开聊天框，想问问Linda姐现在公司怎么样了，但打打删删，什么都没发出去，只有陈静发来消息关心他问他什么时候回国，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何浔语焉不详地回答说快了。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国，李皮特说下周就可以回去了，却没说是哪一天，看起来他也在等渠问津的通知，何浔点头，然后心惊，一封邮件竟然引出这么大的反响。

　　何浔的时差一直没太倒过来，半夜经常醒，起床出来倒水，客厅里一片漆黑，他在墙上摸索着打开灯，总是摸不到位置，手在墙纸上蹭得冰凉，倒出来的水也是冷的。

　　这种时候，他就会特别怀念渠问津递来的温水，看着窗外月亮，想象渠问津那边是不是在和他看着同一个月亮。

　　但后来，他在书里看到这里是属于西半球，中国在东半球，隔着十一个小时的时差，这里的夜晚是中国的白天，他们看不到一个月亮。

　　“何浔，不会是要在回国前把这里的书看完吧？”
　　又一次，李皮特跟他来书店，百无聊赖翻着一本旅游画册。
　　自从渠问津走后，他就再也没叫何浔何助，好像已经不打算再隐瞒何浔回不去公司的事实。

　　何浔没搭理他，他又隔着桌子伸过手臂来打扰他：“喂，何浔，你上学的时候是不是那种特别努力的学霸？”

　　“你到底想干嘛？”何浔无奈地抬起头，“监视我吗？”

　　李皮特做出伤心模样，“我可是把你当朋友的。”

　　“没必要。”何浔说，低头看书，“回国之后我们应该没有再见面的机会。”

　　“你怎么能这么想，就算你不回公司上班了，郁林市就那点大，说不定哪天走在路上就碰到了，人生还这么长，未来的事情可说不准。”

　　视线模糊失焦，何浔看不见词句，陷入他所说的未来里，某一天他们在街道上遇见，渠问津从人群里走来，视线交汇……
　　这并非不可能，他们的重逢不就是在路上的偶然吗？

　　书角被折起，何浔想不出来到时他该以什么表情面对渠问津。
　　“最好……还是不见了。”何浔轻声说。

　　李皮特没听到，出去跟人打电话，没多久就回来坐下，何浔还意外他这次竟然这么安静都没找自己说话，一抬头是上次给他联系方式的学生，不加隐藏的爱意溢出微笑的眼睛。

　　他问何浔在看什么，然后顺着那本小说跟他聊各国文学和诺贝尔奖，何浔听出来他在没话找话，便问他是学什么的。

　　男生聊起自己的专业比刚才得心应手多了，何浔不是物理专业，高中的知识也忘得差不多，听得云里雾里似是而非，撑着头看男生认真的样子，渐渐微笑，问：“你成绩很好吧？”

　　男生见他笑得好看，脸一下就红了，不好意思摸后脖子：“其实，我成绩一般，这学期还挂了一科，正在重修。”

　　“是吗？”何浔放下了手和书，好像一下就冷淡了，准备起身离开。

　　“等一下，”男孩连忙起身要拉住他，眼睛亮晶晶的，“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何浔回避了下，抱着书很礼貌地说：“抱歉，我不喜欢成绩差的人。”

　　买了几本书，回去是李皮特跟他一起的，走到半路上，李皮特突然撞了下他肩膀：“欸，何浔，你说渠总上学的时候是不是成绩很好，从来不挂科？”
　　何浔摇头回答：“不知道。”宛若陌生人。

　　以后几天，无论李皮特如何再旁敲侧击提起渠问津，何浔一概不知道不认识，对他脸上的惋惜神情视而不见。

　　过了两周，何浔看完了十本书，又买了十好几本打算带回去，收拾行李时李皮特提醒他这么多书过不了海关，让他舍弃一些。

　　何浔听到这话，茫然地蹲在床边，看着摊在白色床单上琳琅满目的书，意识到自己将要舍弃掉其中几本，将它们留在异国他乡，在黑暗里、在孤独里、在漫长的时间里，未来再也无法重逢。

　　他怔怔不知所措，心里变得很慌，跳得快要死了。

　　李皮特看他脸色变白，吓得连忙过来问他怎么了，见他呼吸急促到肩膀颤抖，说不出话，不停顺着他的背。
　　“好了何浔，带不上飞机还可以寄回去啊，就是时间久一点，肯定不让你丢下它们，行吗？”

　　何浔无法回答，时间要多久？多久才够？才能不再想起？
　　再来一个八年吗？

　　晚上，李皮特看他脸色还没恢复，于心不忍，告诉了他回国的日期。
　　“后天或者大后天，”他站在何浔房间门口跟他说话，“你明天就别去书店了，要带回去的书整理好，明天我陪你去寄。”

　　何浔鼻音很重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夜里，他梦到那家书店，他还是坐在习惯的位置，但对面的人换成了渠问津，正双臂抱在前，摆着一张不高兴的臭脸，质问他怎么会挂科，自己不是都教给他了吗？

　　何浔支吾答不上来，他怎么会挂科，难道他忘了渠问津不喜欢成绩不好的人吗？

　　何浔对着成绩单上那个大大的不合格，没脸面对，深深低头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双手挡住脸要把自己藏起来。
　　好想消失、消失……

　　“好了，”渠问津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的身边，把他从即将消失的透明里拉回，手臂从身后揽住了他，把他抱在怀中轻轻拍打着，“别哭了何浔，是我错了。”

