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第 16 章 凌 ...
-
凌晨两点的昆明机场像一座空旷的水晶宫。
候机厅里只有零星几个旅客,清洁工推着机器在地面上划出规律的圆形,吸尘器的嗡鸣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席霁声和楼宁玉并排坐在头等舱休息室的角落。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座位——是席霁声刻意留出的安全距离。
她靠着窗,眼睛盯着窗外停机坪上闪烁的指示灯,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楼宁玉在回工作邮件。笔记本电脑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偶尔停下来,侧过头看席霁声一眼。
那眼神很快,像羽毛轻扫,但每一次,席霁声都能感觉到。
她们在等最后一班飞往北京的红眼航班。
凌晨三点起飞,清晨六点落地。
十二个小时前,席霁声还在云南古镇的片场,穿着戏服,对着镜头表演“初恋的心动”。
现在,她素颜,头发随意扎成马尾,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焦虑。
“登机了。”
楼宁玉合上电脑,站起身。
席霁声跟着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从收到医生消息到现在,她没吃过任何东西,也没合过眼。
头等舱很空,只有她们两个人。
空乘认出了楼宁玉,惊讶地睁大眼睛,但职业素养让她迅速恢复平静,礼貌地询问是否需要饮品。
“温水,谢谢。”楼宁玉说,然后看向席霁声,“你呢?”
席霁声摇摇头,系好安全带,又转向窗外。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腾空。失重感袭来时,席霁声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扶手。
她恐高,七年前每次坐飞机,楼宁玉都会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我在。”
现在,楼宁玉的手就放在扶手上,离她只有十厘米。
她甚至能看见她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香水味。
但她没有伸手。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楼宁玉收起小桌板,轻声开口:
“阿姨会没事的。”
席霁声依然看着窗外。
云层在黑暗中像翻滚的棉絮,偶尔有闪电在远处亮起,照亮一片诡异的银白。
“七年前你也这么说过。”她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楼宁玉转过头看她:“七年前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
“你不知道。”席霁声打断她,终于转回头,眼睛里是七年积压的疲惫,“我没告诉你。因为我觉得……我不该告诉你。”
“为什么不该?”楼宁玉的声音也沉下来,“席霁声,你到底有没有想过,当年如果你告诉我,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而不是你一个人扛,然后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我?”
这个问题太锋利了,像一把刀,直接刺进席霁声最深的伤口。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看窗外。
沉默在机舱里蔓延。空乘送来温水,楼宁玉接过,放在席霁声面前的小桌板上。
“喝点水。”她说,“你嘴唇都干了。”
席霁声看着那杯水,雾气在杯口袅袅升起。
很久,她才拿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像一种温柔的谴责。
“楼宁玉,”她突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杯子,“你为什么……要跟我来?”
楼宁玉放下手里的平板,身体微微转向她:“你刚才问我为什么。这就是答案——因为我不想再后悔七年。”
席霁声的手指收紧,杯壁硌得掌心生疼。
“七年前,我放你一个人走,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楼宁玉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重量,“这七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当时我坚持一点,如果我追上去,如果我告诉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陪你扛’……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顿了顿,看着席霁声的侧脸:
“现在,第二次机会来了。我不会再放你一个人。”
席霁声闭上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忍住,不让它流下来。
她能感觉到楼宁玉的视线,能感觉到她话里的决心,能感觉到那种被珍视、被守护的暖意。
但她也感觉到恐惧。
恐惧这次依然会搞砸,恐惧自己依然配不上这么好的爱,恐惧七年后的她们,早已经不是当年的她们。
她的手还放在扶手上。
楼宁玉的手也在扶手上,十厘米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七年前,她会立刻握住那只手。
现在,她只能握紧自己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飞机在夜色中穿行,像一艘孤独的船,驶向未知的黎明。
清晨五点半,北京肿瘤医院。
这个时间点的医院还没有完全苏醒。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呛人。
偶尔有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规律的轱辘声,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席霁声站在病房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推开。
她害怕。害怕看见母亲憔悴的脸,害怕听见坏消息,害怕自己又像七年前那样,站在这里手足无措。
“霁声。”楼宁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坚定,“我在。”
席霁声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病房里,母亲正靠在床头看窗外。
听见开门声,她转过头——看见席霁声时,眼睛亮了一下;看见席霁声身后的楼宁玉时,愣住了。
“宁玉?”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
楼宁玉走上前,很自然地握住母亲的手:“阿姨,我来了。”
她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像做过千百遍。
席霁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瞬间发热。
七年了。
楼宁玉还记得怎么握她的手,记得怎么对她笑,记得怎么用那种温柔而坚定的语气说“我来了”。
母亲的眼睛也红了,她看看楼宁玉,又看看席霁声,最后拍拍楼宁玉的手:“好孩子……好孩子。”
医生在半小时后到来,带来了最新的检查报告。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医生,戴着金丝眼镜,表情严肃。
“情况比七年前复杂。”他指着CT片上的阴影,“肿瘤位置不太好,手术风险大。成功率……大概60%。”
席霁声的心沉下去。七年前,成功率是85%。
“费用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医生报了一个数字。
很大,大到她即使把现在的存款全部拿出来,也还差一小截。
“钱不是问题。”楼宁玉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用最好的方案,请最好的专家。费用我来处理。”
席霁声猛地转头看她:“不行,我——”
“霁声。”楼宁玉打断她,眼神温柔但不容置疑,“现在不是争这个的时候。阿姨的身体最重要。”
她转向医生:“麻烦您尽快安排会诊和手术。需要什么资源,随时联系我。”
医生显然认出了楼宁玉,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专业:“好的,楼小姐。我们马上安排。”
医生离开后,病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母亲看看席霁声,又看看楼宁玉,突然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带着心疼的笑。
“你们俩……”她摇摇头,“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拼命扛,一个拼命想帮忙。”
席霁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病床的栏杆。
母亲向她招手:“孩子,过来。”
席霁声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母亲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但握得很紧。
“七年前,”母亲轻声说,“是你推开宁玉的吧?”
