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的移动厨房》魏刀刀

96、蚕母桑林 炸蚕蛹

　　嘉司悯累坏了，意识像是莫名断掉了一样。再醒过来时，浑身上下的骨头都睡酥了，一时半会儿都爬不起来。

　　“可算醒了，一天一夜了。”
　　佐伊靠在门边笑。

　　“好饿……”
　　嘉司悯歪在床头，一副饿扁的样子。

　　佐伊没多久端来肉丝面，嘉司悯连汤都喝得精光。

　　斑斓泉的婚礼对莱恩家来说格外成功，听说促成了旅馆的扩建和绿水谭分店的开张。嘉司悯收到厚厚三本签名簿，人却讷讷的，想起夜幕降临的时候，天樨一身红嫁衣从青庐走出来，脸上带着微妙的笑容。

　　“留下来吧？”莱恩夫妇极力挽留，“商会会长太喜欢你做的菜了，想请你到商会做饭，价钱随便你开。”

　　嘉司悯和佐伊都摇头拒绝，收拾好东西，第二天清早就要离开。襄绫独自来送，眼里泪光盈盈。

　　“芳汀在忙吗？”

　　嘉司悯比划着问，襄绫像是没听懂，只管给他们披上轻薄的春衫，抬手让她们快些上路。

　　“我们走啦！会写信回来的！”

　　天色将明，春衫飞扬。

　　又过了几天，嘉司悯在路边茶馆听到了天樨和芳汀消失的消息。

　　“丢脸丢大了，婚礼那么盛大，新娘不见了，真不知该怎么和人交代……”

　　“就是说呀，不是诚心的早说啊，何苦强求呢？”

　　嘉司悯喝过一盏雪芽春茶，心中居然一点也不意外。

　　“其实那天我看到她们打晕新郎了，马车里有点动静。不过换作是我，也是要跑的。”
　　走在路上，佐伊忽然小声说起来。

　　“我也是。”
　　嘉司悯点点头。

　　两人手牵着手，一同将这个秘密咽进肚子里，沿途换了马车，继续按照路线图赶路。

　　马车驶进密林，车厢里的嘉司悯将这些日子以来攒的签名簿一本接一本投进鱼骨风灯，里面尚且留存着人们对新人的美好祝福，尽管他们中的不少人连新人长什么样都没有怎么记清楚。嘉司悯摩挲着那些飞扬的文字，百感交集，风灯却迸发出柔和的光芒。

　　佐伊知道这是魔法降临的时刻，放慢了前进的速度，整个身体都在探查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任何第三方来打扰。光芒持续了一刻钟才逐渐淡去，嘉司悯睁开眼睛，总觉得眼前的这个世界都有哪里变得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了？”
　　佐伊坐进来，捏捏嘉司悯的脸颊，用鼻子蹭了蹭她。

　　“就好像那些线条都单独抽离开来，虽然暂时没有真正意义上地脱离形体，但我知道，那完全是可以改变的。大概这就是‘变形’魔法。”

　　嘉司悯学着光芒中那个声音教导的那样，伸长了自己的胳膊和腿，凝望着它们，在心中重复着期望。身体开始微微发热，渐渐越来越烫，在这有什么注定要发生的征兆中，她的腿脚跟随意识长长出来。

　　佐伊看着和自己一样高的嘉司悯，还有些不敢相信，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又蹲下去摸她的脚脖子。骨肉都确确实实地长了出来，不是任何伪装。不过夜里圆钟后，嘉司悯就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看来不能真的就这样轻松地长高啊……”

　　睡醒后的嘉司悯扎着辫子，苦恼地叹气。一旁赶车的佐伊哈哈大笑，说道：“你本来的样子就很好啊。嘉司悯的样子就很好！”

　　嘉司悯也冲着她的后脑勺傻笑。

　　两人继续赶路，越往前走，人越少，树越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她们没有在旅馆投宿，只是偶尔在杂货铺和茶馆补充一些物资就匆匆离去。待到夜幕降临，她们就支起树屋。经过变形魔法的加持，树屋完全变成了万千绿树的一棵，从外面看起来不过两人合抱的寻常粗细，连木叶的香味也别无二致，但其实打开门里面是宽敞的房间。