　　“不！”何浔猛地推开他抬起头，“不是，是我！”

　　他吼出这句话，面前的人也消失了，他睁大眼睛看着漆黑的房间，不在，不在图书馆，渠问津也不在另一个房间。
　　他侧过身，在黑暗里将自己蜷缩起来。

　　第二天，李皮特让他带上证件，陪他去邮寄图书，看到那里有卖明信片的货架，便叫来他让他买一张寄回国内。
　　“等过了很久你收到从国外寄来的明信片，想起在这里的日子，就能顺便想起我了。”

　　印着码头与海滩的明信片在他手里颤了一下，何浔将它放回了货架上：“没必要。”

　　从商店出来时还早，何浔想要再去书店，李皮特拉住他提议去码头吃海鲜，虽然这个季节可能都是冷冻的，但吃完可以去看看海，来了这么多天一次海都没去看过呢。

　　于是，两人坐车去了码头，下车的时候何浔被迎面的海风吹得迷了眼睛，连忙拉紧了围巾低下头。

　　冬天海鲜餐厅的生意一般，两人能坐在靠窗的最佳视角，看一线的海景。
　　“真浪漫，”对面的人对着海景感慨，“可惜是我们俩。”
　　何浔：“不满意你可以走。”
　　李皮特啧了一声：“何浔，自从把那个男学生拒绝后，你这几天脾气都怪得很你知道吗？”
　　“你太敏感了吧。”何浔反驳，服务员来上餐，两人不再交谈。

　　沉默吃完饭，李皮特又精力旺盛地拉何浔去海滩散步，走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家三口，小男孩大约四五岁，牵着爸爸妈妈的手荡秋千，咯咯笑声随着风传到何浔面前。
　　很幸福。

　　何浔微笑着低下头，沙滩很柔软，每一步都在往下陷，他不想沙子进到鞋子里，走得很小心翼翼。

　　“何浔，你一直盯着脚下看什么，远处的大海多美啊，你看，啊——”

　　何浔在他的喊声里抬起头，灰白的天幕下，大海像褪色的油画，沉闷的灰里夹杂着一点蓝。
　　沙沙的海浪乐此不疲地涌来，来势汹汹，却在将及鞋尖时突然失去力气般羞怯褪去。

　　“海的对面是什么？”何浔问，声音被吹散在风里，水色融在天色中。

　　“是东边，”身旁的人说，“是回国的方向。”转身笑着问何浔：“怎么，想家了吗？”

　　何浔缩着脖子，将下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渠问津的气味变得淡了，快要闻不到。
　　他轻轻开口，自言自语：“我没有家。”

　　太阳开始西沉时两人就准备返程，何浔像是累了表情很低落，李皮特识趣地没再烦他，不知道在手机里跟谁聊天，心情很好地一直哼着调子。

　　何浔懒洋洋靠着车窗，街景接连向后退去，他听着旋律轻松的调子，眼皮渐渐有些沉，不知不觉打起盹来。

　　司机放慢了车速，哼歌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何浔渐渐睡去，再睁眼是被李皮特摇醒的：“何浔，到了。”

　　何浔睁开眼，李皮特已经帮他打开了车门，站在车外拍他的肩膀，见他醒了要下来，抓住他的手臂扶着。

　　何浔刚睡醒，踩在地上时有些飘忽，耳边的声音被放得很大，周围的光线也很亮，好像有很多人。
　　何浔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想看看周围发生了什么事，却看到一个陌生的广场。

　　“何浔，”李皮特从身后走过来，递给他一张机票，“护照和身份证都在吧，现在快七点了，飞机是七点半的，十个半个小时到达，落地的时候是下午五点，离会议结束应该还有一个小时，停职在家的陈静同学会去接你，你直接跟她去公司，你的信息已经在公司系统里删除了，但没关系，陈静会帮你进去的，Linda也会在会议室门口接你。等你到会议室应该是六点，一切已经尘埃落定，你不需要担心会受到威胁。”

　　“等等，”何浔满脸迷茫，心跳加快，“你在说什么，你是让我现在一个人回国吗？”

　　“对，你必须亲眼去看看，渠总到底为你做了什么。”

　　“什么？”何浔一下睁大眼睛，抓住李皮特的手臂，“你说清楚，他不是回去解决邮件的事情吗？”

　　“邮件早就解决了，所有传播了邮件内容的员工要么辞退，要么像陈静那样停职，只有一个人还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李皮特顿了下，看到何浔因恐惧和震惊而轻颤的瞳孔，突然很不忍。

　　“何浔，”他抬起头按在何浔肩上，“明天的会议，是关于董事会罢免林董事长的决议，你应该知道吧，林董事长是渠总的母亲，一旦决议通过，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不可以。”何浔立即说，声音却像退潮的海浪，那么无力。

　　“我不是让你去改变什么，何浔，你别试图去改变，你现在心里想的一切阻止方式，除了增加渠总的压力和让我被外派去非洲的可能性提高外，没有任何作用。”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不想你留下遗憾，你该去亲眼见证一下，你的分量在他心中有多么重要。如果，那时候你还是想要离开，那么就请你最后替我和Linda向渠总求个情，别把我们外派。”
　　李皮特在笑，像是在跟他开玩笑。

　　何浔却觉得天旋地转、眼前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