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麦田婚礼 芝麻麦芽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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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完村里孩子入学的事情，已经是三日后了。赛公子策马回村，瞧见嘉司悯那辆半新不旧的车架，还有奇怪的骡子和小白驴，以为她被人骗了。
“这车架都用了好一阵了，是不是充作好价卖给你的？我记得你之前不是用移动树屋的吗，怎么想起来买骡车了？”
嘉司悯的脑子里翻涌过紫英长老的话和在千秋宴上经历的种种混乱。她一时之间不知从何解释起。
“说来话长……”嘉司悯擦了擦沾了泥灰的脸，放下刮墙的工具，“车架是老板送的，自然是旧的。我也想看看别人看的风景，不好一直用树屋。”
“也是……”
赛公子一时之间也感慨良多，理解她的感受。
“对了，你上次问的乌麻法官，我打听到了她的消息。”
赛公子拿出地图卷轴展开，手指翻过香甘河和小学，继续南下，停在靠近边境的田野上。
“我在这里的轮值就要结束了，下一个轮值点正好是那。”
她们决定结伴同行。赛公子给村里的事情都收了尾，却没透露自己要离开的消息。直到她们套了村子里的骡车，送孩子们去学校报道，村长和利昂才急急忙忙抱着大木桶跑出来，里面的水都荡出来不少，浸湿了干活的衣服。
“等……等等！”
村长跑不动了，蹲在原地直喘气，手却使劲推了一把利昂。利昂将一桶桶泡着水的方块年糕送上车。
“怎么不早告诉我们，村长说要卤鹅给你们带上的，现在也来不及杀了。”
大婶抓了两只绑了腿脚的大鹅要玩车上丢，但却被赛公子拦了回去。
“轮值就是这样的。按照律法，我不能收任何东西，不然就要接受受贿审判。”
大家见状，赶紧把东西都塞给嘉司悯，叫她一定带着。
“真的拿不下了，我的收纳包不能装活物，就不带这大鹅了。说起来，我们带的游仙雉也一直和大鹅一块住在水边，它很喜欢这，麻烦你们让它留在这里。”
“那是自然！我们会好好照顾它的！这个年糕你总得收下，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本来想装一级的糯米给你，但是你是游客，带太多粮食不好过海关，还是拿成品年糕吧。这东西只要好好换水泡着，放一年也没问题……”
赛公子骑着马在前面领路。两驾骡车跟在后面。嘉司悯的花骡走得格外慢些，在等旁边小白驴的脚步。没多久小白驴走不动了，嘉司悯将它抱上车，花骡便甩开腿走，不多时就追上了马屁股。
他们坐上摆渡船。车马要额外付费，但孩子们凭借学生卡免票。到了河中央，嘉司悯眯着眼睛看香甘河上跃动的波光，瞧见白鹅们剪影。仔细看，能发现其中夹着一个显然不同的身形，没有脖子挤成一团，但快活地抖着水。
“不是说是冬之岛朋友送的很重要吗？就这样放在这里不会可惜吗？其实你叫它，它还是会过来跟你走的。”
赛公子靠着栏杆，看向嘉司悯。嘉司悯收回了目光，摇了摇头。
“那样我会总是觉得歉疚。能相伴一段时间，已经是很珍贵的回忆了。”
渡船到岸，她们径直去了红苹果小学。确认小孩子们都领了校服和书包入了学，她们便和村里的大叔道了别，朝着预订好的线路南下。
嘉司悯将写满了孩子们和村人们名字的练习簿投进鱼骨风灯，学会了“旋转”魔法。她一头雾水，琢磨许久，也只能让自己和身边的人转个不停。唯一的好处大概是转多久都不会头晕。
中途嘉司悯还去收了几筐拳头大的青红苹果，又跟佐伊照着书把花绳花样全部玩了一遍。
