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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宫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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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灾之后第七日,紫宸宫外依旧残烟未散。
偏殿烧得只剩骨架,黑柱矗立,像大地伸出的枯骨。宫人来来回回,清理瓦砾,低声议论:“说是御膳房走水,可谁信?那火点得也太巧了。”
“听说公主替身被砸伤,左手废了。”
“活该,女子就该安分守己,偏要替人上朝听讲。”
“嘘——小声点,七皇子昨日亲自来探过病……”
话音未落,一道冷声从廊下传来:
“谁准你们议论公主?”
众人回头,见一袭青衣女子缓步而来,发髻高挽,面容清冷,正是“沈砚”——如今宫中对萧锦书的新称谓。
她左臂缠着素布吊带,脸色苍白,眼神却如刀锋。
“再让我听见一句妄议皇室之语,”她淡淡道,“便送去掖庭做苦役。”
宫人吓得跪地叩首,连声求饶。
她不再看他们,径直走入内殿。
萧锦衣正靠在榻上读《列女传》,见她进来,立刻坐直:“你怎的来了?太医说你要静养!”
“静养?”她冷笑,“若我不站出来,他们真要把你我当成可欺的弱女了。”
她落座,语气渐缓:“我已经让暗线查了那两个收银的宫人,背后牵出三皇子府一个管事。虽无实证,但足够让陛下起疑。”
“可你还伤着……”萧锦衣担忧地看着她的左臂。
“伤的是手,不是脑。”她抬眸,“只要我还清醒,就不会让他们再动你分毫。”
“可你这样出面,不怕暴露?”
“我本就该出面。”她说,“从今往后,我不再是躲在幕后的影子。我要光明正大地站出来,让他们知道——公主的人,动不得。”
三日后,东宫再次开讲。
主题为《策问·储君之道》。
诸皇子需各呈一篇策论,由太傅与三位阁老评定高下,优者可得御前奏对之权。
讲堂之上,檀香袅袅,诸皇子伏案疾书。
唯有萧景和执笔未落,凝眉沉思。
他已听闻火灾真相,也知那夜是“公主”替他挡下横梁。他派人查过,当时若非她推开萧锦衣,火势蔓延,整条长廊都会坍塌——他也在其中。
他本不信女子能懂权谋,可那一推,那一句“别管我,快走”,却让他无法再以“闺阁之秀”视之。
这时,帘外通报:
“公主特使沈砚,奉命代公主出席讲学。”
众人抬眼。
只见一人步入,青衣素裙,左臂悬带,步履沉稳,眉目如霜。
她向诸皇子颔首,落座于原位。
萧景和目光微凝。
她比上次更冷了,像一把出鞘未收的剑。
太傅宣布题目:
“今边患未平,内政不稳,储君若立,当以何为先?兵?农?律?抑或人心?”
诸皇子提笔疾书。
萧景和写至一半,忽听身旁轻语:
“七殿下,若选‘人心’,须有例证;若选‘兵’,则需防权臣。”
他侧目,见是沈砚,低声问:“你已成竹在胸?”
“我只是提醒。”她目光未离纸面,“有些答案,写出来是文章,做出来是杀局。”
他心头一震。
这话,不像劝告,倒像警告。
他沉吟片刻,改写策论,以“固本安民,兵为后手”立论,引《管子》“仓廪实而知礼节”,再以先帝削藩之策为鉴,主张先稳内政,再图边疆。
半个时辰后,交卷。
太傅当众评阅,至萧景和之文,频频点头:“立意稳重,引据得当,有储君之风。”
再看三皇子,主张“先征南蛮,立威天下”,太傅摇头:“好大喜功,不知民生之艰。”
五皇子言“严刑峻法,以肃朝纲”,太傅叹:“刻薄寡恩,非仁君之道。”
最后,太傅看向沈砚:“公主未写,却是你代笔?”
“是。”她起身,“我代公主呈策一篇,题为《影治》。”
满堂哗然。
女子竟也作策论?还敢自拟题目?
