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黄金谷 玉米粑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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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介意，老姥说话总是太直，她没有恶意的……”
翠俐带着她们往外走出工坊，到了休息的房间，又嘱咐了两句才走。佐伊见没自己的事，一进屋就在大床上又蹦又跳，快活得不得了。
嘉司悯倒是一声不吭，坐在藤椅上发呆，脑子里还是老姥方才说的话。
“怎么了嘉司悯？”
佐伊凑过来，扒拉着椅被，把脸贴在嘉司悯的肩膀上。
“我在想，我搞不好还真是这边的人。”
嘉司悯略微转过身子，讲起以前的事情。
“你不是冬之岛的人么……”
佐伊玩起她的头发，偏了偏头。
“我是老师从夏之岛带回去的孩子。从我能够清楚记事起，老师就告诉了我。那一年夏之岛的天灾人祸一茬接着一茬，人们好不容易活下来，却死于饥饿。她当时在夏之岛的一个镇子上游历，借住在一个荒庙里，第二天开门就发现两三岁的我睡在门口的草席上。”
嘉司悯神情并不太悲伤或兴奋，只是如实诉说。佐伊不自觉贴得离她更近一点。
“老师以为我是附近走丢的孩子，便牵着我挨家挨户的问。但人们都摇头，甚至还准备卖掉自家的孩子。老师看我还不会说话，走路也总是摔跤，猜想我多半是被送出来的孩子，就带我回了冬之岛。她一直留着我那时穿的灰补丁上衣，还告诉过我当时镇子的名字。不过现在似乎早就改了名字，我这会儿才又想起来这些事情。”
佐伊从后面伸出双手，抱住嘉司悯的脖子，将自己半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你想回去找吗？”
“不想。我已经知道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老师从未对我有所隐瞒。”
嘉司悯几乎是马上回答，但这两个字里并没有太激烈的情感。佐伊有些诧异，她觉得嘉司悯拒绝的原因和自己不同，至少并不是在回避。
嘉司悯一笑，反而拍拍佐伊让她安心。
“在冬之岛，我们不想太多从前的事情，好的坏的都不，因为没有时间悲伤沉湎，最重要的永远是当下。大概命运让我和老师相遇。送我走这样的决定，说不定也是无奈之下的善意之举。我希望他们仍然好好过完自己的一生。我们或许还会有因缘际会，但不必因为前尘往事。”
“那如果我……”
佐伊听得呆呆愣愣，想问什么却又问不出口。嘉司悯想要问她，她竟然借口喝药逃走了。
“奇怪，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嘉司悯和佐伊安顿下来，就加入了泡菜工坊。
翠俐客套了两下，让她们观摩每个工序学会就是，不必太劳累。但嘉司悯学着学着就入了神，每个工序都力求做得和教授的师傅一样好。
到了给白菜叶子抹腌料的时候，嘉司悯还尝试着自己调了不同口味的腌料，想着冬之岛的大家或许会喜欢，还有秋之岛的旅馆可能会用得上。
“倒腾什么呢？颜色都变了。”
神出鬼没的老姥突然探出一只手，拿勺挖了一点腌料尝尝。她一言不发地试过去。嘉司悯一时间紧张起来，连忙解释道：“抱歉，我只是灵机一动试一试，没有浪费太多的材料……”
老姥放下勺子，猛喝了大杯水，这才腾出舌头来讲话。
“第一份酸味太淡，在夏之岛很快会坏，卖不出去的；第二份太辣，除了炖汤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第三份怎么是甜的？这料拿去腌蒜更好。”
嘉司悯连忙记下，但还是小声说了自己的理由。
“第一份酸菜可以用在秋之岛做粉条汤，那边的人们喜欢比较温和的口味。秋之岛的天气还是能存放一段时间。第二份特辣白菜我想可以拿到冬之岛炖海鲜辣汤，我们那里的生灵很喜欢暖呼呼的辣汤。至于第三份，我还没想好，只是想试试……”
“嗯……”