赛公子大部分时间都要比以前沉默，只是展开那卷羊皮卷轴，查看上面密密麻麻的秘密标记。偶尔兴起，她才拉着嘉司悯和佐伊玩三人混战切磋。嘉司悯从中看到了亚星那套拳法的影子，但也发现里面融入了更多灵活的身法，已经可以说是新的拳法了。
“亚星看到你的拳法会高兴的。”
嘉司悯坐进车厢，拆开浸了汗变得湿漉漉的辫子。佐伊歪在她身后，捻她的发尾玩。
赛公子坐在马上没有回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一阵才忽然说起别的事情。
“你还记得六脚獒将军吗？”
“当然记得！那是亚星和争月的姥姥。只可惜没认识她多久就和她诀别了。”
“你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没有问过……”
嘉司悯头一次意识到这件事。
赛公子攥着缰绳，低声说道：“我这些日子总想起她当初在冰屋说过的话。大概不管在哪里都是这样吧，想要得到什么就要付出什么。我那么向往的将军的名号，也要用献祭自己的名字作为代价。到头来还是一样，都躲不掉。”
嘉司悯察觉她语气里的隐忍和消沉，担心地问道：“你怎么了？”
“不过是……”赛公子摇摇头，直起腰策马前进，“从未这样清晰地看到过自己的命运。越是想要逃离，就越是自己踏进去。”
嘉司悯似懂非懂，赛公子侧头一笑，策马扬鞭奔起来，直到看到青黄混杂的麦田才停下。
“就是这里了。”
赛公子下马，曲起指节敲了敲“秋脉乡”的木牌，牵着马往前走。
“乌麻就在这里做田间法官，据说未来三年内，秋之岛要在每个大村村口都修建临时法庭，配备上至少两名司法人员。乌麻是先行官，这已经是她轮值的第十个村子了。到了，就是那儿。”
赛公子握着鞭子，指了指前面的茅屋顶。嘉司悯满心期待，拉着瞌睡兮兮的佐伊往前跑。可还没等她们走近，就听到了震天响的吵架声。
“什么叫你的田！那是我陪嫁的田，是我的！我不跟你算以前每次卖的粮食钱就算了，你还惦记我的田地！你简直无耻！”
“我无耻？你少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你老爹和你都是药罐子，这些年这些田地都是我出人出力耕作，才有这么多二级以上的收成，这些本来都应该是我的！”
吵架的两人一声高过一声。嘉司悯才从冬青树后面冒出头，一只脏兮兮带泥巴地布鞋就飞来，差点擦到她的眼睛。佐伊伸爪抓住，抑制不住地被臭得作呕，赶紧丢回始作俑者头上，不住地把自己的爪子往树干上擦。
“谁！是哪个鳖孙打我！你这是偷袭！”
佐伊翻了个白眼，转去捏草叶擦手。嘉司悯摸了摸鼻子，保持沉默。赛公子也不出声，抱着手臂站在旁边看热闹。
“请不要吵了，乌麻法官去证婚了还没回来。两位需要就财产分割达成一致意见才能解除户籍上的婚姻关系。一味吵架是行不通的，请听听我们的分割意见……”
瘦弱的司法辅助员上前劝说。原本恨不得撕打起来的夫妻像是逮准了目标，光抓着辅助员抗议，给人揪成了爆炸头，眼镜也歪得掉到了下巴上。
“真是的，一个辅助员在这里叫什么，真是没用！”
“就是，一点主也做不了，找你都是浪费口舌！”
两人一句接一句地骂着，声音却越来越小，方才那股老死不相往来的气势很快消散如烟。辅助员站在原地扶起眼镜，欲哭无泪。两人却不知什么时候又和好了，互相挽着膀子回家去了。
“您别在意，那就是一对怨侣，过几天就要发一回疯。您先看看我这个借条，隔壁村那个杀千刀的借了我的新农具，说好半个月后归还，但是……”
“您先听我的，我的最着急，我可是被外村的人打了！这眼睛都肿了，您得帮我多讨些医药费才行！”
辅助员很快就被别的村民团团围住。原本想要上前做到任登记的赛公子也只能摇摇头，绕过这片吵闹地，往村里去。