　　在矮森区的时候，嘉司悯和安德鲁一块对树屋做了改装升级。里面向上增加了空间，相当于她们拥有了一个小复式。平日里可以在一层做饭、阅读、编织，想要睡觉休息的时候，墙壁上就会支出来木质楼梯，顺着步入二层，敲敲墙壁就能拖出床垫，躺下刚好沉入梦境。

　　梦醒时分，星星还没有完全消散。两人披着春衫，依偎着在窗前，看春风走过满地圆润的树顶，簌簌作响。她们想起在秋之岛摘蘑菇的时光，但已然是别样的心境。那时尚且可以无忧无虑地饱览风光，但此时的闲暇却叫人生出一阵愧怍。到底是因为什么，嘉司悯说不清楚。

　　她们继续赶路，翻过七八座小山丘，走错了两块桑林。

　　“蚕母在那边的呀，”小桑林的主人好笑地摇摇头，叫人端了两碗水，坐下改了她们的路线图，“这都是好久之前的分区了。现在桑林一天一个样，都怪不负责的家伙太多，有一点风吹草动就抛下一切要跑，半点都不管别人的死活。”

　　嘉司悯看他改正过的路线，恍然大悟。包括蚕母在内的三块大桑林如今都已被拆分成了十几个中小桑林，彼此间设下篱笆栅栏，有的允许通过，有的只要靠近就会受到驱逐，路线变得曲折无比。

　　“谢谢，麻烦你了，这些送给你们。”

　　嘉司悯瞧见旁边扎着春之岛发髻的小孩子，摸出秋之岛的毛绒熊娃娃和木头彩漆娃娃送上去。桑林主人看着很高兴，叫人泡了壶好茶，请她们坐下来喝一盏。

　　“没想到现在这光景还有外岛人光临。”

　　“受人所托，想见见故人。”

　　嘉司悯说得很少，想要快些离去。主人倒是上前斟茶，自顾自说道：“有人惦念倒是好事。从前觉得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在这混乱的世道也稀奇起来了……罢了，早些上路吧，越往北走，天黑就越危险。”

　　二人告辞，按照新路线没多久终于找到了蚕母桑林。听说这里短短一年就转了五六道手，照料丝蚕的工人少了六成。现在持有的主人也是焦头烂额，每日盯着尔雅城和龟背矶的动静，准备逮个倒霉蛋快点接受，自己好溜之大吉。

　　因而看到故意一口夏之岛口音的嘉司悯出现在眼前时，桑林主人已经顾不上这俩人到底靠不靠谱，只管先热情接待，带人参观，满口优惠，争取快点甩脱这个烫手山芋。他的笑太夸张，一咧嘴，金灿灿的门牙就露出来，透出点装腔作势的窘迫。

　　“这么好的桑林您要卖掉？”

　　嘉司悯跟着主人和管事参观过育蚕室和缫丝房，没见着和浮光长得像的妇人，倒是被工人们熟练漂亮的动作吸引了目光。她们神情平静，看上去游刃有余，每个动作都精准必要，最终理好的生丝肉眼看不到什么杂质。

　　“家中有事，也是没有办法，我也舍不得呢！”

　　主人苦笑着应酬，瞧嘉司悯没有露怯，反而展现出十成十的兴趣，觉得这单肯定有戏。交易流水是一塌糊涂，但他避重就轻，更加热情地介绍起设施和工人来。

　　“……这地方保留了原来整个春之岛最精华的桑林和蚕室，这些东西有近千年的历史，而且工人绝大部分都是春之岛的。他们从小就做这些，就跟吃饭喝水似的，完全不用担心成品质量。而且他们很好管的，工钱也不高，爱吃的大多是野菜那些便宜东西。你要是盘下来，完全不必费什么事的！”