老姥点点头，沉吟了一阵，说道：“那确实是情有可原。但是秋之岛以新鲜蔬菜为优，很少进口泡菜的。更何况在夏之岛就坏了，还怎么送过去？至于冬之岛，路途遥远，天气恶劣，泡菜生意到不了那么远的地方。”
嘉司悯也不恼，笑着应承下来，但还是说：“秋之岛的旅馆每年都会努力研究新菜，说不准就有需要大量采购泡菜的那一天。冬之岛遥远，因而蔬菜和辣椒更是稀奇的东西。哪怕生意到不了，我也会先让泡菜到达。大家会越来越期待再度吃到这样的菜肴。”
老姥终于笑起来，脸上的花纹刹那间绽放，攫住嘉司悯的目光。
“那么，我也会一直期待着那一天。好了，继续你的事情吧。做好的食物只要没坏，都吃进肚子里就不算浪费。”
老姥背着手走了几步，瞅见磨洋工的佐伊，忽然又折了过来，给她拎到旁边讲话。
“你们猫兽人的懒散劲儿可还都是一样一样的。”
老姥摸着下巴，觉得好玩。
佐伊不吭声，眼睛瞥向另一边努力干活的嘉司悯，只管躺平任嘲。但老姥本意并非如此，她甚至拉来了小板凳要和佐伊畅谈。
“……刚刚看到你那样子，我忽然想起来了一些关于他们的事情。很零碎，我怕我等下又忘记了，现在马上告诉你比较好。”
“大概我小的时候，镇上是有好一些猫兽人的。但是他们很奇怪，至少在我的认知里是这样的。和普通兽人不同，他们是早熟的兽人种族，半大的孩子就能化形了，不过大概是代价，刚开始的一两年都很混乱。等彻底掌握自己的身体，他们就好像消失了一样。其实他们仍然生活在镇上，这是我后来琢磨出来的，他们天生灵巧机警，很擅长隐匿自己的踪迹了。那时候他们大多担任镇上的信使，每天信和包裹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老姥想起小时候的奇闻，夸张地做起手势特效，很有些孩子气。
她继续说道：“但是他们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其实他们没有这样说过，但是我就是能够感觉出来。他们的家庭很松散，孩子们完全化形后基本上就自己出来住了。那时镇外的消息时不时传来，什么走船赚秋之岛的黄金呀，什么武英区的旧皇宫失火要重建呀，还有什么为了壮大帮派要搞大招新呀……总之，真正的消失是悄无声息的。年轻猫兽人一天比一天少，到后来都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类在做信差了。最后一个猫兽人长辈老死后，剩下的猫兽人就都出去讨生活了。”
“大概四散到世界各地去了吧，”老姥望着门外的天空，竟然也生出几分羡慕，“不要着急。缘分到了，指不定哪天就遇见了。这个世界上有你的来处，自然也有你的去处。”
老姥拍拍她的肩膀，背着手又去巡视了。
佐伊想着她的话，脑子里仍旧一片茫然，手上却搓出几大块光洁的大头蒜来。
干活吧。
佐伊一甩头，不愿再想了。
如此忙活了大半个月，整批大白菜总算是腌完了，顺带着打包了之前做好的腊八蒜和榨菜，一齐装车送走。翠俐自掏腰包，买了头牛请大家涮锅子，一边吃一边发最近的辛苦费，还给嘉司悯和佐伊包了大红包。
“收着，明明你们是客人还帮着干了那么久的活。对了，你那新腌料我给秋之岛送去了，你那旅馆朋友真要要呢！可承了你的人情，快点收下吧！”
旁人扒拉住嘉司悯，翠俐趁机就要给她塞。嘉司悯仍旧笑着拒绝，赶忙拉住翠俐的手。
“我有别的想要的东西，真的！”
“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姐肯定尽全力满足你！”
嘉司悯摸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和钢笔，递给翠俐。
“我在收集旅行见闻，或许有一天我也会写点什么出来。请大家写下自己的名字，留一句话给我们吧。什么都行，只要是你们心里想的。”
“这有什么难的，包在我们身上。来来来，都先放下筷子了啊，都听我说——”
翠俐拿着笔记本自然而然地走到中央，号召大家给嘉司悯她们留言。对面一起干过活的镇民写完还有些意犹未尽，抱起有很多孔洞的金属手碟，一边轻拍，一边唱起即兴创作的歌曲。
“冬之岛的旅人哟……短暂歇息却又步履不停……”
嘉司悯吹着晚风，喝着米酒，偶尔吃一口烫卷的薄牛肉蘸酸辣酱。她听着那空灵的乐声，不自觉地跟着慢慢晃悠自己的脑袋。