穿过硕果累累的甜白梨树林，绕过几栋草屋和红顶砖房，就是收割过后只剩半截麦秆的田野。枯麦秆被太阳烧过了，又干又脆，风一吹就簌簌响，飞扬起阳光味的尘埃。
人们将麦秆踩倒，在空地上搭了圆桌放上彩色的食物。一对新人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一步步走到满头鹤发却精神矍铄的法官面前。
“孩子们，今天你们将组成新的家庭，一同成为新的户主，彼此享有作为家人的权利与责任，共同承担作为秋之岛中流砥柱的赋税力役。若已充分考虑清楚，请随我宣誓……”
乌麻背着身子，举起一把饱满的麦穗。新人面朝她，脸都红得滴血，磕磕绊绊又羞涩甜蜜地一同念起誓词。
“我宣誓，我会承担家庭与国家的权利与责任，心怀爱意与理解，与伴侣共同经营好家庭的一切事务，携手面对生活与心灵的种种考验，不漠视退缩，不矫饰撒谎，不走偏淫邪……”
嘉司悯站在原地，听得入神，甚至怦然心动。她的手指一动，过往的轻风都被她牵绊住，温和地旋转起来，将众人都包围住。
乌麻抱住新人，笑着说道:“愿贝的福泽庇佑着你们，愿女王的恩惠施之于你们。”
乌麻后退，将位置让出来。新人拥抱着亲吻。有阳光笼着，二人的皮肤都变成了金色。佐伊呆呆地望着，被嘉司悯牵着往前，还不住地扭回脖子看。
新人的朋友们围在旁边，穿着鲜亮的衣裳，热热闹闹地唱起歌、跳起舞来。不少人提了小篮子，将里面的点心糖果到处派发。嘉司悯手里的风将他们的衣裳吹得鼓起，像是想要再送送他们。
嘉司悯收回视线，剥开米纸，将拿到的芝麻麦芽糖先喂给佐伊，再剥给自己。
“这个很好吃，佐伊，我们也去买点，就给你喝药的时候吃……”
佐伊注视着嘉司悯的眼睛，但视线不自禁下移，盯住她一张一合又抿起来笑的嘴唇。芝麻被抿软了，原本坚硬的麦芽糖也软得一塌糊涂，将舌头和牙齿粘在一起。佐伊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乌麻法官要走了，快！我们跟上去！”
嘉司悯盯住人影，拽起嘉司悯就跑，布鞋都蹬飞出去一只。她急得既想追人，又想找鞋，但还是先穿着袜子，一瘸一拐奔上去拦住健步如飞的乌麻。
“姑娘，你看着有些眼生，不是秋脉乡的人吧？”
嘉司悯大口呼吸，断断续续地说起自己的来意。
“柔弗……”
乌麻轻轻念着这个名字，看向天边掠过的燕子。嘉司悯赶紧补充几句。
“他是您以前的学生，他说自己那时囊中羞涩，承蒙您照顾才得以半工半读，完成学业。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
“我当然记得他，柔弗是那届里最聪明又最勤奋的学生。我一直都期待再见到他，说说关于新法典的诸多意见，可惜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柔弗现在怎么样？生活得好吗？”
乌麻随手从树上摘了两个甜白梨，擦一擦就给嘉司悯和提着鞋追上来的佐伊一人一个。一口啃下去，甜水爆出来，顺着手臂直往下溜，嘀嗒了一路，叫脚印都变得黏糊。
“柔弗现在在冬之岛的判官公所做法官，整理清楚了近十年的刑法案卷，帮助了非常多的人，那里的居民都很爱戴他。有一家海象兽人……”
嘉司悯滔滔不绝地讲起冬之岛的故事。乌麻听得入神，时不时点点头，欣慰地回应两句。
“对了，”嘉司悯想起正事，“柔弗让我带些话给您。”
雪原上矗立的判官公所徐徐在嘉司悯脑海中浮现。
“他说，他从未忘记在法学院的日子，不管怎样，他都走在向您承诺过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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