　　嘉司悯听了却不自觉地皱眉。恰逢饭点，主人连忙叫管事去端了一桌有鱼有鸭的体面席面，至于那些本就瘦弱的工人，个个端着碗坐在台阶上扒拉野菜粥米，彼此交换一点炒豆子和卤豆腐下饭。

　　不远处走来一个被一筐绿色罩住、压住的身影。

　　“嫘心姥姥啊！”

　　半大的姑娘端着碗，高兴地挥手。旁边的人赶紧拍了她一记，小声骂道：“乱喊什么！不许去，小心到时候屁股开花！”

　　姑娘愤愤不平地揉着屁股坐远了一点。几个年纪小的虽然不再出声，但彼此以目示意，加快了吸溜米粥的速度。

　　室内，嘉司悯站在窗前，一直望着那个年纪合适的妇人。但她的脸遍布皱纹，双手发灰，看不出来浮光的影子。

　　“……您还是在犹豫吗？”主人看嘉司悯咬紧嘴唇，心也跟着纠结起来，最后豁出去了，痛心疾首地说道，“这样吧，我给您我的底价，这个数！连人带林全部打包给您！”

　　嘉司悯慢半拍转过身去，看到主人拿手比了个数。老实说，这低得让嘉司悯讶异。这样好的地方，这样优秀的作品，所有的所有都抵不上夏之岛一间闹市小铺子的价。

　　“我可是纠结了很久才能做出这样的让步。您也知道，这是个好地方，之前也有很多人来看，都说喜欢。但是我是要为这些人负责，不肯随便卖给不知底细的人，是看您有夏之岛户籍才肯这样答应的。您就别再犹豫了，没有现钱也没关系，我们到附近的商会或者银行做账户转接就是了。都看您怎么方便……”

　　桑林的主人说到最后几乎都是在恳求嘉司悯了。

　　“这里所有人的身契都在你这里吗？”

　　“当然！”

　　主人高兴得蹦起来，都不用嘉司悯说，自己亲自冲回房间抱出一只大木匣子，开了锁让嘉司悯随便翻看。

　　“这里九成多都是春之岛的蚕农，夏之岛光荣宣告后都有了身契。这些是我接管时的证书，都是合法合规的。有了这些，您完全不必担心他们不听话，先行军和附近的人户都会帮忙的。另外不到一成是雇佣的夏之岛户籍工人，您要是需要，全部转给您。这个月的工资都发下去了，您可以现在就接手，下月再发工资都行。”

　　嘉司悯拨开一层又一层发黄的身契，盯着那一个个被简单粗暴音译成夏之岛字的名字，心痛得愤怒，抬头瞪着这里的主人，吓了对方一大跳。

　　“要是这些身契没有了，他们会怎么样？”

　　“哎哟，您别担心，他们不敢做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的。先行军那里都有备案，只是跨区去抄录一份稍微有点麻烦而已。每个人都跑不掉的！别担心！”

　　“每个人都跑不掉……”

　　嘉司悯失魂落魄地重复着这句话，松开手，任凭雪花片似的身契散落回匣子。沉思片刻，她下定决心，敲了两下桌子，转身从腰带里摸出一小包金贝搁在桌子上，算作定金。

　　“我买下蚕母桑林，请尽快做好相关手续，但是不要走漏风声。这些日子我要先在这里考察一下，你们不用管我，我会自己看着办。至于这些身契，先放在我这里。”

　　“当然！今天就可以！”

　　嘉司悯和佐伊作为前主人的“客人”，在整个桑林中畅通无阻。嘉司悯不想太过张扬，便只是在小路间走来走去，看过一张张劳作者的脸，寻找嫘心的踪迹。但最后是若有若无的油炸香气为她们指引了方向。

　　佐伊笃定地拉起嘉司悯，朝着不远处的茅草屋奔去，越跑越快，几乎要飞起来。透过半遮半掩的柴门，能看见一圈半大的孩子。嫘心就站在最里面，抄着大筷子捡起炸好的金黄蚕蛹，吹吹凉，撒点盐粉，轮番送进孩子们的口中。

　　“你是谁？”

　　嫘心抬起头，警惕地注视着门口惊愕的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