“洁白馥郁的茉莉哟……今日相别但咱来年再会……”
大家也逐渐熟悉了循环的旋律，跟着齐声唱起来，纷纷向嘉司悯她们举杯送别。
“洁白馥郁的茉莉哟……今日相别但咱来年再会……”
坐上骡车，嘉司悯翘着脚躺在车厢里，仍在哼这个调调。她总觉得自己很快就会忘记，便把歌词也记在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上。
“写完了！”
佐伊提醒她，殷勤地取下鱼骨风灯递上来。
“每次总还是舍不得，要是名字不会消失就好了……”
嘉司悯将笔记本从头翻到尾，想要记住每一个名字，不断回想那一张张脸。但这到底是徒劳。
笔记本被风灯吞没，点起明亮的光彩。佐伊比嘉司悯还激动，车也不驾了，爬进车厢守着闭上眼睛用心感受的嘉司悯。
“怎么样……”
灯光亮完全褪去，佐伊才敢小声问。嘉司悯愣愣地看着她沾了灰尘的花脸，忽然笑起来。
“很有用！”
嘉司悯捧起佐伊的脸。那瞬间，仿佛天降甘霖，浸润过她的皮肤，只留下凉湿轻柔的触感。
“好了，很干净，很漂亮。”
嘉司悯仍旧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很是满意。佐伊也跟着高兴。
“你以后都可以不用那么麻烦地泡澡了！”
“才不呢，”嘉司悯收好灯笼，嗔怪道，“泡澡多快活。我是说有时候咱们没条件就能用这个，听说到沙漠区就没法洗澡了，水都得紧着嘴巴……”
嘉司悯光一想都觉得自己要馊了。夏之岛就这点不好，人静坐不动都要往外冒汗，和衣裳黏成一团。
佐伊听了倒是不在意，正要说两句，就听见花骡竟大叫了一声，车子也跟着一抖。嘉司悯还没来得及出声就往前栽。佐伊伸出手也被带着一块滚到车外边去了。
想象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嘉司悯挣扎着要爬起来，发觉手掌下都是软乎的黑白猫毛。原来是佐伊又变成了大猫的样子。大概是紫英长老给的药实在对症，她如今可以说是变幻自如了。
“佐伊！你怎么样？”
嘉司悯赶忙滚下她的猫肚子，握着她的爪子往上拉，然而根本拉不动。佐伊干脆变成人形，一手拽着嘉司悯，另一手随意拍拍灰。
“没事，才这么点高，我以前从高楼跳下来也……”
佐伊一下子就把那碎片记忆抖漏了出来，一时间噤声也来不及了，只能瞪圆了眼。
“你又想起什么了！”
嘉司悯惊喜地站到她跟前，巴巴地望着她。
“我，我是说……”佐伊一时间慌得移开了视线，却忽然瞧见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趴了个孩子！”
不远处的泥巴地里，一个伶俐的脏孩子趴在地上，两只手还撑着，支起脑袋不错眼地盯着她们。
“坏了，我们给人孩子撞了！”
嘉司悯一拍大腿，着急忙慌跑上去，给人孩子半搂在怀里问这问那。然而那孩子的眼睛只跟着旁边的佐伊转。
“你——”
佐伊一靠近，她就激动地喊起来，整个人使劲儿往佐伊那儿爬。
“呃……我刚刚没看路，抱歉……”
佐伊学会了道歉，半跪在嘉司悯旁边，任由那一身灰的孩子往自己身上摸爬。
嘉司悯往孩子身上摸了一圈，没找到外伤，总算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没伤着，不然就罪过了。娃娃，你家在哪儿？姐姐们送你回去吧。”
“不见了……”
孩子摸着佐伊乱糟糟的短发，失魂落魄地喃喃着，接着就大哭了出来。
两人上蹿下跳怎么都哄不好，都快给她哭出来了。
过路的人都纷纷看过来，更有不放心的还来过问。见她俩有正经身份证件，不是拐孩子的才没掏家伙。是的，夏之岛这鬼地方的巡察就是个虚设，当地人习惯性自己武斗解决。
“应该是黄金谷的孩子，”一个大叔掏出松软蓬松的玉米粑粑，不由分说地一人塞了一个，“上回去还是她妈妈给拨的算盘呢。护得可宝贝了，你们还是赶紧给人送回去吧！”
大叔带着满车的干玉米棒子走了。嘉司悯急得冒汗，转头却发现那孩子不哭了，正趴在大猫背上玩得咯咯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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