太傅却不恼,只道:“念。”
她站定,声如清泉:
“天下之治,不在明君一人,而在影治之臣。”
“何为影治?非权臣篡政,非外戚干政,而是——有能者居其位,不论男女,不论出身。”
“昔有伊尹放太甲,周公摄政,皆非君而行君事。今我大梁,内有权贵压民,外有敌国窥伺,若仍拘于‘女子不得干政’之旧律,则人才尽失,国将不国。”
“故臣请陛下思之:治国者,当以才能为尺,而非以性别为界。”
“若有一人,能安百姓、定边疆、清吏治,纵身为女子,亦可为相。”
“若有一日,她立于丹陛之上,百官俯首,万民称颂——”
“那她,便不只是公主。”
“她是——国之脊梁。”
言毕,满堂死寂。
连太傅也久久未语。
良久,他缓缓抬头:“此论……过于激进。”
“可否成立?”她问。
“……有理。”他终于点头,“然世风未开,恐难施行。”
“可若无人敢言,世风何以开?”她反问,“若今日不说,明日不争,那后世女子,岂非永无出头之日?”
萧景和盯着她,心跳如鼓。
他忽然明白——
这个女子,
不是来听讲的。
她是来立言的。
课后,诸皇子散去。
萧景和却留了下来。
他站在庭院中,看着沈砚缓步走来,左臂微颤,却依旧挺直脊背。
“你不怕吗?”他忽然问。
“怕什么?”她抬眸。
“怕我说你越矩?怕陛下震怒?怕百官攻讦?”
“怕。”她坦然,“可更怕的,是沉默。”
“我妹妹死前说:‘活下去,用我的方式。’”
“若我连一句话都不敢说,那她白白死了。”
他动容。
“你真觉得女子可为相?”
“为何不可?”她反问,“你们读的《尚书》,是谁写的?《女诫》是谁批的?朝中那么多奏折,多少出自女官之手?可她们的名字,从未见于史书。”
“不是不能,是不许。”
“而我想许自己一次。”
他凝视她良久,忽然道:“若有一日,我登大位,我愿让你为相。”
她一怔。
“别当真。”她笑,“你今日说这话,明日就忘了。”
“不。”他认真道,“我记性很好。”
“你叫沈砚,左臂有伤,说话不怕死。”
“我会记住你。”
她心头微震,低头:“殿下慎言。这话若传出去,你我都活不成。”
“所以,”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我们得——活着,才能说出想说的话。”
她抬眼,与他对视。
那一瞬,风拂过庭院,卷起一片落叶。
他们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当晚,萧锦衣听她复述讲学经过,久久无言。
“你说‘女子可为相’?”她终于问,“你不怕引火烧身?”
“火已经烧过一次了。”她望着窗外月色,“那晚我被砸中时,就想明白了——躲,只会再被砸一次。”
“唯有站出来,让他们知道我不怕,他们才不敢再动。”
“可你这样出头,将来如何收场?”
“我不需要收场。”她轻声说,“我只需要——开始。”
她取出一卷竹简,摊开于案上,是她亲手抄录的《权谋策》残卷。
她在空白处写下四个字:
影入朝纲
“姐姐,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玩的游戏吗?”
“你说你是月亮,我是星星。”
“可现在我想改一改——”
“你是光,我是影。”
“但影,也能遮天。”
数日后,讲学策论全文抄录,流入民间。
“女子可为相”一句,被书生刻于石碑,立于国子监外。
百姓议论纷纷,有赞有骂。
三皇子怒斥“牝鸡司晨”,命人砸碑,却被一群女学子围住,齐声高呼:“我等亦可治国!”
禁军不敢动手,只得退去。
而宫中,皇帝看着奏报,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
“有意思。”
“让她们吵去。”
他知道,一股风,已经吹进了大梁的朝堂。
而风眼之中,站着一个左臂带伤的女子,
正缓缓拉开十年权谋的序幕。