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敌国皇帝独宠》L辞风

17、除夕 除夕宫宴设

　　除夕宫宴设在麟德殿。

　　往年的麟德殿，此刻应是琉璃灯影，觥筹交错，管弦丝竹不绝于耳，帝王高坐，群臣恭贺，一派升平盛世之景。然而今年，虽珍馐美馔，乐坊雅乐环绕，但席间的气氛，却始终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压抑的沉闷。

　　北境战事失利的阴云，宫中接连血案的疑影，以及近日朝野间甚嚣尘上的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枷锁，套在每一位赴宴的王公大臣脖颈上，让人连强颜欢笑都显得勉强。

　　裴青砚高坐于御座之上，一身玄黑绣金蟠龙常服，头戴白玉冠，面容在璀璨宫灯映照下，俊美无俦，却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疏离与威仪。

　　他持杯，接受群臣敬酒，虽然身在十分热闹的场景，却总感觉有些落寞。

　　这看似其乐融融的宴会，其实暗流涌动。台下这些大臣，有一半以上是太后提拔上来的官员，他们对罢免陈敬的一事心存芥蒂，都在观望着摇摆不定。

　　酒过三巡，气氛稍活络些。几个大臣借着酒意，再次提及北境军情，言辞间虽未明说，但暗指“赏罚不明、祸源未清”则军心难定。一些年轻将领也纷纷附和，话里话外，仍是绕着“肃清朝纲、绝后患以安军心”的老调。

　　裴青砚端着酒杯，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几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北境之事，朕自有安排。至于朝中……”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心头一凛，“自有法度。该赏的，一分不会少。该罚的，也一个不会漏。”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玉杯沿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微响：“若再有人敢妄议宫闱、散布流言、动摇国本……无论其位居何职，背后站着何人，一律以通敌乱政论处，立斩不赦，夷其三族。”

　　最后八字，字字如冰，砸在寂静的殿中。方才还蠢蠢欲动的几人，瞬间噤若寒蝉，脸色发白地低下头去。就连兵部尚书，也讪讪地坐了回去，不敢再言。

　　殿内气氛，再次降至冰点。只有乐师们战战兢兢奏着的雅乐，在空旷的大殿中空洞地回响。

　　裴青砚不再看他们，抬手饮尽杯中酒，对身旁侍立的内侍总管低语几句。总管会意，高声宣道：“陛下有旨，今日除夕，众卿家可开怀畅饮，尽兴而归。陛下稍感倦乏，先行回宫歇息，众卿自便。”

　　说完，裴青砚起身，玄黑龙袍的下摆拂过冰冷的金砖地面，在众人慌忙起身、山呼“恭送陛下”的声浪中，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盛宴。

　　一出麟德殿，冬夜刺骨的寒风夹杂着细雪扑面而来，吹散了殿内浑浊的酒气和令人烦闷的压抑。裴青砚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紧随其后的暗七道：“去紫宸殿。”

　　“是。” 暗七低声应下，挥手示意御辇跟上。

　　“不必了，朕走着去。” 裴青砚却摆了摆手，紧了紧肩上的墨狐大氅，率先踏入风雪之中。玄黑的身影很快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从麟德殿到紫宸殿，要穿过大半个宫城。沿途宫灯寂寥，巡逻的禁军见到圣驾，无声跪拜，又迅速隐入黑暗。风雪渐大，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麟德殿的喧闹越来越远。

　　紫宸殿内，寝宫。

　　林风听到殿外传来的、被风雪声模糊的脚步声和宫人低低的请安声时，心便提了起来。他连忙从脚踏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垂手侍立一旁。

　　殿门被轻轻推开，裹挟着风雪寒气的裴青砚踏了进来。他肩头、墨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在殿内暖融的空气中迅速融化，化作细密的水珠。他没有立刻看向龙榻，而是先挥手，示意殿内值守的另外两名宫人退下。

　　林风见状，也躬身欲退。

　　“你留下。” 裴青砚淡淡道，目光终于投向龙榻。

　　林风应了声“是”，重新垂首站好，心跳如鼓。

　　裴青砚解下了肩头已然濡湿的大氅，递给林风，又抬手用指尖拂去了眉梢发际将融未融的雪水，才走到榻边。

　　顾雪衣依旧沉睡着。月白的中衣衬得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墨发如瀑散在枕畔，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两弯安静的阴影。胸口微微的起伏，微弱得仿佛随时会停止。

　　裴青砚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看了许久，才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顾雪衣额前寸许，似乎想探一探他的体温。但最终，那手指并未落下。

　　“今日如何？” 裴青砚开口，声音是宫宴上未曾有过的低沉沙哑，问的是林风，目光却未离开顾雪衣的脸。

　　林风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将军……今日还算安稳。晨起进了一次参汤，午后用了小半碗燕窝粥。太医午后刚来请过脉，说脉象虽弱，但比前几日稍稳了些，只是内腑旧伤和心神损耗太过，恢复极慢，仍需静养。。”

　　裴青砚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顾雪衣微微蹙起的眉头，又落在他那两片淡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唇上。

　　“药呢？” 他又问。

　　“晚上的汤药，半个时辰前刚喂下。” 林风小心答道。

　　裴青砚点了点头。

　　寝宫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掠过殿脊的呜咽。

　　裴青砚在床边坐下来，目光却依旧胶着在顾雪衣苍白的脸上，声音低得仿佛梦呓：

　　“顾雪衣，今日是除夕。”

　　没有回应。只有风雪叩窗的轻响。

　　裴青砚沉默片刻，忽而道：“等你伤好了，朕就送你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直毫无反应的顾雪衣，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裴青砚的目光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继续道：“如今北戎的实力不容小觑，大朔和大齐纷争，只会让他人坐收渔利。”

　　他顿了顿，看着顾雪衣依旧紧闭的双眼：“你们大齐派使者来议和，朕答应了。”

　　寝宫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顾雪衣的呼吸，有那么一刹那，变得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消失。

　　“至于你那五百部下，”裴青砚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应该也听林风说了，他们都还活着，他们会随你一起回大齐。”

　　像是自说自话一般，裴青砚对着床上沉睡的人说着，顾雪衣始终没有睁眼。

　　时间一点点流逝。林风垂手站着，不敢有丝毫动弹。他能感觉到，裴青砚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复杂难言的气息——有关切，有审视，有深藏的疲惫，还有某种近乎痛楚的挣扎。

　　良久，裴青砚道：“至于你啊，顾雪衣，你连自己的部下都管不好，活该吃些苦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