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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   “准备!《回响》第三十二场一镜一次,Action!”

      场记板落下,雨幕中,席霁声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进深巷。

      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苍白的下巴。

      巷子那头,楼宁玉也撑着伞走来。

      她的伞是透明的,能清晰看见伞下那张脸——三十岁,妆容精致,但眼角眉梢都透着疲惫。

      那是周音已婚八年后,回到故乡与沈素重逢时的状态。

      两人在巷子中央相遇。

      按照剧本,这里应该有一个长达十秒的对视。

      十秒后,沈素先开口:“你回来了。”

      周音回答:“嗯,回来了。”

      然后才是争吵。

      但第一条拍摄,席霁声刚说完“你回来了”,声音就卡住了。

      不是忘词,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下一个音。

      她看着楼宁玉,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慌乱,甚至还有一丝恐惧。

      楼宁玉也没接上词。

      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卡!”彭柯皱眉,“情绪不对。再来。”

      第二条,席霁声勉强说完台词,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楼宁玉的回应也机械得不像话。整场戏像两个木偶在念台词,毫无情感流动。

      “卡!”彭柯站起来,走到雨里,“你们在怕什么?!”

      两人都没说话。

      雨水打湿了她们的头发,发梢贴在脸颊上,显得狼狈又脆弱。

      “这场戏是爆发!”彭柯的声音在雨声中炸开,“沈素找了周音八年!八年!席霁声,你知道八年是什么概念吗?!”

      席霁声的手指猛地收紧,伞柄硌得掌心生疼。

      “楼宁玉!周音等了沈素八年!等的不是一句‘你好吗’,是一句‘我还爱你’!”彭柯的眼睛扫过两人,“现在!给我演出来!”

      空气凝固了。

      雨声,工作人员的呼吸声,远处古镇的市井声,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

      席霁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沈素看周音的眼神,是席霁声看楼宁玉的眼神——有痛苦,有愧疚,有七年积压的所有未说出口的话。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楼宁玉先说出台词,声音颤抖。

      席霁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挤出一句:“我找了。”

      声音轻得像叹息。

      “找了?!”楼宁玉——或者说周音——往前走了一步,伞倾斜,雨水打湿了她的肩膀,“那你为什么不叫我?!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让我以为……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剧本里,周音应该怒吼。

      但楼宁玉没有吼,她的声音反而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淹没。可那种压抑的痛,比怒吼更刺耳。

      席霁声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混着雨水,分不清彼此。

      她的声音开始撕裂,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抠出来的:

      “我去了三次纽约……第一次,看见你和他从画廊出来,你笑得那么开心。第二次,在你公司楼下,看见你提着蛋糕,应该是去庆祝什么。第三次……”

      她哽住了,用力喘了口气:

      “第三次,在中央公园,看见你们推着婴儿车。”

      每说一次“看见”,她的声音就更哑一分。说到最后,几乎只剩气音。

      楼宁玉愣住了。

      这不是剧本里的台词,剧本里沈素只说“我去了三次纽约”,没有后面的细节。但席霁声说了,说得那么具体,那么真实。

      真实到不像在演。

      “那你怎么不叫我?!”楼宁玉的声音也在抖,“你怎么不问问我,那个‘他’是谁?!那个‘婴儿车’里是谁的孩子?!”

      席霁声看着她,眼泪疯狂地流:“因为……我怕听到你幸福。”

      声音落下,全场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连雨声都仿佛变小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巷子中央那两个在雨中颤抖的女人。

      导演没喊卡。

      镜头在缓缓推进,特写席霁声满脸的泪,特写楼宁玉红透的眼眶。

      然后,楼宁玉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愣住的动作。

      她丢掉伞。

      透明的伞落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水花。

      她往前走,一直走到席霁声面前,距离近到能看见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

      “那你现在听见了。”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不幸福。这七年,我一天都没幸福过。”