席霁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在母亲的手背上。
“傻孩子。”母亲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你以为推开她是为她好,可你问过她,什么才是她想要的‘好’吗?”
席霁声说不出话,只是摇头,眼泪越流越凶。
“这次,”母亲看向站在一旁的楼宁玉,又看回席霁声,“别推了。人生没几个七年,经不起这么折腾。”
她松开席霁声的手,转而握住楼宁玉的手,把她们的手叠在一起:
“你们要好好的。答应妈妈,好吗?”
两只手叠在一起——席霁声的手冰凉,楼宁玉的手温热。皮肤相触的瞬间,席霁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抽开。
楼宁玉先开口,声音很稳:“阿姨,您放心。这次我会陪着霁声,陪着她一起扛。”
席霁声抬起头,看向楼宁玉。
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挂着泪珠,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她轻轻点头,声音哽咽:“好。”
只是一个字,但重如千钧。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席霁声亲眼见证了楼宁玉所说的“我现在有能力了”是什么意思。
上午八点,楼宁玉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协和医院的朋友,半小时后,国内顶尖的肿瘤专家团队同意接手会诊。
第二个打给律师,处理医疗费用和保险事宜。
第三个打给助理,安排后续的工作协调——她的档期、代言活动、媒体对接,全部重新调整。
所有事情在她手里都变得井然有序。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条理清晰,每个指令都精准到位。
席霁声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看着她站在窗边打电话的背影,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七年前的楼宁玉是什么样子的?
是那个会因为排练迟到急哭的女孩,是那个会为了一个角色跟导演据理力争的新人,是那个在出租屋里抱着她说“霁声,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为钱发愁”的二十三岁少女。
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三十岁的楼宁玉——顶流影后,手握无数资源,一个电话就能调动顶尖医疗团队,一句话就能解决巨额费用。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女孩了。
她现在,可以保护所有人,包括她。
这个认知让席霁声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失落。
上午十点,所有手续办妥。母亲被转到了VIP病房,专家会诊定在下午三点。
楼宁玉终于放下手机,走到席霁声面前。
“都安排好了。”她说,“你先吃点东西,然后休息一会儿。下午会诊我陪你。”
席霁声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她也是一夜没睡,从云南飞到北京,又忙了一上午,却依然站得笔直,眼神清明。
“谢谢。”席霁声说,声音有些哑,“这些费用……我以后会还你。”
楼宁玉皱起眉。
那种表情席霁声很熟悉——是她生气但又不忍心发火时的表情。
“席霁声,”她说,一字一句,“你一定要跟我算这么清楚吗?”
“不然呢?”席霁声低下头,“我不能——”
“就当是我欠你的。”楼宁玉打断她,“七年。我欠你七年陪伴,欠你七年的‘我们’。”
席霁声猛地抬头:“你不欠我。当年是我——”
“是我欠。”楼宁玉坚持,“我欠你一个解释的机会,欠你一个说‘我们一起扛’的机会,欠你七年的并肩作战。现在,让我还。”
她的眼神太认真了,认真到席霁声无法反驳。
只能愣愣地看着她,看着她眼里的执拗,看着她嘴角紧抿的弧度,看着那个熟悉的、一旦决定就绝不回头的楼宁玉。
“可是……”席霁声的声音在发抖,“我怕我还不起。”
“谁要你还了?”楼宁玉突然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霁声,爱不是交易,不是谁欠谁。是我愿意给,你愿意接受,就这么简单。”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
“如果你还是觉得有负担,那就当……这是七年前那个没来得及给你的拥抱,迟到了七年,现在补上。”
席霁声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用力眨眼,想把它逼回去,但没用。
眼泪还是流下来,一滴,又一滴。
楼宁玉没有帮她擦眼泪,只是看着她哭。
等她的抽泣声渐渐平息,才递过来一杯热豆浆。
“你早餐没吃。”她说,“先垫垫。”
席霁声接过豆浆,杯身温热,正好暖和她冰凉的手指。
她小口小口地喝,豆浆很香,带着淡淡的甜味,像某种温柔的抚慰。
窗外的北京开始苏醒。车流声,人声,城市的脉搏重新跳动。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豆浆杯偶尔碰到桌面的轻响。
两个女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共享同一片晨光。
像七年前她们一起度过的无数个清晨,又像一场迟到太久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