      这句话,也不是剧本里的。

      席霁声看着她,看着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星的眼睛,此刻盛满了七年积压的泪水。

      然后,她崩溃了。

      不是沈素崩溃,是席霁声崩溃。她靠住墙壁,身体慢慢滑下去,最终瘫坐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她用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动物。

      楼宁玉站在原地,看着她哭。

      她的眼眶也红了,眼泪一颗颗往下掉,但她没有蹲下,没有拥抱,只是站着,站着看席霁声哭。

      很久,彭柯才轻声说:“卡。”

      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什么。

      工作人员这才敢动。

      助理冲上去,用毛巾裹住席霁声。楼宁玉的助理也跑过来,给她递伞。

      但楼宁玉没接伞。

      她蹲下身,在席霁声面前蹲下。手抬起来,悬在她背上,似乎想拍拍她,想抱住她。

      但在最后一刻,那只手落下了——不是落在席霁声背上,是落在一旁湿漉漉的地面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只手的距离。

      一只无法跨越的手的距离。

      晚上九点,彭柯敲响了席霁声的房门。

      开门的是助理小唐,看见导演,愣了一下:“彭导,席老师她……”

      “我找她聊聊。”彭柯说,“十分钟。”

      席霁声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已经洗过澡,换了干净的衣服,但眼睛还是红肿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她勉强笑了笑:“导演。”

      两人在套房的客厅坐下。彭柯没绕弯子,直接问:

      “霁声,你今天的表演……用了多少真实?”

      席霁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睡衣的布料。

      很久,她才轻声说:

      “百分之百。但都是沈素的真实。”

      “那你自己的真实呢?”

      “藏起来了。”席霁声抬起头,眼睛里有未干的湿意,“七年前就藏好了。”

      彭柯看着她,叹了口气:“有时候我在想,让你演沈素,是不是太残忍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太像了。”彭柯点了支烟——她很少在演员面前抽烟,但今天破了例,“沈素用八年的时间惩罚自己,你用了七年。周音等了八年,楼宁玉等了七年。这戏……对你们来说,不只是戏。”

      席霁声没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古镇的灯火在雨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团。

      “霁声,”彭柯的声音很温和,“作为导演,我需要你们入戏。但作为长辈……我不希望你们在戏里把自己伤得太深。”

      “不会的。”席霁声说,声音很轻,“我有分寸。”

      彭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对了,宁玉那边……我也会找她聊聊。”

      “导演。”席霁声叫住她,“她……还好吗?”

      彭柯看着她眼中的担忧,心里一软:“你自己去问,不是更好?”

      席霁声低下头:“不了。不方便。”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席霁声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看着雨夜,想起下午在深巷里楼宁玉说的那句话:

      “我不幸福。这七年,我一天都没幸福过。”

      是真的吗?还是只是台词?

      她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同一时间,楼宁玉的房间

      彭柯坐在楼宁玉对面,看着她平静地泡茶。她

      的动作很优雅,很从容,完全看不出下午在雨里崩溃过的痕迹。

      “宁玉,你改词了。”彭柯说。

      楼宁玉倒茶的手顿了顿:“嗯。因为周音不会吼。等了八年的人,没力气吼了。”

      “那楼宁玉呢?”彭柯看着她,“等了七年,有吼的力气吗?”

      楼宁玉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眼睛里却有泪光在打转:“有。但舍不得对她吼。”

      她把茶杯推到彭柯面前:“导演,您不用担心。我和霁声……我们都有分寸。”

      “分寸?”彭柯喝了口茶,“今天那场戏,我看不出什么分寸。我只看到两个人,借着角色的名义,把憋了七年的话都说出来了。”

      楼宁玉沉默。

      “宁玉,”彭柯放下茶杯,“如果你还想和她有未来,就不能一直这样。你们需要真正的对话,不是借着沈素和周音的名义。”

      “我知道。”楼宁玉轻声说,“但她还没准备好。”

      “那你呢?你准备好了吗?”

      楼宁玉看向窗外,雨夜深深。很久,她才说:

      “我准备了七年。每一天都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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